第8章 柳家(2) 刚刚柳老头的一番话使得不少看热闹的人心有戚戚,想着自己对上方家这样的人家只怕也是两股战战不敢与之对抗,现在打量一番柳家人的装扮,哪个平民百姓穿这么好的料子?老妇身上的金银够穷苦人家活上七八年了。便是一开始那点同情也都收了起来。 不是这些看热闹的人重要,而是他们多半都是方家邻里,至少住的不是很远,这个时代看重名声,如果秦明月现在不能为自己辩白,不管柳长春如何,方家的名声都是要臭了的。本来方家现在的局面已经十分艰难,若是再没个好名声,别说买卖做不下去,只怕家里剩下几个人以后也只能背着骂名忍气吞声的活着。 秦明月语气也软下来了一些,“且不说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今我家老爷已经去了,自然随你们怎么说。单说我们老爷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岂会先动手?再者,捉拿柳长春的是官府,是知县老爷,难道是知县老爷错了?” “知县、知县老爷怎么可能错。”柳老翁头上有些冒汗,“你说没有证人,可我们长春说当时方博用带了小厮在身边,你不信就叫那小厮出来对峙!” 秦明月挑眉,她不知道方博用当时身边还带了人,回头问了问身边的信嬷嬷,“嬷嬷,当时老爷身边带了谁?” “是刘凌儿。”信嬷嬷说。 刘凌儿是方博用的书童,从七八岁就被方家买来了,如今跟了方博用十五年,也算是方博用最贴心的人。不过方博用重规矩,一直拿刘凌儿当下人,什么亲如兄弟自然是不可能的。 本来叫刘凌儿出来也没什么,可这柳家老翁说得如此笃定,秦明月就知道这里面恐怕有鬼,因为原著说方博用是被柳长春打死的,那他就一定是被柳长春打死的,或许这里的人不知道,原著的每一个字在这个世界都是金科玉律,即使不合理,也会用全世界来为它合理化。 就在秦明月想着的时候,一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一路小跑着跪到秦明月面前,他面上有几分急切,小跑时不经意看了一眼柳家夫妇,然后说:“大太太,大太太,是、是老爷先动的手,小的当时就在那。” 老妇一听,立时嚎啕大哭,高喊着“我儿冤枉啊!” “可见,你们方家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家!”老翁也跺着脚愤愤说着。 秋姨娘又往秦明月身后钻了钻,小声在她耳边说:“大太太,我们就随了他们的意吧,看样子真是老爷先动手的,万一他们不依不饶我们家中没有一个男人,可怎么办?” 秦明月拍了拍秋姨娘的手,她算是知道秦氏为何轻易放过了柳长春,她纵然比秋姨娘更强硬些,可到底是个古代女子,身心俱疲之下被这么里应外合的算计,岂能不信?若是她信了,不再追究,那柳长春又有些人脉,可不是要打几板子就放回来。 可秦明月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不仅仅是因为原著,还有刘凌儿不停地偷偷瞥向柳家老夫妇的目光,当了十年班主任,这点小动作若是能逃过她的眼,那还不如早早辞职算了。 她觑着刘凌儿,半晌没有开口。 “就放了人家小哥儿吧。” “岫州这么大,难道方家还想只手遮天?” 秦明月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她问刘凌儿,“既然老爷当时是与柳长春偶遇,那与老爷一起去酒楼的可还有别人?” 方博用不是酒鬼,平素很少独自出门饮酒,更何况当时家中还有新进门的美妾,他傻了才没事自己去酒楼喝酒。 “是徐掌柜请老爷。”刘凌儿如实回答。 秦明月在记忆里找寻这个徐掌柜,他是三缄书局的掌柜,他们不止卖书还印书,也并非都是四书五经,更多的还是小说演绎之流,这些书专卖给那些明明不得志还天天幻想自己光宗耀祖、迎娶大家小姐的穷酸书生取乐,饶是如此这徐掌柜也算是个读书人,又只比方博用打了五岁,自然比别的商人与方博用更有共同语言,长此以往便成了朋友。 “据我所知老爷喜欢在来福酒楼二楼东南角的一个雅间与人宴饮,那间屋子不大,与徐掌柜一起更是多为讨论经史子集之类,很怕打扰,从不开门,柳长春是怎么知道老爷在的?”秦明月问。 刘凌儿一顿,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当时老爷面朝门坐着,许是小二上菜时柳家老爷看见了。” “那么你呢?你在哪?” “小的、小的就在老爷身后。” 秦明月眯着眼,“这么说,柳长春从门外进来,离他最近的是徐掌柜,老爷与柳长春隔了一张桌子坐在门对面,而你就在老爷身后。” 太阳渐渐落下,初秋的风吹干了刘凌儿身上的冷汗,他打了个哆嗦,“是,正是如此。” “既然是这样,老爷有那么长的胳膊隔了一张桌子去打柳长春?”秦明月拦住了刘凌儿要说的话,“就算是老爷动手,依着刚刚刘老太爷所说,老爷推不动柳长春反倒自己摔倒,那柳长春是有什么妖法不成,能在方寸之地把老爷弹飞?不然伤口怎么也会在脑后,如何在额前磕出一个窟窿?” 开棺时秦明月见着了方博用的尸体,因为炎热已经分不清样貌,但额头上的血窟窿却很是分明。 “更何况还有你在后面,难道不拦着些?还是说,你见老爷与人争执摔倒,既不拦着,也不去扶老爷,就眼睁睁看着他跌倒?”秦明月冷笑,“如此,倒是你这刁奴害主了。” “小的……”刘凌儿千算万全没算到,秦明月三句两句,把这杀头的罪名给扣在了他身上,他是方家奴仆,刁奴害主,不知要罪加几等,足够他掉脑袋了,害怕之下他赶紧往柳家老夫妇那边看去。 结果刚刚还跟他有来有回的老夫妇这会儿却是不肯看他,大有让他自生自灭的意思。 刘凌儿还没说出话来,那边又有马车过来,从里面下来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是三缄书局徐掌柜。
