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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灵轻想了一想,托着腮道:“你心肠好,一定不曾对他用刑,他又没有吃到教训,当然不愿意开口说实话。” 危兰道:“我是不曾对他用刑,但我与他说了一件事。” 方灵轻道:“什么事?” 危兰道:“六合真经若是只练其中一卷,势必会在数年后走火入魔而亡。他唯有将他所知道的真相全部交代出来,我才能够救他一命。” 方灵轻道:“他信了吗?” 危兰道:“不能说信或不信,我观察了他的神色,他听了这话毫不惊疑,十有八九是早就知道。” 方灵轻更加诧异。 危兰道:“倘若他果真早就知情,却还愿意修练真经,以此为诱饵,引我们入局,恐怕本就是抱了必死之心。而他既连死都不怕,我们就算对他用刑,我猜他大概仍然不会开口说实话。所以我只好回到那座假山石洞,持剑运功,以剑锋之力凿下一块带着刻字的石砖。” 既然岑元雷不肯做人证,这块石砖或许是一个线索。 方灵轻看了它一会儿,越想越奇,纳罕道:“我怎么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危兰沉吟道:“轻轻,今天白日你和我说,你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机关陷阱能成功暗算得了我,但其实……”顿了顿,她又一笑道:“你实在太看得起我,这话也说得太绝对,如果我之前相信了岑元雷的话,也相信了那座假山乃是两百年前悟尘大师所建造的六座‘小孤山’之一,我没有任何防备,在那种情况下,或许还真会有一两枚暗器打在我的身上。” 方灵轻道:“但仅仅凭那些暗器,想要取了你的性命,仍是绝无可能。” 危兰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想一想,我们最先是如何察觉出岑元雷骗了我们?” 方灵轻道:“六合真经的其中一卷绝不可能藏在云南,岑元雷却说他是在造极峰的附近发现了秘籍,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谎话。”她一边说,一边暗暗沉思,蓦地灵光一闪:“我们能想到这一点,施鸣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危兰道:“除非他把我们当傻子看待,不然他不会设下这么一个有明显破绽的骗局,便以为能杀得了我们。” 方灵轻道:“他若是把我们当傻子看待,那他才是真正的傻子。” 危兰道:“但他一点也不傻。” 方灵轻道:“因此他便是故意给我们留下线索,让我们调查下去?” 危兰默然片刻,似是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才道:“今天的岑元雷,让我想起一个人。” 方灵轻略一琢磨,遂道:“留冉?” 危兰道:“当初留家堡的老堡主留鹤山惨死在钓鱼城中,我们搜寻线索,查了许久,终于揪出了留冉,但他绝非真正的元凶首恶,却甘愿为真凶顶罪,自尽而亡。他和岑元雷都是一样的不怕死,这会是什么缘故?” 方灵轻道:“一个人不怕死,自然是因为他认为这世上还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譬如说……” 危兰道:“公理道义?可是他们若在意这四个字,也就不会助纣为虐,做出这些事。” 方灵轻道:“那就只能是……” 危兰见她故意卖关子,只得笑着追问道:“是什么?” 方灵轻道:“兰姐姐,对你来说,这世上除了公理道义,还有什么能让你付出生命?” 危兰只思考了一瞬,旋即微微而笑,毫不犹豫地道:“你。” 方灵轻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一点也不希望你这样做。只不过……你若是也问了我相同的问题,我的回答必定与你一样。” 危兰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之前向怀曾交代过,他之所以会答应那些人设计让我和……和危蕴尘自相残杀,是因为他有不少师兄弟在那些人的引诱之下犯了一些小过,他几番犹豫,最终还是在那些人的协助之下替他的师兄弟们瞒了下来,然而从此,他与他的师兄弟们就有把柄落在了那些人的手里。” 方灵轻道:“既如此,兰姐姐,那我们干脆就如施鸣野所愿,先查一查他留下来的线索,但私下里……” 危兰道:“私下里我们可以查一查岑元雷的亲眷朋友。” 第364章 学文 无论要从哪一条线索查起, 她们都需要帮手。 尤其是烈文堂的帮手。 两人商议决定,先离开云南,前往地处于荆州江陵的荆楚危门。那里毕竟是危兰的地盘, 不管她们想做任何事,都十分方便;况且那儿离小孤山也不远, 方灵轻要与侠道盟群豪会面谈判之事,也须尽早提上日程。 这一路,一行人走得不急不慢, 大都是清晨出发, 傍晚歇息,绝不日夜兼程地赶路, 而途中要么住在客舍旅店, 要么住在某些江湖朋友的门派宅邸。 夏末秋初的季节,街边一排排老树的叶子渐渐地变了颜色, 只是不甚明显, 然则一旦到了黄昏, 气候已较为凉爽。这日金乌将落未落之际,危兰与方灵轻借住了洪福镖局。 原本她们与这家镖局并无什么来往,但一来, 洪福镖局与振远镖局却是世代相交,两家许多镖师都是至交好友;二来,数年前洪福镖局有一名镖师在走镖之时离奇惨死,是刚刚继任为烈文堂堂主不久的危兰查出了真凶。 