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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院门她强制安抚自己不能表露出惊慌,不能给杜可一增加额外的压力。镇静地大喘几口气,这才打开房门,房子里黑沉沉但并非静悄悄,除了萧弦推门声的吱呀,还有就是杜可一的手机铃声在响。 “可一…?你睡了吗?” 萧弦明白自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废话,她浑身发热,有些脱力地像是畏惧着什么似地进入了客厅,一抬脚便踢到了杜可一的鞋。萧弦继续探步进卧室时仍然蹑手蹑脚,她没敢立刻开灯,她很希望爱人只是睡着了而没有发病。可眼下这团被子始终一动不动,唯有手机的铃声不绝于耳并陪着屏幕的荧光在幽暗中若隐若现。 萧弦的心一沉,狠狠打醒了竟敢抱有幻想的自己。杜可一肯定又犯癔症了,萧弦如焚的心情驱使着她赶紧去拿药并端水来。 萧弦回卧室时还是开了灯,放好药和水,躬身想先轻轻掀开裹住杜可一的被子,而这一掀却触动了杜可一迟钝又敏感的神经。杜可一反应剧烈地将萧弦胡乱推开,身体迅速蜷缩进角落,眼睛很亮却充满了惊惧和愤怒,喉咙发出嘶哑的低吼。 “可一…是我…我是萧弦啊…”令人痛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可一,真的是我…” 萧弦坐到她面前自证,声音无助却满面笑容,心中其实已经双手合十地在向苍天祈祷了。 “你……” 在灯光下定睛愣住了两秒,很快杜可一又从极具愤怒的状态下衰落,双手抱膝哭泣道:“不!这一切都在做梦,我只是还在梦里,马上就能醒来……” “是我,是我,真的是我,抱歉我迟回了那么久……” 萧弦冒着会被杜可一拳打脚踢的风险慢慢地接近她,又轻柔地抱住她,所幸杜可一并没有再像起初发病时那般抵触。随着熟悉的体温传导而来,两具相拥而泣的身体,终于有一些灵魂的回流。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没有骗我…” “是吗?我看没那么简单吧?” “杜可一,你会相信的我对吗?” “我…” 紧闭双眼,杜可一心底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激流不断地缠斗在一起,而她正处于风暴的中心,只需伸手抓住其中的一股,她便可以化解缠斗,乘势离开。但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伸手,她想相信萧弦正无罪地活着,而象征这股意志的激流与另一股相比起来又显得太飘渺,让杜可一抓握不住的同时,眼看着还逐渐露出了败下阵来的势头。 “不…我还是愿意相信她…” “我想信任她啊……” 在潜意识里杜可一拼命地伸出手去,艰难地触碰到那股近看才知是清澈透明的激流。原本高速流转的水刚感受到杜可一的接触便驯顺柔和了下去,清凉地蔓延过她的手掌,丝丝缕缕,按部就班地浸润入肌肤,疗愈着杜可一身心的伤痕。随后杜可一便由这股水流护送,离开了痛苦的风暴。 “……” 在萧弦的怀抱里渐渐躺平下去,杜可一的呼吸也随即平缓下去,她的掌心满是萧弦冰凉的泪水。意识仍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杜可一只不过被水流护送到了一个没有高度更望不到边际的纯白境地,不知道光源在何处,无风无水无人烟,她迷茫而惶惑地旋身漫走,这里仿佛一无所有又一应俱全。 “有人吗…?” 这地方空得无法形成回声,却让杜可一颤巍巍的声气愈发清脆,清脆到人心发慌。勉强挪动了几步,完全失去参照物,杜可一被这种不确定感折磨得开始疯狂地向某个方向奔跑,自己是否真的有在移动?她不敢去想,她只能跑,为了跑动而跑动…无限循环,循环往复。 “咳咳…咳……”现实中的杜可一突然开始咳嗽和大喘气,眼睛仍然睁不开。 “可一!你怎么样?你…” “……咳…嗯…嗯…”杜可一皱着眉手抓了抓周边,又轻轻闷哼了几声。 萧弦知道应该现在就让杜可一再服用一次药,药物里有镇静安神的成分,好歹能帮她今晚暂时睡安稳些。但杜可一这种情况也没办法直接叫醒,萧弦平稳地帮她躺好,再去换了杯温水来。 “宝贝,我喂你吃药好吗?” “唔嗯…” 这就算杜可一同意了吧…只要萧弦少量少量地喂,就不会呛到杜可一更不会导致窒息。萧弦于是把药片咀嚼成粉末再掺和着温水,弯下腰,嘴唇轻柔地贴着杜可一的唇,点点让药液润开杜可一的口腔。直到药液完全被稀释,看杜可一没有出现排斥反应,萧弦又再含了口温水,帮杜可一服下。 “…嗯…嗯。” 萧弦舔了舔她的唇角。 药物很快起了作用,杜可一所在的那个空间忽然卷起边来,脚下的部分板块也跟着陷落,两头又被巨力拉起,势要变成一张吊床。逃窜中的杜可一顺势被不平整的地面绊倒,倒下的瞬间又被柔和地接住,在吊床有节律地摇晃中她放弃了挣扎和抵抗,心甘情愿地睡服进这张纯白之网。 “……” “没事了,老婆,我在你身边…” 疼惜地看杜可一已然完全平静下去的睡脸,自言自语,萧弦忍不住又去抚摸她。刚确定杜可一情况时高度地紧张让萧弦似乎忘记哭泣了,直到现在她才又回想起来,很快便再度潸然泪下。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萧弦没有脱外套就心力憔悴地躺回被子,抱住杜可一,彻夜难眠。 她们即将面临的是,长期的分别以及同样得间隔许久才能达成的沟通。