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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姐,你们来了,快进来,都收拾好了!” 现在站在萧弦眼前的是一个满面堆笑皮肤黝黑的男人,一个标准且朴质的农民形象。杜可一先喊了他一声舅舅。同样是五十来岁接近六十,他看起来却比妈妈苍老太多,甚至比爸爸还要饱经生活的残酷。萧弦看着他如此热情,猛然回忆起他还要辛苦下地干活,心不禁揪了一下。 然后萧弦无法想象出自己应该唤他作什么,竟有些害怕起来,她暗念自己能不能不要与舅舅继续照面… “啊…你是…”男人与其他家人寒暄完后,一抬眼,自然而又被打断自然地问起萧弦的身份。 “我……” “我是…”灯光有点昏,但萧弦能看清舅舅那双闪亮的眼睛,盯住自己了。 “她是我的伴侣。” 杜可一于下一秒挡在萧弦身前,对着男人说到。她的说法比较巧妙,强迫人去理解反应,也为妈妈他们转移话题争取了机会。妈妈叫舅舅帮她拿一下包,舅舅便没再继续追问萧弦的身份…身份…一周前她们忧虑的那个问题又回来了,或者说它一路尾随至此,萧弦隐隐地开始发汗。 走进院子,两层小楼的灯都开着,典型的农家小楼布局,但由于建成年久,没有呈现出那种因土洋结合得十分失败而产生的割裂感。萧弦还在想如何介绍她自己。如果只闷头沉默,而不主动讲解自己那就太不礼貌了,没有一个确切身份归属会让人不自觉地紧张心慌。 其实萧弦早和杜可一对过词,就说她们是彼此的伴侣,如果有人还要追问,那就笑笑不再回答吧…… 笑得多么尴尬。 但萧弦不想管了,她跟着杜可一进入房间放好自己和爱人的东西后,又继续回到客厅与舅舅会面。诚如杜可一所说,她仅仅是来看风景的,其他的爱咋咋地吧。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要自私且自由地同杜可一待在一起就好。 “诶,这个幺女是哪位来着?”舅舅果然又把这个话题拎了出来,萧弦光鲜的模样引起他无限的好奇心。 “舅舅好,我是杜可一的伴侣,今年回家过年来了。”这次萧弦主动且轻松地介绍自己道。 “哦……” 男人似乎理解了,似乎更是知趣地没有再追问什么。客厅中瞬间安静了半分钟,但萧弦觉得自己在这半分钟里已然适应了这种游走在归属感之外的自由体验。她又恢复了素常就拥有的孤勇,退出人群的凝视,对大部分不那么亲密的人,维持表面关系即可。 她为什么要对人阐述她自己呢?是的,这很没礼貌,但当世界逼着你做某件事时,能有不做它的权利,才算拥有了真正的自由。 况且,礼貌也绝非时时必备的需要。 纸飞机 “弟妹她们已经睡下了吗?”彭丽问舅舅。 “嗯,明天还有活呢,二姐你们明早好好休息,厨房里有现成的食材。” “好,你也早点休息。”杜正威对舅舅点头。 既然杜可一她们回来了,舅舅也就不打算继续住在这房里。他和爸爸一块再吸了支烟后便自行回家,不多打扰更不继续叙旧,他明天天刚亮就得起来务农。舅舅表示要离开,正合了萧弦的意,她已经在沙发上如坐针毡。听着长辈们谈话,尽量不搭腔但也不走神,舅舅浓重的乡音萧弦听不完全懂,却意外觉得很有味。 可能出于萧弦也爱听杜可一的方言吗?那种娇娇黏黏的南方话,语气词多,细的细,俏的俏。 “来吧,我们去洗漱。”杜可一叫萧弦,还是用的普通话。 “好。” 萧弦有点可惜着杜可一从来不对她讲方言。 杜可一和萧弦住二楼,走进洗手间,这逼仄的小房间莫名地唤起了萧弦心中某种,自己好似被揣进口袋里的幻觉。她想到自己过去在英国避难时最开始住的那所房子,虽然同样很小,却从来没有给过她这种感觉。她不自觉地仰头看天花板,并未觉得低矮,甚至看得出天花板比城市里大部分房子建得高。 可能是灯光的缘故,一个坠在电线尾巴上的圆灯泡放出黄光,黄得有点和腐烂的杏子类似,萧弦眨眨眼睛,又觉出它像安康鱼的诱饵。 “怎么了?环境不适应吗?条件比较简陋。”杜可一正在用温水洗脸,从镜子里看到萧弦静静地在思索着什么,还以为她不满意。 萧弦摇摇头,笑说:“洗手间本就是个实用大于修饰的地方,能用就行,我不在意这个。”然后再轻轻地耸肩。 她们今天都没化妆,洗漱也不耗费时间。可以说她们已经很少化妆了,反正自己面前又没镶镜子,时时盯着看有什么意思? 还是那句话,女人不只有美的同时也可以不美,美丽不是女人的职责更不可能是义务,女人不用服美役,但女人有美丽的权利。所以女人们相互商定,建议删掉“只有”的前缀,保留美丽的条目,取一个折中的参数,冒一点点自由的风险。 萧弦开了好几个小时的夜车,其实已经很困了。用洗脸纸巾擦掉脸上的温水,她有些懒得再去碰其他的什么水乳精华,眼睑耷拉着,就往房间里走。床上端端正正地放好叠成方块的厚被子和另一床毛毯,照现在的温度,它们却只能搭配成一套来用。 看来萧弦的造访,舅舅并不提前知晓。 “你快睡吧,宝贝,你今天辛苦了,明天我会起来做饭。”杜可一从后面短暂抱住萧弦,然后两个人各自去换睡衣。 萧弦先睡下去,窝进被子里,杜可一还在用灯。萧弦闭目养神了片刻,脑子里却茫茫地挺清醒,细微地闻到房间里和被褥上的灰尘味。虽然身体劳累但她还睡不着,萧弦在等着杜可一躺到身边又开口和她说话。 “还没睡?” “嗯,你困了吗?” “还能陪你聊两句。”杜可一笑。 “舅舅有孩子吗?”萧弦开口问了个八卦。 “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可能还在读书,女儿应该早已经结婚了吧,而唉…”杜可一感叹着表妹的经历,忽然想起了什么却欲言又止,是的,这个家庭组成,稍微典型了那么一点。 “哦…不知道过年时能否见到呢?”萧弦自说自话般的语气说明她没听出杜可一的欲言又止。她正看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大吊扇出神,发觉很新奇,她好像没见过这种叶片外没有罩子,向四周延展出钢翼的大家伙。 “今年不知道,刚才忘记问了,我和那表妹,也算相熟,是回老家见面的话都会很自然说笑的那类。”杜可一尽量挑了点轻松的话说。 “这样啊。”萧弦回应。 “嗯,睡吧。”杜可一翻身,萧弦就知道她是想让自己抱她。 天气仍然那么冷,所幸杜可一没有犯懒不带厚睡衣来。她们开的电热毯也终于起了作用,暖意和杜可一的气息让萧弦渐渐安心下去,度过了在老家的首个夜晚。 翌日,妈妈和爸爸说要去拜访一些亲戚,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们去,应该也有不少人知道他们回来了。杜可一问自己能不跟去吗?之后遇上了会打招呼。萧弦也在旁边,她默默地,自觉没资格参与发表意见。 “不去就不去吧,你带弦弦到处去玩玩。”妈妈说。 “好。” 已经十点多,步行在冬日没有温度的光亮里,杜可一越长大就越发现个人的自由真是少得可怕,完全与一根绣花针没区别。时常找不到也就罢了,还经常冷不丁地被它扎一下,痛痒无比。她们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条老街上牵手,所以就没有牵。总有村中人不断地回首偷瞧她们。 村子比较大,也不是每个人都是杜可一的亲戚。 瞧她们两个女人在整体略偏向灰色调的村子里,过分地鲜艳夺目,这些好奇的眼睛真喜欢杜可一她们身上从都市里带来的某种干干净净的东西,可能是现代性的表征。在那些眼睛里,她们没有刻意作出表情的脸上也神采飞扬,没有用心搭配的衣装上都有昂贵的气息。 真是令人窘迫的光彩啊!被村民们以如此艳羡又羞怯的目光看来看去…萧弦和杜可一同时在想。 看来现代化的春雨并未浇遍这片黄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却意外地让这里保有难能可贵的吸引力。围城再度被建立起来,像萧弦这种城里人想来这里,而久居于此的村中人却想进城里去。 “前面就可以看到田野了,不过好多可能都已经被烧过。”杜可一对萧弦说,想拉着她赶紧离开人们的视线。 “那我也想看看,昨晚天太黑,没机会。” 她们走上田埂,跨过水沟,杜可一回身拉了萧弦一把,然后就没再将手分开。果真大多数土地都已经被烧过了,好让剩下的草木灰当肥料,田野大片大片地摆在眼前毫无遮拦,灰土色使之显得更加大而空得无意义。 土地是刚才放了产假的母亲,安静地休憩着。 萧弦正色地看着几乎什么都不存在的田野。她知道自己渺小,已经小得其所,至少她还有幸知道,而田野对此则一无所知。 “现在其实是农闲呢。”杜可一说,萧弦反应过来她在说仍然要务农的舅舅。 “可能儿子在读书,压力很大吧。” “是的…表妹的彩礼都拿来给他报班考试了,亏他们存住了那么久。” “今年又去考,都第三次了。”杜可一突然把昨晚就想到的东西脱口说了出来。 “唉…” 萧弦感叹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再说下去,她们仍然是静静地看田野,田野同样静静地看她们。如此她们便把看的目的和意义全忘了,或许两个人只是突然想站在这里,哪也不去。 她们自知自己是游走在世界以外的一类人,与主流背道而驰的同性恋者。因为不受欢迎而从未被世界邀请,所以也不知进入那个世界后有何种益处。田野的尽头有一条公路,现在还能看见来来往往的白点正碌碌无为地滚动着,萧弦她们昨晚便从那里到来。 “我们在田埂上走走吧?”杜可一先回过神似地提议到。 “好,注意脚下。” 杜可一走在萧弦前面,萧弦看她慢慢地走,头顶在自己的视线里微微上下浮动。杜可一是在小跳,然后萧弦就猜到她很快就会撑不住要展开双臂保持平衡,预测果真应验,萧弦于是笑她: “笨蛋,别摔倒了,很疼的。” “才不会呢。”杜可一不听忠告地继续往前。 萧弦也没再管她,只觉得杜可一穿着一身白衣,打开双臂后诚如一只轻盈的纸飞机。如果现在自己对她吹吹气,想必她会飞向头顶湛蓝的天际,游戏一段时间后缓缓地下降,翱翔蓬蒿之间,最终停落在自己心中的停机坪上。 那里同样有一个世界。 令人讨厌的 萧弦继续跟着杜可一在田埂上走。她又侧脸去看灰灰的田野,太阳越升越高,地随之亮起来,显得年轻了一点。杜可一在前面飞着,忽然降下来,蹲在田埂边吸引萧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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