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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说了…不用,你去睡觉行不行?” “别管我…” 萧弦的语气有些尖锐,但迅速又疲软下去,她也在浴缸里翻了下身子,水浪划破空气的声音更刺耳。她学不会杜可一曾经与她赌气时,那种明显在撒娇耍俏的语气,她也不会去学。过去十年的孤独给她凿出的疏松多孔的心灵,既纤弱又敏感,而且还被时光洗得透亮无瑕,更给人以玻璃的憔悴。 敏感就意味着要迅速地作出反击,连她本人都无法止住刚才对杜可一的言语暴力,因为纤弱已经让原本还能够托住她理性的花托摇摇欲坠了。 “……” 房子里静悄悄的。杜可一不再发言地热好牛奶,又去泡开即食却依然美味的粥,她坐在沙发上,等萧弦出来。在忙完工作后杜可一就想好了,无论萧弦接下来会对她发多大的脾气,自己都会包容她。换位思考,同样的情况下,杜可一能想象自己肯定表现得比萧弦过分一万倍。 然而到时候,萧弦不是仍然会哄自己的么?我最最心爱的萧弦呀,一直是个温柔而又心性坚韧的女孩子。所以,想对她好就直接去做,亲亲她也无妨,不必和她打商量。假如失败了也不必气馁,虽然杜可一不相信自己会失败。 她从来没想过改变她或者拯救她,爱她就该接纳她,有底线地包容她的失控,改变和拯救也是一种否定啊。 杜可一还准备好等萧弦一出来就抱抱她,最好能吻吻她的脸,告诉她,今天辛苦了,明天请假在家好吗?想象着萧弦可能会作出的可爱表情,杜可一完全扫清自己的疲惫,她还有如此丰厚的爱没有奉送给她的爱人,不自觉地笑笑,她的心口似乎冒出了汩汩的泉汤。 七八分钟后,萧弦就出来了,还洗过头发,裹着吸水发巾。她头发有些过长,经常说着要剪短点却又更经常地将事情忘掉。她没杜可一那么懒得出门,也没杜可一那么勤快地时时自己修。 她走出来就看到杜可一站在自己身边,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要干什么,就被杜可一抱住了。她的心猛然紧缩了一下,然后问,怎么了? “没事啊,就当刚刚没有接到你的补偿咯。” “好吧……” 萧弦似乎有些冷淡,脸上更是不置可否。她没有杜可一想象中的那样放下包袱,眼睛扫到杜可一为她准备的牛奶,没什么兴趣。 “粥和牛奶我明天喝吧。”她轻轻地说完,勉强地笑了笑,就离开杜可一已经放松的怀抱,要去吹吹头发,准备睡觉。 “嗯…好。” 从温血里升腾起来的那一股挫败感,直到杜可一已经看见萧弦裹着被子的背影那刻,也没有消失掉。她那么瘦高,躺平,被子仿佛毫无隆起,仍然像张纸片。挫败感始终萦绕在杜可一周围,像浴室里的水雾,为了能第一时间迎接萧弦回家,杜可一连洗澡都放在了最后。 秋天的温度降得多么快,萧弦没有关的窗户,杜可一帮她关。 杜可一不知道今天自己该睡哪里去,才能免除再受萧弦的冷眼。虽然程度有所夸大,但那忽视印进脑子里后,连她勉强的笑容都显得略微有些嘲讽。杜可一最终睡到了客房去。她心知自己想多了,她不愿意去想,自己是否又有用肉/体献媚的嫌疑。 但她确实被那样一种不堪的玄想俘获了,像一张单调的宣传画,被钉在墙壁上。她的高自尊又来发疯地舔舐她的伤口,双氧水倒在伤口上,先嗞嗞地冒出白泡然后才令人感到细密的疼痛。 “是的,我失约了…但那不怪我…那不怪我…” 杜可一说过她无论如何都会包容的。她于是决心甩开情绪的谗言,罚它们流放边疆,闭上眼睛睡觉,然后什么都别再想。她还要和萧弦谈谈,如果萧弦也请假在家的话,她自己明天确实没班。 主卧里的萧弦根本也没能睡着,杜可一今晚竟然没有和自己睡在一起,她又猜不透她的想法,或者自己的想法她也搞不清楚。她刚刚才拒绝了杜可一的歉意,现在还很委屈地怪杜可一没能更进一步哄自己开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病态了,到底想要得到怎样的结果…萧弦对杜可一精神上的依赖让她痛苦万分,她极端地想到自己是否应该和杜可一暂时分开。 注意,只是暂时。一件小事蝴蝶效应般地引起另一件大事来,如今事态在萧弦的心中已经发展到了形而上的人格病态,可她想暂时和杜可一分开去治病,又有哪个地方能收容她呢?她既没有亲人更没有房产… 然而无论如何萧弦都决定了,尽管身无长物,她也有与杜可一暂时分开的必然理由。也许,还有委屈在里面掺和,萧弦已经打开短租的软件开始看房子了。她总干些有点先斩后奏的事情,现在她的自由又回来了,胆子又大起来了,所幸还没有到今晚就把房子订下的地步。初步看了几套能接受的房子,之后她会去看心理医生,明天就和杜可一商量全部计划。 以萧弦现在的心境,倒不如直接用通知算了。 第二天早上萧弦请了假,杜可一看她醒了有话对自己说,而自己也抢着要说,最后杜可一让萧弦先说。萧弦早上睡醒,脑子也冷静许多,坐在床上犹豫了一下,狠心把分开的想法说了出口。 “你想搬出去吗?”杜可一回应还算平静。 “嗯,一两个月吧,我觉得我最近状态很奇怪…” “而且…昨天的事情也伤害到你了,不是么…” “之后我还会去看心理医生。” 萧弦低着头,也已经表示过自己谅解昨天杜可一的失约。