按照目前的情况,未来十年,萧弦都不可能随时陪伴在杜可一身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放任病未痊愈的杜可一就这样独自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我是这种人呢?为什么我任何东西都给不了你…” “杜可一,杜可一……” 萧弦无法自己地再吻杜可一的额发,杜可一也貌似心有所感地往她怀里钻了钻,两个人如今好比虫洞效应,相拥就是两个点被直接折叠到了一起,中间省去亿万光年的过程。 长命百岁 第99章 “祝你,长命百岁,做想做的事,爱到爱你的人。假定第一项百分百会发生,而后两者发生的概率依次为前者的百分之十,那么这个顺序你会怎样重新排列?” 这个问题萧弦在一年前杜可一问她的时候,她就已经认真思考过了。从后到前倒序排列,这个结果目前竟已成真,萧弦仍然有胆量表示她不后悔。 飞蛾赴火的勇气被人赞颂千年,但当你真正拥有这份勇气之后,你就会明悟这其中也没那么多付出值得敬佩,更没那么多内涵值得悲哀;独自享受烈焰的炙烤直至燃烧成灰烬,穷尽生命,到最后你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得到。因为你的得到无法再回顾,旁观者的传颂,也不过是在消费你死而他活的形式美。 之所以有那么多人传颂,是因为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逝者安息。 这未免太消极了罢?曾经的萧弦可能会那样想,但也仅仅是可能,谁说飞蛾赴火的实质就不能是凤凰涅槃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这些或许都是杜可一教给她的。 “爱和死:永远一致。求爱的意志:这也就是甘愿赴死。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为了真理式的爱慷慨赴死,好比溅越而出的铁星,进入空气便迅速冷却至消亡。尽管没有能够类比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志向,但这一瞬的飞黄耀眼,也算活得十分潇洒,活出了个激昂。 天将黎明之时,萧弦终算睡着了。 杜可一则在梦里摇篮般的吊床内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之所以为梦,正在于你是否能够记住它实际上都没什么所谓,但如果在现实有幸实现了,它就会自觉把自己化妆作一个惊喜,千万不会告诉你,它曾经来过的秘密。 “唔嗯……” 迷迷糊糊地从梦中醒来,头晕,杜可一静躺了一会儿,她怎么觉得睡着那么累,回忆不起任何东西,想必是有什么惊喜在静候她吧。她抬眼就看到萧弦没脱外套便抱靠着自己睡着了,自己嘴里还满是药粉的苦味,她明白自己昨晚许是又犯了病,折腾了萧弦一宿。 “萧弦……” 杜可一想轻轻唤萧弦一声,但始终没有开口打扰她休息,仔细看她的脸上还有几道泪痕,自己把她折磨得太辛苦了,杜可一由于心疼而异常自责。她也很了解自己,这种恐惧离别的软弱就是病症的根源。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此言非虚,人们总盼历久弥新,但当离别真正实践到自己身上,就是确凿的剔筋拔骨。 继续闭上眼睛,杜可一回抱住萧弦。她再想睡过去,陪爱人静静地待一会儿,可又心如芒刺,她睁眼呆呆看着萧弦偏向自己的脸:容颜有二十八岁,但人无法从这瓷质般的面庞看透她深沉苍老的心——时间的刻痕都划在了她心里。 “……” 把头埋下去心头阵阵地难受,难受翻波涌浪,为了这段让杜可一沉醉不已、几近魔障、绝难戒除的爱情…她也时常会为这次万幸中的重逢陷入绝望的泥潭。得到了还不如不得到,贪心不足蛇吞象,她妄想占有眼前这个女人的一切时间。 杜可一甚至愿意虔诚地向恶魔祈祷,并打一场与浮士德相同的赌赛,如果她会从萧弦身上感到满足,她的灵魂就甘愿堕入地狱。越乱想越激动,哭泣已然无法浇灭杜可一的献身之火,如若当真堕入地狱,她就能比地狱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热烈。 “嗯…可一…” 萧弦突然动了动,念叨着杜可一的名字,缓缓地睁开眼睛。外面天已大亮,但房内光线仍然昏沉,萧弦不清楚自己是醒了还是在梦里。直到杜可一有点急促地喊了萧弦的名字,她才一瞬间又有些放松地喘了一口气。 “亲爱的,你还好吗?我没事了,你千万别再担心。” “没什么,我没事…”萧弦回答着,侧脸就对上了杜可一忧戚的眼睛。 “可一,你没事就好。” “嗯…”杜可一深深地抱紧她。 两个人什么话也没多说,默默相互陪伴着,房间里越来越亮,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宝贝…你饿了吗?我去做点饭。”萧弦先开口问杜可一。 “不,你多休息一会儿,我去弄…昨晚我又犯病,让你受累了…” 萧弦摇摇头:“我不累,都怪我回来太晚了,你没错。” “可是……” 萧弦突然翻动身子面对面地从脖颈的间隙揽着杜可一,打断她的话。这只手虽然早已被压麻了,不过还能勉强用上劲,轻轻撩动杜可一的鬓边。 “让我多抱你一会儿…宝贝…” “嗯……” 杜可一耳边痒痒的,有些心跳,因为萧弦很少在两个人都很清醒的时候那么叫她。她感觉萧弦的温存正在让自己的悲哀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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