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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桐不认识外角南的文字,不过牌位崭新,字面的漆没有丝毫褪色,可见此人死了没多久。 另外……粟桐用胳膊肘推了推穆小枣,示意她往内堂看。 在所有牌位的后面,竟然是一块完整的花窗玻璃,这块玻璃也很新,上面没有什么污渍,从粟桐的角度看过去花窗玻璃也只是当中很小一块,难以确定勾画的是什么场景。 可它的出现已经让粟桐觉得不可思议。 外角南跟东光市相隔很远,市二中跟良妲村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但这花窗玻璃阴魂不散,好像自己走到那里,它就会跟到哪里。 就在这时,琳达妈妈已经去而复返,她将小餐桌摆了个满满当当,家里不怎么来客人,大部分的东西都是一两人份,连盘子都不够怎么用,她还有汤碗装了炒菜。 “琳达妈妈,不用这么丰盛,”连穆小枣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我跟她都不怎么挑食,随便有点吃得就行。” 琳达坚决,“你们受了寒,她身上还有外伤要养,得吃点好的。再说,我这里常年没有客人来,冷冷清清的,饭菜多一点,你们就在这儿呆得久一点,我这里也就能热闹一点。” 琳达妈妈这话说得有些心酸,可惜粟桐完全听不懂,她一脸天真地冲琳达咧嘴笑,试图表现出几分感谢和平易近人,片刻之后,琳达问穆小枣,“你这朋友脑子没有问题吧?” 穆小枣:“……” 穆小枣:“应该没有问题。” 饭吃到一半,东扯扯西扯扯,穆小枣才将话题绕到了花窗玻璃上,“琳达妈妈,之前灵堂里好像没有那面玻璃嘛,什么时候翻新的?” 在外角南谈论灵堂很正常,这是文化的一部分,所以不避人。良妲村延续了这种传统,谁家迁坟,谁家移送牌位都可以围观,村子里甚至还有专门敲锣打鼓的队伍。 穆小枣问过之后,琳达便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大概一年前吧,蛀虫把后面的柜台咬坏了,为防先人牌位遭殃,就全部移出来重新装修了一下灵堂。” “怪不得换上了玻璃,就算蛀虫再多,拿玻璃也没有办法。”穆小枣顺势往下道。 琳达却摇了摇头,解释说,“我用这玻璃可不是为了防蛀虫。小云,你不是我外角南的人,也不信奉我们的神明,更不参与我们的庙会,这玻璃可是我特意从庙会上请回来的。” “请玻璃?”穆小枣十分疑惑。 琳达点了点头,“外角南的神很多,我们村子信奉的是北月坦,它可以附着在一切能够反光的事物上,擅长创造极端绚丽的幻象,让人在地狱也不会痛苦。” “反光的事物”和“绮丽幻象”,就是对花窗玻璃的一种贴切形容。 穆小枣曾经在外角南呆过好几年,也接触过外角南这些奇奇怪怪的神学。 就连老饕本人也供奉一尊神像,长着两个脑袋八只手还没有腿,脸就是一个模糊了五官的圆球,老饕管那尊神叫“多军”,是一种认为极恶就是极善,大善等于大恶的神。 但穆小枣对此的了解不多,她在外角南那几年自顾不暇,每天睁眼后想得都是如何活下去,离开外角南后,这里又成了一段深渊噩梦,穆小枣拼尽全力不愿提起,自然也不会翻阅那些有关外角南的书籍。 “一个村子都信奉北月坦?”穆小枣继续问,“外角南的神既然这么多,为什么村子里的信仰这么纯粹?” “也可以选择信奉其它神明,我们没有严苛的规定。”