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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她刚才说的话,都是堂主的命令。 堂主对此好像一点也不担忧? 秋眠花虽从来不完全相信任何人,却十分信任自己的判断。对于顾明波而言,她与飞廉堂众弟子藏身九井沟只是一种可能,倘若贸然带着侠道盟弟子前往,结果最后一个人也没能搜到,恐怕又会有看不惯危兰的五大派弟子借题发挥,宣称这是危兰吩咐紫苏故意戏耍他们。 而顾明波与危方二人颇有交情,想必不会冒这个险。 她与顾明波的武功不分上下,只要顾明波与紫苏两个人到了九井沟,她与那么多手下弟子联合,还愁制服不了她们吗? 不出她所料,顾明波已准备转身向九井沟出发,只是迈步之前,先向少女与妇人道了谢,并顺口问了问这两名女子的名字。 茯苓说了那卖花少女的真名。 秋眠花本是打算在前往侠道盟驻地的路上慢慢给自己想一个新名字,岂料途中发生了如此意外,她还没来得及编造自己的姓名年龄身世,只怕思索得太久,会引起顾明波的怀疑,忽地瞧见茯苓手中篮子的各类花儿,立即道: “芙蓉,我姓木,叫木芙蓉。” 这女子以花为名,也是极寻常的事。 顾明波闻言却恍惚了一下,缓缓伸手从竹篮拿起一朵木芙蓉,瞧了它一会儿,轻声道:“芙蓉是秋季之花。” ——芙蓉是秋季之花,你也姓秋,你们怎么不像? 熟悉的声音在刹那间穿越多年岁月,浮现于秋眠花的脑海里。她沉默了片刻,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不错,她问的是:“秋季虽不如春日的百花繁茂,但能开的花儿也不少,还有桂花、□□、秋海棠……怎么就芙蓉最像我?” “芙蓉又名拒霜,古往今来写它的诗词甚多,我最喜欢的是那四句‘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它经霜欺风侵,却仍丰姿绰约,占尽风情,那‘宜霜’二字自然说得极是。而‘独自芳’……秋季的花儿确实不止它一种,偏偏只有它独自在水边盛放,未免太过寂寞。” 寂寞么…… 秋眠花的心中又生起了那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赶紧回过神来,问道:“你喜欢芙蓉吗?要买一些吗?” 顾明波本欲摇头,但转念一想,她此次去见秋眠花,目的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请对方治伤,总得忍耐住恨意,客气一些。 她知道,秋眠花是喜欢芙蓉的。 是以她当即拿出铜板,将这些花连带着竹篮全部买了下来。 秋眠花见她提着竹篮就要走,又忍不住问道:“你买了它,怎么不戴?” 顾明波道:“送人。” 秋眠花心念一动,霎时间一个令她期待又令她不可置信的猜想从心底冒了出来,道:“送谁?你的朋友吗?” 她有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仿佛随口的一句闲聊。 顾明波身为名门长老,须得处处以身作则,譬如对待普通百姓必须态度温和,哪怕她这会儿急着赶路,也愿意回答对方的问题:“不是朋友,是仇人。”说完则终于转身离开。 秋眠花瞧着她的背影,语气似乎相当惊奇:“仇人?你是说……你要给你仇人送花?”她顿了顿,又仿佛开玩笑似的道:“人常说爱恨情仇,你莫不是对这仇人还有情吧?” 顾明波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而行,也毫不犹豫地自嘲般地笑了笑道:“你说得不错,应该是有的。” 秋眠花一震,瞬息之间,她喉咙里的所有话都无法再说出口,只能无声沉默,整个人似是呆住。 自从祁氏姐弟出事以后,这么多年的时间,她们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一次见面,无论她们的身边有没有旁人,顾明波的神色总是极为严肃,目光总是极冷厉,必欲将她除之而后快。秋眠花一直认为,顾明波对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是弃如敝屣。 是以适才,她先听顾明波说起她们是仇人,毫不意外,反而调笑了一句。岂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顾明波却不似在她的面前那般带着仇恨,那句“应该是有的”说得甚是坦然自若。 这才让秋眠花震惊不已。 顾明波没再听见自己身后有提问的声音,不由得起了疑。 走遍大江南北,形形色色的人她全都见过,不乏一些爱说话、爱打听热闹的热心百姓,平时她也常和这类百姓谈天说地。因此刚才那妇人的问题虽然多了一些,她没当一回事,偏偏在她说完那一句在真正不知情的百姓听来十分奇怪的话以后,对方突然哑了声。 这反倒立刻引起了顾明波的警觉。 顾明波停下步,回过头,看向那妇人的双眸。 相貌可以通过易容改变,身形可以通过衣物改变。 唯独一个人的眼睛。 那是永永远远也变不了。 骤然间,顾明波在她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一点熟悉。 再结合对方与那少女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顾明波越发觉得这两人不太对劲,又怕自己是太过多疑,胡思乱想猜错了,不由得沉默了半晌,才忽道: “你们既是宿松县的人,应该对附近的路径很熟悉吧?” 秋眠花已渐渐回了神,道:“我是才到宿松不久的外乡人,我家这位小妹才是真正的宿松县人。” 顾明波道:“那我能请两位帮我们带一带路吗?” 秋眠花道:“你们要去哪儿?” 顾明波道:“九井沟。” 