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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保持着从出门开始就持续的静默,等待那个数字从红跳黄再变绿。萧弦亟需规则带给她实感,庆幸还有个红绿灯拦着她,她在等待自己从疯子变回正常人,再变成疯子。 萧弦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她只管自己颤抖就行了,除去颤抖她什么都千万别想,任何事情都千万别做。前面有一辆车,尾灯也是红色,挑衅的颜色,引诱的颜色。萧弦如果现在不全心全意地颤抖的话,她踩在油门上的脚,就会冲动地让整条路跟着她发狂。 十秒钟,足够把这个女人的心剜出来,再放回去,反反复复玩弄一万次了。 萧弦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到了急诊室的门口。门口只有一个刚才帮忙送杜可一来医院的女警员,她也很焦急,眼神迷茫地看着萧弦这个高个子的女人,暂时没反应过来她与杜可一有什么关系。 “谢谢您…是您送她来的吗?”萧弦笑容里的憔悴,显而易见,但她没有改变笑着。 警员想起来了,道:“对,你是副队的姐姐吧?刚刚听叔叔说了。” “嗯,我是她的姐姐,真的太感谢您了,警察同志。”萧弦上前握住警员的手,忽然间就流下泪来,明明脸上挂着的仍然是笑。 “没事…!是我应该做的。”女警员同样笑笑。 她们都不想让气氛太凝重,但也避免了交谈,安静是最好的候车厅。萧弦始终靠紧瓷砖站定,不坐下,方便自己把泪偷偷擦掉。 萧弦不求神更不拜佛,她相信医生,但又不自觉地希望神佛加持,如果她有错请惩罚她,而不要责难杜可一。她还有点不敢哭,或者说她不该哭,杜可一也许根本没出什么大事,她作为姐姐在结果未出来之前就哭成那样,是否太突兀?至少还不能随意掉下来的眼泪与抽泣声就在萧弦的眼眶里汪着,喉咙里堵着,叫她眼睑底部浮出一层红,又是血红,但这次是刀割留下的伤口。饱含盐分的眼泪渍着那伤口,杀菌,却永远无法促使其愈合。 急诊室的门打开了,已经大概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这只有那个女警员清楚,萧弦不清楚,她作为杜可一的妻子,不清楚。 “病人情况稳定,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医生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只有刚刚脱离危险的杜可一还暂时昏迷着。萧弦陪杜可一进病房,一看手机才发现已经关机。爸妈打了十多个电话她都没接到,想必是她站在那里命自己强行放空时,手上太用劲按到了关机键。 赶紧回了爸妈电话,报平安,萧弦再度感谢过小警官,然后让她先走,表示自己能够照顾好杜可一。护士小姐说她也先离开一会儿去别的病房,叫萧弦有事再赶紧按铃,因为杜可一送医及时,情况比较乐观。 杜可一在萧弦眼前这个样子,就和十年前她因癔症晕倒时的样子无异。虽然容貌略加成熟,但她还是她,是让萧弦看到后,就自觉将身心交给她保管的那个杜可一。萧弦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没有插输液管的手,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她握着她,也是轻轻地,萧弦的身体软了,没力气也不敢把杜可一惊醒。 从家门出来后,萧弦就将掌管设想的那块意识给放逐了。现在意志被掀起一个角,那些设想终于感到了归家的召唤,一群紧接着一群地往萧弦脑子里钻。尾随它们的还有庞大的恐怖:如果留下后遗症怎么办?如果不能再继续她的梦想了怎么办?如果她把自己忘了怎么办?…萧弦的常识和理性算枯萎了大半,它们被恐惧爱人离去的强烈情绪霸凌,瑟缩在角落里。 低低地哭了半天,萧弦强烈的假想情绪安分了许多。但常识和理性仍然没有恢复健康,像几缕青烟毫无重量,这让她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下去。 她望着爱人已然平静且呼吸均匀的脸,又起身摸了摸。那惨白的皮肤和泛紫的嘴唇,以及盖的病床被子,暗示杜可一似乎刚刚从极地逃生,在雪里被萧弦发现。晕倒后冰冷黑暗的处境,就是极地的孪生兄弟,那里更是鲜有访客,无人探索。 “杜可一…你快醒过来啊…” “我们去旅行好不好…再蹦一次极…我真的不害怕…” “我给你买小猫…买小狗…买什么都好…” “只求你快醒过来…” 萧弦止住泪流,念念叨叨地呼唤妻子,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幻念中。直到护士小姐进来叫她,她才瞬间清醒,回答护士小姐的话。护士小姐又进前看了看杜可一的状态,表示完全不用担心,她很快就会苏醒。 听到杜可一微弱的声音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萧弦在此期间也基本恢复了正常状态,没再许更多无人知晓的承诺。因为她想起来妻子的意志力,可要比自己坚固多了。 “嗯……” “…可一!亲爱的…你醒了…”萧弦高兴着几近欢呼,她希望杜可一睁眼就能看见她,自己的热泪再度涌出。 “萧…弦…”尽管很虚弱杜可一仍然笑了笑。 “没事了,宝贝,医生说你并无大碍,好好休息就好…” “已经通知过爸爸妈妈,他们今天晚上就到。”萧弦微笑着安抚爱人,再度摸摸她的脸,手心感觉热乎乎,像捧着个什么。 