穆小枣过于冷静,充斥着一种与神佛老死不相往来的气质,所以她今天问得这么详细,让琳达有些惊讶,“只是因为村子里家家户户的情况都跟我差不多,”琳达苦笑,“只希望亲人死后即便下了地狱,也别受太多苦。” 在琳达熟悉的神话故事里,自杀、杀人,以及做了其它坏事的人,死后不可避免,都会下地狱,没有一个神祇能救他们逃出升天,唯一的办法就是信奉北月坦,即便身在地狱,也有幻境可以栖身。 “也就是说,供奉花窗玻璃,是希望做了恶事的亲人在地狱别受苦?”穆小枣竟然又将琳达的话重复了一遍,搞得琳达有些莫名其妙,只能跟着点了点头。 穆小枣将刚刚的对话内容全都照直翻译给粟桐,粟桐也是一愣,“那市二中的花窗玻璃,还有白老师的胸针以及她小区滑梯下面的镶嵌物……都是这个意思?” 穆小枣又往灵堂内部多看了两眼,“不能确定。花窗玻璃很容易定制,一些教堂里抬头就能看到,也不见得每一块都是这个意思。” “得确认琳达妈妈家这一块,跟市二中那几块的相似度。”粟桐问,“能进到灵堂里去吗?” 灵堂中供奉的,都是琳达至亲,每块牌位都有不同的重要意义,如果琳达妈妈不愿意,粟桐会尊重她的选择。 “正常情况下可以,”穆小枣说这话时,给粟桐夹了块鱼肚肉,“甚至在正常情况下,吃完饭后,琳达妈妈会邀请你跟我进到灵堂中烧香。” 良妲村比较奇怪,犯了罪的人,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但死后的牌位却可以领受香火,有时候晚饭后的香会烧一整晚,让死人吃到撑,至于一日一碗血的待遇,却也不会给这些离开过村子的人。 琳达在灵堂中的三碗血,连穆小枣都想不通除了她女儿,还能供奉给谁。 可以入内堂烧香对粟桐而言是个机会,只是她自小成了孤儿,家里不祭祖不上香,唯一一次从事封建迷信活动,还是她差点噎气的时候,她何叔王婶对着苍天祈祷。所以面对内堂密密麻麻的牌位,粟桐觉得自己会愣住,不知该对死人们说些什么。 穆小枣安慰她,“没关系,反正你说的话他们也听不懂。” 粟桐:“……” 琳达家的饭菜偏咸,搭配主食吃得很快,天刚刚暗下来,琳达就已经收拾好了餐桌,并如穆小枣所说,邀请两个人到内堂烧香。 在良妲村的传统里,为先人焚过香,就会受他们的庇护,只要还在良妲村中,粟桐跟穆小枣走夜路就不用害怕,冥冥之中万鬼莫近。
第200章 粟桐对良妲村这些奇奇怪怪的传统保持一种敬畏心, 若是从中抠取逻辑,当然遍地都是漏洞,譬如先人们活着的时候没有良心, 怎么死后忽然长良心了, 再譬如缺胳膊少腿的先人,怎么打得过其它恶鬼?或者一个村子的鬼都是菜鸡互啄? 不过既是传统, 自然不容外人置喙,粟桐还是恭恭敬敬捏着香走到牌位前,她这样的客人不用磕头, 深鞠躬三下就算“礼”已到位。 等她退到一边后, 才有时间仔细观察内堂的情况。 东边的角落刚刚在外面时,粟桐已经窥见, 整个内堂都像是这个角落的放大版,架子、牌位还有供奉的鲜血。 琳达是个勤快且爱干净的人,内堂收拾得很整洁,但避免不了还是有股子难闻味道, 这种供奉牌位的地方, 经常会有香甚至燃烧的蜡烛,没有人时时看顾的情况下,开一扇能吹进海风的窗很危险, 所以内堂压抑沉闷, 气味也很难散出去。 粟桐的目光没有长时间滞留牌位,上面尽是些她不认识的字和符号, 粟桐知道小枣儿会留意,所以她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后面垫着的花窗玻璃上。 玻璃的长和宽并不一致, 宽度更小,目测只有八十厘米, 而长度约在一米上,这种长宽比的玻璃在琳达家的柜台后根本没法放,只能横过来,不去管所谓的图案,才勉强塞了进去。 