秋眠花若有所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颔首笑道:“好啊。” 她已开始怀疑她。 她知道她已开始怀疑她。 然而此时此刻,两人都无所谓,各自带着紫苏与茯苓并肩往前而行,走了有许久一段路,她们都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最终是秋眠花先想到话题开口: “这位女侠是侠道盟的人吗?” 顾明波道:“是,我是挽澜帮弟子。” 秋眠花道:“挽澜帮啊,我听说过。刚才我问这位姑娘是不是魔教弟子,女侠说不能轻率地以出身论人,民女好奇,女侠这句话指的可是那个叫做方灵轻的姑娘?” 顾明波道:“你知道方灵轻?” 秋眠花道:“当然也是听说过。我们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常常会给我们讲江湖武林的故事,讲侠道盟和造极峰的故事。他说那个方灵轻出身魔教,父亲乃是武林里有名的大魔头,但怎么现在你们侠道盟里那么多人还对她敬仰得很呢?” 问起此事,并非是秋眠花没话找话。 她是真的好奇这一点已久。 不能理解这一点已久。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好像都是副cp,兰兰轻轻出场很少……但快了,接下来还有几章,副cp的线就写完了。
第388章 沟通 顾明波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疑惑, 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恨意。 尽管不明白为何顾明波在怀疑自己之后仍愿意跟着自己前往九井沟,但无论顾明波抱着什么目的,秋眠花都无所谓, 她虽还是故意压着自己的嗓子说话,声音听来颇为粗糙, 却不再压抑隐藏自己的语气。 而她的语气,自然暴露了她心中的想法。 电光石火之间,顾明波想到了方灵轻曾经的疑问, 她隐隐约约有了一点猜想, 然而不能肯定。 她从来就不敢说她真正了解秋眠花。 这位曾经的朋友,现今的仇人, 实在太过善变, 即使在她们关系最为要好的那段时间,顾明波也很难窥探她内心的全部。 偏偏她们又很少真正毫无保留地交流交谈。 想到此, 顾明波轻声一叹, 试着问道:“你不是说, 说书先生常和你们讲起这些故事吗?你觉得为什么呢?” 秋眠花与她难得一见,不知这会儿该不该多看看她的面容,索性侧首望向长空飞雁, 只想了一小会儿,道:“天道不公,这世上太多数人一生都在苦难之中挣扎,唯有极少数人因为能够受到天道眷顾,有幸轻而易举地得到别人所得不到的一切——这就是运气, 就是不公。” 早在她幼年被拐子拐走的那一天起, 她便已多次领教过这天道的不公。 但也正因这不公之事经历得太多, 渐渐的她不再愤怒, 不再怨恨,不再在意,只觉这世间一切都无聊至极。 唯独这一件事不同。 她所执着的,被旁人轻而易举得到,她无法再做到不怨恨,不在意。 顾明波低声笑道:“运气么……我想她大概也是有一点的。但我是侠道盟挽澜帮的弟子,而她这几年与侠道盟接触得多,所以对她的经历,对她做的事,我倒是略有了解。且不说别的,当初在华蓥山,她正遭遇留家堡的追杀,偏偏在那种时候遇上了造极峰的峰主权九寒,她一面要周旋救人,一面要设法除去魔头,可谓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她年岁长方灵轻太多,此时谈起方灵轻的种种舍生取义之举,是用一种欣赏称赞的语气说话。 岂料她夸得越多,秋眠花便听得越怒,欲要打断,话到唇边却又最终忍住。 她们两人之间已经有太多年不曾说这么多话了。 借着“木芙蓉”的假身份,她与秋眠花居然能够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这么多句,都没有再争吵,没有再刀剑相交。 实在难得。 她不想破坏这样的氛围。 于是她一直沉默不言地听顾明波说到最后一句:“如今正道群豪能够接纳她,她为之付出的,绝非轻而易举。我想佛家所说的因果,并非是无稽之谈,她现在得到的果,都源于她当初种下的因。” 随后,顾明波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忍住没说了那一句: ——你恨她与危兰,是没道理的。 秋眠花不屑地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无非又是善恶有报的说法,对吗?这世上善有善报的事儿也的确有那么几桩,譬如她方灵轻,但做了善事反而含冤而死的人更加不少,这难道不是不公吗?” 顾明波道:“这话不错,有些时候这世道确实很不公平。不过……你既然听说书先生说了那么多江湖故事,那可听说过荆楚危门的门主危兰?” 秋眠花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顾明波道:“我也认识她,几个月前我们谈天时,我们谈起侠道盟之事,她还和我说过一句话。别看危门主年纪轻轻,世事看得倒是通透,那句话很有些道理。” 秋眠花道:“什么话?” 顾明波正要回答,倏然间望见前方一株大樟树下蹲了个小贩,正在卖他面前的两箩筐柑橘,四周围了不少百姓。 引起顾明波注意的,倒不是那小贩或他的柑橘有什么不妥,而是那小贩旁边的大樟树的树干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痕迹——是师兄留下的暗号?师兄怎么也来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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