但她当然没有说明此举是出于怕自己太依赖杜可一,以致于给双方带来困扰,所以她要去调节下自己。 杜可一沉默地想了想,坦然地说:“行。” “谢谢你,可一。”萧弦欣慰地对杜可一笑了笑,杜可一却刚好转身过去,没看见。 律所通常情况下没必要严格坐班,杜可一也算是有些解脱地让萧弦搬了屋子。这件事爸妈外婆都不知道,搞定一切后,杜可一对萧弦连再见都没说。但她完全没生气,甚至非常平静,因为解脱的想法是真的,相爱十三年后,她和萧弦都解脱了。 惶惑 不能日日常相见的生活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次了。距离产生美,或许当无法正面解决清楚的问题出现时,就让彼此暂且分开一段时间,冷静,然后重新整装待发,这恐怕会是个修复亲密关系的好方法。 下班,再与萧弦分开后,杜可一就独自跑去喝了杯正当新潮的饮料。本来对这个毫无兴趣,杜可一在回家的途中偶然看到经过了镭射处理的广告牌,所以就去点了一杯,坐到开阔大街上的小桌子边。 杜可一好像是必须为了去纪念点什么,才很有仪式感地点了这杯饮料。金黄的杏叶翩翩地飘转到脚边,杜可一孤坐着,有些脱力,空虚的心房里盛不下夕阳的余晖。 杜可一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萧弦提出她会去看心理医生,杜可一问她有什么必要么?还是说仍然没有原谅自己前几天的食言。萧弦都摇摇头,她说暂时还不能告诉杜可一,就算告诉她了也没用,反倒会伤害她们之间的情感。因为说了之后的解决办法同样是暂时分开,所以杜可一没必要知道。 “抱歉啊,宝贝,给我点时间好么?” “也行,听你安排吧,你自己好起来最重要。”杜可一这种淡淡的,给萧弦留足去治疗自己的空间的心态,持续保持到了现在。 …今晚她临时决定不回自己的房子而是去外婆那里,要她一个人回那所房子,她可能会有点承受不住孤独。她们既没有分手也没有异地,想见面的话十分钟的地铁就到。但那十分钟的距离,让杜可一感到拥挤带来的窒息,她们中间隔着一个湿地公园,一栋医院,一所放学后会骤然沸腾的小学,以及无数连绵的高楼大厦。 “乖儿,怎么来了今天,弦弦呢?”外婆问。 “她出差了,外婆,我今天来陪陪您。”杜可一笑说。 外婆一听,有点委屈地: “哼,你们两个,只有分开的时候才来看我。” “下次就让她来。”杜可一说这话,莫名感觉没底。 “好好好,你们谁来我都开心。”外婆摸摸杜可一的脸,杜可一看着外婆慈爱的脸,突然就有点想哭,但她不会哭,她不会。 另一边的萧弦现在才把房子收拾完。手停下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站在空床旁边呆呆的,幸而她明白,自己亟需治疗的就是这个。无聊赖地点了支烟,她把烟肆意地吹散出去,看它们飘飘摇摇地旋在盆栽头顶,继而沿着光线攀爬,人造的游云,投下各种各样被拉扯得畸形的影子,在家里。 不爱有罪,爱得太过头也有罪么?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产生出隔阂…萧弦难自抑地又在想杜可一若是不同意自己搬出来就好了。她烦躁地仰面躺在床上,关掉灯,抽这可恶的烟卷,抽这屋子里可恶而寂寥的夜色。 “……” 渐渐地,萧弦什么都不再想,烟却没停下,直到剩下的半包全部吸完。 她们分开时,都像是在避免谈起以后要怎么见面,随缘了,萧弦执意送杜可一去坐地铁,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萧弦回忆不起来自己当时心情如何,只记得,电梯口那点夕阳的橘光一阶一阶地往下跳。她看着自己的高跟鞋,沉默不语,直到被安检挡在外面,和曾经在国外送别杜可一离开时那样。 “杜可一…” 萧弦默默在心底唤了一声,她知道杜可一这次很平静,唤她,也唤不起她的过去那种激动与不舍,更别提任何泪眼婆娑。 要说彼此执着地相爱十多年,萧弦倒是想起另一个人,她也常常会去依赖的老友梓悦瑶。她现在很想要和她联系一下,倒倒苦水,听听她们让爱情永葆青春的秘诀。像梓悦瑶那种人,也会为自己过分依赖白韵而感到心理压力么?她难道不会觉得,希望把自己的一切都禁锢在白韵周围十米内,很病态么? 可惜萧弦还不能与之联系,其他朋友则完全没有达到萧弦乐意坦白相处的地步。她和杜可一是同性恋人,是不太受人欢迎的一类。 但如果萧弦所想的东西也算病态的话,以梓悦瑶二十四小时都想粘在白韵身上的热情,加上阅读到那些学生给白韵写的情书时的吃醋撒娇劲头,她可不得把自己当作实验品,义务捐献给母校了。再设想得具体些,梓悦瑶对萧弦的行为肯定会笑个没完。 “弦,你未免也太幼稚了吧?哈哈哈哈。” “哪里幼稚了…” “你在期待她追回你?赌注下那么大,我都替你焦虑,害怕。”梓悦瑶看似有些一语道破。 萧弦否决着自己的内心道:“没有,真的…不至于那么幼稚,我不想试探任何东西,那实在太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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