而花窗玻璃是靠光影和色彩进行的构图,一旦缺乏光线加之朝向变化,就很难辨认上面的内容,仿佛只是些无序排列的马赛克。 粟桐盯着看了好一阵,并在脑海里盘算,想将眼前这幅画跟市二中的进行重叠,好半晌,才总算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面花窗玻璃对应的应该是“地狱”,当然离所谓“绮丽幻象”相差甚远,就是传统中的地狱形象,有恶鬼有诱惑,血流成海,当中伸出无数双手,想将人拖入无尽深渊。 琳达见粟桐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玻璃,出声说了句什么,穆小枣翻译到,“她让你离这面玻璃远一点,这玻璃是她请回来的,拥有魔力,看久了会在地狱堕落。” 尽管信仰不同,粟桐也清楚这是琳达的好意,因此眨了眨眼,轻声道,“那我先出去了。”等穆小枣传过话,琳达妈妈冲她点一点头,粟桐才走出内堂,独自在院子里吹吹晚风。 内堂里总是燃着香,非常熏眼睛,粟桐只在里面呆了一会儿,眼眶就有了酸涩感,开始向外分泌泪水,此时被海风一吹,没将酸涩感吹走,倒是增加了眼睛的负担,粟桐双手都擦不完眼泪。 “纸。”穆小枣的声音随后在身旁响起,粟桐瞎子似得在空中划拉了两下,直到穆小枣将纸巾喂食般塞进她手中,粟桐才算得到了解脱。 “怎么,琳达妈妈没有跟你一起出来?”粟桐顶着红通通的眼眶,她这也算自作自受,擦眼泪时太急,没有掌握力道,眼眶发红一半是因为烟和风,另一半靠搓揉。 穆小枣伸手,将沾在粟桐眼下的碎纸屑捻开,口中道,“烧完香后琳达妈妈还要洒扫,等会儿才能出来。” 粟桐轻轻“哦”了一声。 良妲村的房子都会预留一个小院子,主要是因为厨房跟客厅要相隔一段距离,没有院子相连,便觉得是两个相互分离的建筑,而这样的院子通常不大,院门正对客厅,像一些晒鱼干的竹筛和吊钩,甚至是杀鱼杀鸡的案板,都在院子里放着。 琳达年纪大了,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经折腾,干活儿的时候直接蹲着,蹲多久都不怕直不起腰,现在就算杀条鱼,都会搬把小椅子。 粟桐刚吃过药,医生的叮嘱是要多休息,能躺就别坐,能坐就别站,刚刚小枣儿不在身边,还能伸伸懒腰踢踢腿,穆小枣一出现,粟桐就乖乖坐到了椅子上。 “跟我说说你在灵堂里有什么发现呗,”粟桐软和和地问,“你也知道,我现在是个半文盲。” 穆小枣站在粟桐身后,这个角度让她一眼就能看清粟桐的头顶和那枚镶珍珠的发绳,穆小枣开始明白,为何粟桐总喜欢跟自己的头发过不去。 捏一把在指尖分为三缕,穆小枣继续往下道,“那三个牌位分别属于琳达妈妈的女儿、母亲和她自己。” “她自己?”粟桐奇怪,“这种给死人的供奉可以直接挪到活人身上吗?” 东光市有些庙里会给活人供奉长生牌位,只要香火钱给够,能供奉到死,但是供活人的长生牌位甚至是香火都跟死人的完全不同,从来没有听说可以通用的,多不吉利啊。 “琳达妈妈就是按死人的方式来的,”穆小枣道,“她是怕自己死后也在地狱受苦。” 粟桐还是不理解:“在她们的文化里,不是只有自杀或者恶人才会下地狱吗?琳达妈妈也做过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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