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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日中天当红知名主持人那年还是一个寸头青茬的嫩头青,好在字正腔圆, 报幕颇具催眠效果。 没等戏曲前奏响起来, 齐思嘉便禁不住困意,消失意识前隐约听见前头车厢, 传来一连串假咳。 “怎么放这个, 关掉。” “是是是。” 有人喊她“齐小姐?” “齐思嘉?”连续喊了好几遍, 很贵的女声,还带了一丝甜。 潜意识里,这是一腔熟悉到能放心入睡的声音。 “睡了啊?” “可惜了, 我以为要掉马了。算了,本来也没打算瞒, 怪掉价。” 齐思嘉做了很长一段梦,碎片一样毫无规律, 时间线跳来跳去,几乎要把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兜头唤醒。 上高中那会儿,齐钧蔚云芳商量把齐思嘉接回去。 齐思嘉不同意,齐奶奶也不同意。 板着脸对夫妻两人说:“小时候你们不闻不问,现在说接回去就接回去呀?” 齐钧搁下筷子,眉头夹的死紧:“妈!”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个性,更何况在自己儿子面前。 这话说的直,完全没给齐钧脸面:“嘉嘉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这句话让上门要孩子的两夫妻一阵无言。 那年齐思嘉还没学会换灯泡,客厅的白炽灯蒙了尘,暗沉的光线便一并沉在夫妻两人的眉眼里。 齐钧下定决心的事情,从无更改。 他理亏归理亏,但到底是老太太亲儿子。 缓和语调叫了两声妈。 老太太到底没再说出尖锐的话,她不能够成为切断孙女儿子亲情关系的刽子手,折衷语调嗯声,等着齐钧表态。 结果,齐钧生来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更爱事业,一生都在权衡利弊活着,去谋求利益最大化。 生意场那套做派,几乎要贯彻他的骨髓。 “我和云芳怎样都是嘉嘉亲生父母,生她养她,您不能主观把我们定型成一无是处不是,几年前美国那年事我向您保证 不会再发生。” 齐奶奶眼底有失望,却不愿意在齐思嘉面前争执,害怕小孩有阴影。 手揉上斑白鬓发,也不跟给齐钧废话,说那也行,只要你们夫妻两保证,辞掉家里保姆,亲自照看孩子。我有什么不同意呢。嘉嘉这么多年,需要亲爸亲妈照看。 但做不到亲自照料,把嘉嘉当只宠物似的养在家里,有空的时候回去看一眼,没空的时候三四个月不闻不问,便请回吧。 两夫妻给不出承诺。 大橘常年跟在奶奶身边,通些人性,见齐奶奶不乐意,叼着齐钧裤腿往外拽。 蔚云芳在这一片兵荒马乱的后退中,勉强维持着笑容,她问齐思嘉:“嘉嘉,妈妈想听你的意思,你也不想跟爸爸妈妈回去吗。” 年轻的时候,对世界抱有天真烂漫的希望,渴望被爱,但又绝不会开口去要,需要被别人发现。 总认为那才是心甘情愿毫无杂质的父母之爱。 结果时光太长,那些不成熟的感情在时间里消磨殆尽。 不像现在,对别人爱与恨都能无感,不值一提。 没有爱,就自爱。 但那个时候没有成年后的觉悟,说出的话往往反着来,怎样刺痛人心怎样说出口。 齐思嘉那年站定在饭桌旁,脚下一只垃圾桶,她垂眸,盯着垃圾桶里被遗弃的塑料杯,回答蔚云芳:“下回没有事,您不用特意过来。我在这里很好。” 这话把齐钧气得不轻。 拍门时,不小心把大橘的尾巴给夹断了。 后来做手术,大橘受了莫大的苦,齐思嘉亲自把它抱在怀里喂食。 齐奶奶便笑它,你这畜生,平日里懒得连老鼠都害怕,这回却非要逞强护主。我看又想让嘉嘉给你开小灶了吧? 齐奶奶笑呵呵擦拭老花镜,大橘便喵喵巴巴望着齐思嘉,兴许以为经历这一遭后,小主人以后会给它买更多各种各样小鱼干奖励它。 结果直到它出院,齐思嘉也没有再给它买过任何昂贵的猫食。 因为宁城齐小姐,从那天以后,为了一句生养,狠心的斩断了那份牵扯,没钱了。 很多人都说齐思嘉安静无害,像是没有棱角沉默的一个圆,别人踢她一下,她时常没反应似的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少驳回去。 但其实,她骨子里比孟姜还要刻薄。 这份刻薄包括对待她自己。 区别在于一个敛在骨子里,一个外放尖锐。 齐钧企图拿生养换一个父女感情,齐思嘉便再没有动过齐钧蔚云芳一毛钱。 奶奶临死都不知道,齐思嘉那些年的学杂费用,是靠一双手,一群国外的编剧朋友帮衬自己挣得。 然而其实那些编剧朋友蔚云芳介绍牵线,只要稍微一打听。 亦或者那两位但凡查看一眼银行卡上不动的数额,便能洞悉真相。 然而戏剧化的是,直到从齐思嘉被丢入管教所出来那一年,齐钧和蔚云芳才发现给齐思嘉打过生活费的银行卡余额分文未取。 或许得知她没有用过他们的钱的那一刻。 