三来,还是数年前, 洪福镖局的局主兼总镖头收养过一名孤儿, 年不过八九岁已展露出过人的武学天赋, 因而曾被菁莪堂选中送往留家堡学武, 那局主本来十分欢喜,还指望小徒弟学成归来,将自家镖局发展壮大,哪知没过多久,危兰便当着天下武林群豪的面揭露了菁莪堂的种种黑暗不公之处,而当日情景便似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里的混沌,让他终于清醒过来。 因为这三个原因,洪福镖局上上下下的镖师对危兰与方灵轻不但印象颇好,甚至还将她们当做了恩人,又听说她们会路过此地,当即派人邀她们在洪福镖局做几日客。 这已不是第一个主动邀请她们到自家做客的武林门派了。 危兰与方灵轻习以为常,造极峰的许多弟子却大感惊奇。 尤其是飞廉堂的紫苏,这段时间她始终没有放弃逃走的愿望,听说方灵轻要带着众弟子前往中原武林,心中不禁大喜,暗暗揣摩:尽管方灵轻有心要让造极峰与正道各派修好缔交,尽管她似乎确实交了不少正道朋友,但江湖之中大大小小至少也有上百个门派,总不可能都愿意接纳恶名远播的魔教,而这么多造极峰弟子一旦到了中原,十有八九会遭这些所谓的正道侠士群起而围攻。 她遂与飞廉堂的姊妹兄弟悄悄商议,若真发生骚乱,他们便立刻趁乱逃走,想办法寻找秋堂主。 岂料仍将造极峰当作仇雠看待的正道门派虽不是没有,但却竟然极少极少,大多数的正道门派即使不像洪福镖局这般对她们无比热情,也并不与她们起冲突。 固然是因为前不久江濯雪特地编写了一份蘋风报,记录了方灵轻改革造极峰的种种举措,首先让全天下的武林群豪都知晓了方灵轻决意要让造极峰弟子们改邪归正的决心。 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有另外两点,这其一,自然是因为危兰恩泽遍施江湖,不少人看在她的面子上,不愿与她以及方灵轻为敌。 其二,却是因为这大半年来,无论是天玄门与渺宇观共同编写的蘋风报,还是琢冰居士所著的在江湖各地极为风靡的杂剧传奇,再抑或是郁筝及其姐妹兄弟们奔波于五大派无数旁系子弟之间在私下里对他们的引导,都在日濡月染之中,让许许多多的江湖豪杰逐渐生出抗争之心,因此纵然是为了危兰还能在侠道盟里帮自己继续争取利益,他们更不愿与危方二人为敌。 这些缘故,任凭紫苏聪慧过人,也完全想不到。 她不由得有些担心,方灵轻的人缘居然好到了这种程度,堂主想要卷土重来,恐怕是难了。 不过幸好,真正能够号令中原武林的侠道盟五大派,除了危门与渺宇观以外,其余三派的掌权人现如今对造极峰的态度却是暧昧不明,她就不信,难道这三派也全都能毫无顾忌地与造极峰化敌为友? 抱着这样的念头,紫苏继续观察了起危兰与方灵轻以及谢怜草、晏觅星的一举一动。 又一件令紫苏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方灵轻居然不知从哪儿找来几个学问渊博的名士鸿儒,听说似乎是她花了许多银子请来的教书先生,与造极峰弟子们一路同行,闲暇时便给孩童们教授四书五经。 那些孩子一部分已恨极了方灵轻,如何肯听她的话,静下心来读书? 方灵轻也不强迫他们,只笑着问了一句:“知道我干嘛要留下你们吗?” 那几个幼童双目中仍燃着怨毒的火焰,恨恨地看着她,并不言语,但听了她这句话的确感到疑惑不解。 那些名门正派对于门下弟子的惩罚处置,至少在明面上,总是相当慎重的。而在被称之为魔教的造极峰,从前双使四堂主杀起自己的部下,有时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只不过他们杀人,务求斩草除根,无论杀了哪一位造极峰弟子,都绝不会放过对方的儿女。 “当然是因为我想瞧瞧你们长大以后,准备如何找我报仇。”方灵轻却笑道,“可惜你们现如今什么本事都不肯学,是打算到了下辈子再杀我吗?” “我们一直有在练武!可是学这玩意能有什么用?” “练武?”方灵轻继续笑道,“你们也都看见了,别说是在造极峰,便在整个江湖武林也难有胜过我的,你们怕是练到猴年马月也不能如愿报仇。然而翻开史书,古往今来的王侯将相明明一点武功不会,却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你们若真想杀我报仇,倒不如让自己的脑子变聪明一些,到时候多想几个计策。” 小孩子毕竟涉世未深,方灵轻的这一番话,渐渐把他们说得晕乎乎的,脑子懵了一会儿。 于是再过两日,又在谢怜草与晏觅星的劝说之下,他们果然犹犹豫豫地跟着那几位先生学起了四书五经。 而这日黄昏,危兰与方灵轻吃过了晚食,正欲携手到街上逛一逛繁华夜市,恰巧路过洪福镖局后院的书房,只听房内闹哄哄的,便停下脚步,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里面的情况。 原来,早在她们到达洪福镖局的当天,便向局主借用了这间书房,此时方灵轻特地请来的一位教书先生正在房内为学生们授课,而谢晏二童闲来无事,坐在角落旁听,万万没料到那先生抽出一本他们早已学过的书,而那些明明与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伙伴却居然连书上的大部分字都看不懂。 而那先生每教一句,他们几乎就有十句话要问,十句话要插科打诨。 谢怜草的语气平静却稍稍透了点困惑,侧首地对着晏觅星道:“他们怎么什么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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