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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阳钧道:“武学之道本就从来都不是单纯用力,也须用智,你能在顷刻之间思索出这样的计策,那是你的本事。何况你定下的规矩,并非完全有利于你,对你也有一点束缚。” 危兰道:“对我也有束缚?” 聂阳钧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平时与别人交手,应该向来都是只进不退,攻招多于守招的吧?” 危兰佩服聂阳钧的武学眼力,点点头。 聂阳钧道:“可是刚刚与我的那一战,我们不能伤了对方,那么我只要我的兵刃碰上你的要害,就算是你输,因此你便必须一面攻,一面守,不给我半点机会。其实,如果没有那两项规矩,只要你尽力一博,你倒不是绝对不可能赢。” 尽管赢的可能非常小。 也仍然存在这种可能。 危兰淡淡笑道:“但终究还是对聂帮主的束缚更多。” 聂阳钧道:“无论如何,刚才那一场比试,的确是你赢了。你定要与我辩论,难道是让我们扣押你的朋友?” 危兰听罢心弦一颤,默然不再开口,侧首望了望方灵轻。 方灵轻正皱着眉头又一次打量着聂阳钧,闻言也转首与危兰对视,无奈苦笑。 聂阳钧道:“鸣野,你去把单悟带出来,交给方姑娘吧。” 施鸣野颔首称是,当即转身向着先前他和聂阳钧、留鹤山、留鸿信谈话的那间屋子走去。那屋子有一地下密室,本是战时存放粮食物资的仓廪,聂阳钧和留鹤山知晓此处存在之后,就商议着把单悟关在了这里面。不一会儿,施鸣野遂将一名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给押了出来,旋即在他后背一拍,将他推到了方灵轻的旁边。 四周江湖群豪没料到这三场战斗过后,竟会是这个结局。然而在场半数人已被危兰和方灵轻的话说动;另有一部分仍然极为仇恨魔教之人,一来没资格反对聂阳钧的举动,二来没胆子与危兰或方灵轻动手,也都选择闭口不言。 方灵轻沉吟微时,走到聂阳钧面前,抱了抱拳道:“多谢你。” 聂阳钧哈哈大笑,浑厚的语音里却带着寒意,道:“规矩定下,就应该遵守,我愿赌服输,所以放了你们。可是今天之后,我再见到你们,我必然还是会抓你,为民除害。” 方灵轻笑道:“好啊,你的武功确实很好,下一次我也很希望能和你比试比试。” 话落,她先看了一眼单悟,又看了一眼危兰。 危兰道:“轻轻,你们就先下山吧。我大概……还得和聂帮主他们说会儿话。” 方灵轻有不少问题想要询问单悟。 譬如说,她听祁双转述,单悟似乎查到了权九寒的消息——这件事当然不方便在这儿问。 是以她略一犹豫,道:“好吧,我先下山,再等你来找我。”
第251章 移山 入夜以后, 天地如墨,方灵轻下了几层台阶,须臾, 已无人能望见她的背影。 护国寺内仍然喧嚣,江湖群豪不愿离去, 甚至燃起了火把灯笼,围坐在寺内院子里,先是窃窃私语, 逐渐声音越来越大, 争论着各自的意见想法。 而十来名在侠道盟中颇为地位的高手则是进了后院一间僧房交谈。 ——其中自然包括危兰。 适才事发突然,每个人心中都震惊不已, 因此危兰和方灵轻说的话, 众人都难以辩驳。这时方灵轻已经离开,反而有人思索出刚刚危兰的解释也不是毫无破绽。 留晟看了看自家堡主, 见留鹤山面色沉郁, 似乎依然不愿发言, 他便立即冷冷开口道:“危堂主,你说你之前不曾把方姑娘的身份说出来,是担心造极峰对她下追杀令。那么你为什么不能先将此事告诉给聂帮主和郁庄主, 还有贵门的危门主和鄙堡的留堡主,让他们来商议解决?只要你说出你的顾虑,难不成他们还会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让魔教知道?” 他不待危兰回答,语气越发严厉:“不管那方灵轻是否已经改邪归正, 你这般维护于她, 真的没有一点私心?要负责本盟烈文堂的事务, 就须得做到公正无私, 但你如此行为,还配当本盟烈文堂的堂主吗?” 本来他说前半段话之时,聂阳钧还在微微点头,骤然听到他最后一句,脸色一冷,凛然目光往他身上一扫。 “烈文堂的职责,乃是惩恶扬善,奖赏在江湖上立功的侠义豪杰,处罚在武林中为恶的奸佞小人。可是在危姑娘接任烈文堂的堂主之前,聂某也不知为何,我们五派似乎人人都是英雄,人人都是君子,几乎没有谁受过重罚;直到危姑娘接任堂主以后,才在我们五派里查出那么多的人面兽心之辈。” “就连危门的人犯下大错,也从不见危姑娘包庇。这若不算公正无私,还有谁的行事能称得上公正无私?依聂某看来,本盟之中,再没有任何人比危兰姑娘更配当烈文堂的堂主。” 聂阳钧十分清楚,正是因为危兰平素为人处事太过公正,既会得到很多人的敬慕,亦会得到很多人的仇恨。 在侠道联合盟内,想要借着方灵轻这件事,将危兰拉下马的,恐怕不在少数。 他从前虽没怎么和危兰接触过,但对这位年轻后辈甚是欣赏,自然是要为她说话的。 留晟却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站在危兰这边,略一犹豫,不愿与挽澜帮起冲突,便也暂时不再开口。 危兰平平静静地看向留晟道:“真正的公正,是应对任何人一视同仁。方姑娘行走江湖,又没有证据表明她作过恶,阁下适才所言‘解决’,却是要解决什么?有什么需要解决的?” 言罢,她再次转头看向聂阳钧,向他颔首致意,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若非聂阳钧刚才的反驳,说不定已有好些人顺着留晟的那番话,将矛头指向自己。