第9章 过堂(1) 秦明月得知徐掌柜也在当场时确实派人过去请徐掌柜,不过那也是刚刚的事,派去的人肯定还没到,所以应该是徐掌柜听到了消息自己来的。 “你这恶奴,确实该杀!”徐掌柜向刘凌儿啐了一口,“我那日分明在场,你竟然歪曲事实!” “徐掌柜。”秦明月行了个礼,“你来得正好,那日酒楼里发生的事还请说说。” 徐掌柜与方家多有合作,与方博用也是好友,自然会把党日之事如实说来,他说:“那日我与博用吃酒,分明是柳长春看见博用在,就闯进了房间,他满身酒气,小二拦都拦不住。刚进屋,就对博用说什么、说什么等柳氏怀了孩子,就休了大太太扶他妹妹为正室的混话,博用最重规矩,与他辩驳几句,他便拿了酒壶砸向博用,将博用砸晕后还嫌不够解气,更是一步跨到博用面前又补了两下,我跟那小厮当时反应不及,是在他打了博用三下后才出手阻拦的,可是柳长春确实力气大,我们二人合力也废了些力气才拦住,当时雅间里桌椅一片狼藉,我和那小厮都有受伤。” 说着,徐掌柜撩起衣袖,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刮伤,“如果我记得不错,那小厮背上应该也有被桌脚磕坏得瘀伤。” “老虎,你看看。” 要不是姑娘拦着,杨老虎和杨云豹早就把那一家子打得爹妈都不认得了,尤其杨老虎曾经随军征战过几年,手上的人命足有几十条,加上混不吝的性子,根本不带怕的。他得了令,双眼放光,只一抬脚就把刘凌儿给掀飞了出去,在一伸手,刘凌儿身上的粗布衣裳就被他给扯了下来。 果然后心处有一大块还没好的淤青。 人群里传来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刘凌儿磕头如捣蒜,“主母,主母,是、是柳姨娘,是她给了奴才钱,要奴才这么做的。” “哦?刘凌儿,歪曲事实,陷主人于不义已经是大罪,若再加上一条陷害后宅姨娘,那只怕是老天爷也救不了你了。”秦明月道。 刘凌儿打了个哆嗦,但还是指着柳氏道:“是她,就是她。” 秦明月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之中扑出一人,跪在她脚边,“主母,不是姨娘的意思,都是奴婢,是奴婢鬼迷心窍,帮着柳家人收买刘凌儿。” 这人正是步生。 倒是个忠仆,秦明月回头,目光撞见探寻着望过来的柳氏。 柳氏道:“步生一介奴仆,岂能做出此事,主母,是柳儿不得不顾念娘家养育之恩,才做下次错事。” 她倒是不急不慌,大概心里也知道,就算此事是步生一个人做的,也会被秦明月扣在她头上,更何况本就与她有关呢? 秦明月也是这么想,把错事都推给一个仆人显然说不通,但柳氏毫不犹豫的承认,倒也有几分担当。如果借机把柳氏送进公堂,到时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再随便用点手段……就可以回家了。 秦明月给杨云豹也使了个眼色,“老虎,云豹,带去衙门,我们这就去敲鸣冤鼓。” “好嘞!” 早知道柳氏这么快就要没命,路上该多给她几块点心的,好歹做个饱死鬼。 ==== 岫州知县严明玉乃是新罗候府三房二子,说来虽好,但实则是庶子庶孙,莫说是他,就是他爹等老爷子百年后,也沾不了太多侯府的光。但好在他自己肯上进又善钻营,双十之年就中了进士,如今也还不到而立,算是新罗候府最年轻有为的小辈。 他刚刚上任十四天,对岫州的一切事物都还不甚了解,又有上官、下属以及岫州各大商户纷纷为其接风,严明玉不是什么铁面无私的人,相反他很善于官场逢迎,所以对于这些盛情邀请来者不拒,这十多天一应事物应接不暇,对于岫州的案子还连卷宗都没看。 他此时已回到后宅,下人端来了饭食,算不得铺张,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是必不可少的。 “这岫州的饮食比起京城还嫌清淡了些。”严明玉夹起一道只用白水煮过的菜,京城也这么吃,只不过煮菜的不是水而是用了几十味料熬煮数日的高汤。 “委屈二爷了。”小厮倒是真心实意。 “算了,没什么,要不了几年也就回京了。” 就在严明玉感叹之时,前院响起咚咚的鸣冤鼓。 其实鸣冤鼓并不经常响,衙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许多百姓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连数都数不明白,见了官老爷威仪,一坐一跪之间,多半紧张的不知怎么开口,支支吾吾半天不仅案子没断明白,反倒被官老爷打了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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