杜可一也微笑,气息不稳声音沙哑地说: “你才是…别担心…我肯定没事的。”然后她就把脸靠在萧弦的手心里,准备再睡一会儿。 吵架 杜可一身体的事情算结果了,没什么大事也无后遗症,但仍然应该注意身体,至少这两天不能再高强度工作,最好只静养休息即可。但她怎么可能放得下责任?她要是留着休息,就有同事得加班,同一时间就有可能会有安全隐患爆发,给人民群众造成无可弥补的损失。 萧弦的心暂时放下来后,她闯红灯造成的麻烦事立马蜂拥而至。虽然在心急如焚地赶往医院时,她并非从闹市区横穿而过,但也被拍到了确凿的证据,罚款二百不算,还得被严格执行扣除六分。之后她要重修理论课,十五日内到交通部参加为期七日的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和相关知识学习,最终参加考试重获驾照… 更别忘了萧律师现在手上还有个委托没干完,那边也没有那么多耐心等着她。因她个人原因而解除委托契约的话,又会产生一笔不菲的违约金,需要她支付了。 萧弦很快便决定把驾照的事情放在最后,然后是委托,委托人的事情也搞得别人焦头烂额,所以她要在驾照学习的底线前尽快处理好,最优先照顾的当然是杜可一的身体。然而她的安排,醒来后的杜可一压根不同意,杜可一说她没事,自己没那么娇气,明天就去工作也没问题。 无论萧弦再向杜可一怎么保证自己会处理好委托和驾照的事情,杜可一都坚持不改变要去上班的决定。杜可一的执拗让萧弦稍微有点着急,在病房里两个人差点就要吵起来,杜可一禁不住情绪激动,咳嗽,又把萧弦心疼得赶紧去拍拍她的背。 只可惜她们仍然谁都不服谁的软,理由都很正当,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幸单间的病房里就她妇妻俩,萧弦不想再争了,先去询问了护士,买回牛奶和稀米汤来,喂杜可一喝点。她早晨七点晕倒,水米不打牙到现在,自她洗完胃已经七八个小时,该到了稍微进食的时间。萧弦午饭没吃,自己趁机也去吃了些饭。 杜可一保持安静地喝稀汤,也一勺一勺地由着萧弦喂,喝得很少,同时更不理萧弦说的事情。她全程犟着嘴,脸像上了发条似的全是拧劲儿,萧弦自知没趣,刚还想说什么,看杜警官的态度,也就不说了。 “……”在用餐中沉默半晌。 萧弦给杜可一擦嘴角,又开始讲安排:“杜警官,当我求你了,听点话,你看你这个身体,万一出事了,你要我和爸妈怎么活?!” “我不管,本来警力就缺,再不去,过年的大家怎么办?”杜可一眼睛盯着萧弦,还是公天下的那套说辞。 萧弦皱起眉,再克制不住地道:“这个世界缺了你又不是不会转了!” “万一就不会转了呢?” “谁负责任?!” 受不了她这种审讯自己样的口气,萧弦声音骤然开始颤抖,说,我负责任,行了吧!她的情绪又上来了,重重地坐回椅子,抱起肘,不想再对杜可一说话。 而杜可一还在叨叨她必须去工作的理由,萧弦侧过脸去听,没说话但有点想哭,随后毅然起身去门外躲会儿避免再起冲突。更重要的是萧弦不能再待在病床边了,看见杜可一还挂着吊瓶的蔫样子,她就难过得受不了。 “诶,你……” 也在同一时间,看着萧弦受伤样的背影,杜可一才确信了世界上就真有这么个女人,把她杜可一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这让杜可一坐在病床上皱眉,顿时有些不知道幸福,还是惶恐。杜可一,其实你很明白,你想要她萧弦的命,大可以换一种轻松的方式,别伤害你自己,犯不着那么残酷! …接下去她们都没再交流。萧弦在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后,安静地回到病房,继续给客户解决问题,约面谈的时间。杜可一也在同队里协商,她想明说自己明天中午就到岗,但看了眼病床对面沙发上的萧弦,又犹豫了。工作群和私信里倒全是慰问她的消息,没人催着她回来。 越是没人催她,她就越有心理压力,她感觉大家都在损伤自己的休息时间,来给她放额外的假。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欠那么多的人情?删除申请,暂时放下手机,杜警官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但萧弦那边,杜可一也不想再吵了,她心意已定,她更不怪萧弦,因为她们就算吵架也是出于过分相爱。萧弦心疼她辛苦,她比谁都清楚,她心疼萧弦忙累,萧弦难道不懂吗?正因如此,她们谁也不退步。要论起来,杜可一在其中分到的爱更多,因为比起萧弦爱她自身,杜可一对自己的爱更深切。 她的世界那么大,她太爱她的工作,她的责任,她的社会。 天色早暗了,两个人就这样沉默,沉默,杜可一在萧弦的帮助下去上厕所,对她说,谢谢。她们都想等爸妈来打破如此僵直的关系。 这都过去多久了,爸妈还没到医院,不自觉两个女儿又担心他们。打过电话才知道是直达的票卖完了,所以他们只得等车中转。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多,杜可一叫萧弦回去睡觉,萧弦说,难道要让爸妈来守她一晚上等着明天出院吗? “随便你…”杜可一钻回被子里。 躺了五分钟,杜可一声气依旧闷闷地问:“驾照的事情还是快点去弄,你是律师,被人知道了影响你信誉怎么办?” 萧弦语气平淡地接:“你又不是交警,别管那么宽,治安官就老实管好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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