然而她仍不明白,为何聂阳钧愿意相信自己,却始终不肯给方灵轻一个机会?她正在询问,忽然聂阳钧又道: “危姑娘,但你做事虽公正,你却有没有想过,若你被别有用心之人欺瞒欺骗,你也有可能走岔了路。今日之后,如果方灵轻在外作恶,害了无辜人的性命,你可会后悔?” “不要说她不可能作恶。”他又紧接着道,“你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危兰道:“没有谁是她肚里的蛔虫,倘若我不能保证她一定不会作恶,那么聂帮主又为什么认为她一定会作恶?” 聂阳钧沉吟道:“你适才询问众人,在我们的心中,侠义之道是否如此不堪一击?那我便实话告诉你,心怀侠义之人,自是能够无畏无惧,无敌于世,然而要坚守侠义之道,却会面临诸多艰难险阻波折。正如一个人要成佛很难,要成魔却很容易。所以本盟的败类不少,但魔教中人永远不可能改邪归正,你明白吗?” 危兰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旋即语气更加郑重,道:“聂帮主,这世上所有人皆希望自己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能是对的;但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自己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能永远是对的。或许这世上不少人都曾有后悔遗憾的瞬间,可没到事情结束那一刻,谁又能预知?” “既然如此,我不能回答你的假设。危兰只知道,做我认为当下对的事,倘若今后我真的犯了错,有什么责任,我自会一力承当。” 聂阳钧摇摇头,仿佛在为她的冥顽不灵感到悲哀。 而恰巧这时,一名身着青布长袍的年迈老者走在僧房门口,没能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只听见了危兰的这一番言论,登时停步不动,心有所感,若有所思,沉默良久。 施鸣野一转头,无意间看见了门口的那位老者,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段先生,你怎么来了这儿?” 陪同段守拙前来的那名地黄门弟子道:“段先生说,他有奚珏姑娘下落的线索。” 耳闻此言,众人都暂时顾不得讨论方灵轻的事儿,忙将段守拙迎进来,询问他从哪里得到的线索。 段守拙才到护国寺,遂见寺中熙熙攘攘全是佩刀带剑的江湖武士,心生疑惑,找人打听了一下,大惊之余,又想到来给自己报信的姑娘,恐怕十有八九便是那位名唤“方灵轻”的魔教妖女,越发感觉奇怪,立刻前来将此事禀告给聂阳钧与留鹤山等人。 “那姑娘还让我千万别在你们的面前提起她,若我们有什么不解之处,便去问荆楚危门的危兰,但我想了想,倘若她真的是……我不能不说。” 在场诸人立即看向危兰。 危兰将事情缘由详细解释了一遍。 有人问道:“那她之前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件事告诉我们,还非得绕这么个圈子,并且不让段先生在我们的面前提起她?” 危兰道:“她应该是担心我今天不能赶到钓鱼城,你们又不愿相信她,才告诉段先生,你们可以来找我询问。” 在场诸人互相瞧了瞧,面露沉思之色。 危兰道:“此事我亦是知情者,我可以保证绝对此事不假,如果诸位既不能相信她,又不能相信我,那么可以不必理会这条线索,但我会带着烈文堂的姊妹兄弟们继续寻找奚珏姑娘。” 聂阳钧摇首道:“即使有这条线索,江湖上饲养猎犬的朋友却不多,想要找到奚珏姑娘,也不容易。不过……我师妹应该很快就到合州,她会一点驯兽之术,到时候,这件事便交给她吧。” 危兰道:“聂帮主说的是贵帮的顾长老?” 聂阳钧点点头。 施鸣野闻言有几分诧异,道:“姑姑她竟会驯兽之术?师父,我怎么从未听你们谈起过?” 聂阳钧道:“我知道,你师母也知道。” 别的,他未多说。 危兰不愿再在此处接受众人的各种质问,又遽然想起自己的一个困惑,遂趁此机会道:“想要尽快找到钟离白,救出奚姑娘,其实线索越多越好。施师兄,不知你们之前是怎么抓到那名望舒旗弟子的?他的尸体如今在何处,我能看一看吗?或许我们就能在他的身上发现更多线索。” 施鸣野道:“好,危堂主请跟我来吧,路上我和你细说。” 一片冷清清的月光泼洒在护国寺内的青石板地面上,危兰走出僧房,放眼望向寺院外的山道,只能望见满地摇曳的树影。她明白今晚是必定不能再与方灵轻见面了,也不知这夜间的山路,轻轻是否走得平坦? 即使离开了钓鱼城,合州一带其余地方亦算得上是山城,处处崇山峻岭,地形曲折蔓延,极其复杂。 除单悟之外的其余滕六堂弟子,如今就藏身在某座深山里。 单悟借着明月的照耀,在前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方灵轻,所有的疑惑都透露在了脸上,想问又不敢直接问。 方灵轻笑道:“你奇怪他们为什么会放我们走?” 她从袖子里召唤出一条小蛇,一边继续行走,一边低头和它玩耍,神情却甚为悠远,似乎心思不在此处,道:“无论是真正的侠义之士,还是装出来的伪善君子,他们都得守他们正道的规矩,不能一拥而上地围攻,我和他们约定一对一,他们都打不过我,自然就不能再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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