蔚云芳和齐钧大概也曾被深深刺痛过,因为后来这两人小心翼翼不约而同向齐思嘉忏悔。 而齐思嘉是刻薄的,用后背给了他们答案。 她是一个没有棱角的圆,但刻薄晾晒在骨子里。 别人丢了她,她这里从来不会给人重新来过,改过自新的机会。 对谁都不愿意退回原点,包括她自己。 * 认识孟姜是在齐思嘉那几年最捉襟见肘的日子里。 有一天给人跑腿送咖啡,低血糖晕倒,撞上孟姜纤瘦的后背。 一头海藻的发,洗发水味道不浓不烈,扑入齐思嘉鼻内。 醒来时,对上一双微眯的凤眸。 瞳仁并不圆润,细长有势,眼皮叠着,很深,有点类似桃花瓣的形状,但又比之眼波清澈,少了轻浮多些那个年龄少女不该有的姿眉在里头。 “醒了。”那头发丝都精致的女生说:“还记得晕倒之前?” 齐思嘉错愕住,记忆回笼,视线从那人脸上下移,最终定格在她手里抓住的一本军绿色笔记本上。 笔记本从书包里掉下来,被翻开来,并没有被合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用纂花小楷改成的钢笔字。 纸张泛黄,显得老旧。 四面用军绿色外壳包裹,边角被磨出一点白皮。 齐思嘉打量孟姜的时候,这人同样正打量齐思嘉,头微偏着,白皙下巴抵在白皮上,侧着眸,不知是不是跟齐思嘉互相打量的时间太久。 忽然弯下眼睛,打破沉默:“你不说话看我干什么?” 严格来说,那才是齐思嘉第一回遇见孟姜。 雪肤乌发,凤眼红唇,眼角一粒不明显泪痣。 笑起来,眼尾朝下弯。 齐思嘉盯看许久,直到对方又一声笑落地。 她似乎很喜欢笑,利用自身的美貌轻易的掘住人的视线。 护士敲门进来给齐思嘉换了盐水,她就站在一边看着,直到护士关上门,弯下腰,掀起被单,把齐思嘉刚才伸手露在空气里的手背盖住。 倾身时,吐息洒在齐思嘉耳畔 ,齐思嘉听见对方很轻的呢喃:“难不成是小哑巴?” 那些年哪里懂什么叫撩人心弦。 只觉阳光正好,微风鼓躁。 齐思嘉眯着眼,适应完晕眩,皱眉错开陌生人难能的靠近。 那种感觉不讨厌,但除了不讨厌也没有喜欢。 只觉得这个人过分自行其是,毕竟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靠近。 抽回视线,齐思嘉摆出了再疏离不过的神色跟眼前的漂亮的女生她了解情况。 得知自己晕倒前那杯咖啡弄脏了对方的裙子,齐思嘉只微微拧眉,没有回避责任的意思,盘算了下存款,坦然问:“可以分期赔偿吗。” 大约头回见着这么一个对她魅力无动于衷把界限拉开的人, 孟姜诡异沉默一瞬,微咳出声。 “饿吗?医生说你常年低血糖。” 孟姜顺手把早就准备好的一瓶牛奶递至至齐思嘉眼前。 半截白皙小臂,藕断般白净。 吸管抵在唇角,齐思嘉说不了话,最初的意外过后,看了一眼,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这下轮到孟姜惊讶了,轻笑一声,嘀咕,小孩防备心还挺重。 面上却仍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明媚笑容。 “你是宁大的吧。”孟姜说:“好巧,我也是。” 齐思嘉不耐烦这种搭讪:“所以……” 摆出根本不接受套近乎的冷清面具,旁人早就退缩,只有孟姜出其不意曲指头,嘣的一下,弹上她的额头。 “小孩,有没有人跟你说,打断别人交朋友很没有些礼貌。” 齐思嘉愣住,对方像能一眼看穿她,对峙的一瞬,她失笑说:“行,咱两合退一步。你要觉得不熟,随你把这瓶牛奶一并记入欠我的账单咯。” 话落,孟姜也不理她,煞有介事扒开笔帽,展开一枚纸巾,写欠条:“住院费28r,牛奶5r,裙子自洗费,是不是也要记一下,算你3r,加起来36r,你给我40吧。分期还款一个月十块行吗? ” 齐思嘉实在没忍住,开口就想说句别开玩笑了,然而张嘴,插,入牛奶杯的吸管顺势入了口。 很浓的奶味,盖住略显苦淡的舌苔。 没了拒绝理由,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那瓶牛奶不容推拒塞入齐思嘉手中。 齐思嘉撩眼,径直对上孟姜漂亮的眸子,这一回对方眼底漾了真情实感的愉悦。 “怎么,嫌多?”孟姜问。 齐思嘉:“不是……” “那就是嫌少,既然这样,再加十块,算分期还款利息。”孟姜干脆道。 齐思嘉:…… 齐思嘉的人生里,很少出现孟姜这样一个把企图心摆在明面上,却没有被自己不为所动的冷淡劝退的搭讪对象。 以至于,当孟姜低着头,在那个正午,弯了眉眼,朝她递过一只白净的手。 以示友好时。 “认识一下,我叫孟姜,你呢?” 齐思嘉盯视几秒,手没有握上去,却又在孟姜手放下的时候,瞥见拿出葱白绿裙摆显眼污渍。 齐思嘉闭眼,听见自己说:“我知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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