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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里准备去苏城设立一个点,在招募愿意异地派遣的员工,我听说你老家就在苏城,想问问你,有没有回去发展的打算?”高娟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过去的,说实话,对于那边的市场,她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对她这个女强人来说,所有的变化都是机遇,她很乐意迎接这个挑战。这一仗要是打好了,她就能晋升合伙人。所以,初期的将帅兵马,她挑选得很慎重。毋庸置疑,海唐是她的首选,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是要带走的。 “苏城……”,海唐很久没有和别人聊起这个城市了,它早已湮没在了记忆的废墟之中。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好好考虑考虑。新的市场呢,机会更多一点,做的好的话,你在三十岁之前升到高级总监、甚至合伙人,都不是没有可能的,仔细想想。”画饼,是每一个管理者的强项。先动之以情,实在不行,再以利相邀。 “嗯,我考虑考虑,先出去忙了。”海唐替她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高娟喝了一口咖啡,眼睛微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天下午,海唐有些心神不宁的。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动回苏城的念头。不去想,便能好过一些。 要回去吗? 她,过得还好吗? 晚上下班回到家,海昕如往常一般,已经煲好了汤。海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嚷着晚上吃不下饭。海昕无法,看着她日益瘦下去的皮囊,只能变着法地给她煲一些有营养的汤,尽可能在汤里放一些顶饱的食材。还好,对于喝汤,海唐倒不怎么拒绝。 “妈,我给你也盛了一碗,你陪我一起吃点。”换上居家衣物的海唐,将两碗汤端到了餐桌上,将其中一碗推到了海昕面前。 海唐平日里,要么在出差,要么是加班。母女俩难得有个机会坐在一起聊聊天。 “妈,你想回苏城吗?”海唐问完,将勺子往口中递,没有抬头。 海昕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怎么了?想家了,还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利的?”对于海昕来说,自己女儿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到哪里居住都是无所谓的。 “不是,我们所里要去苏城开分部,想让我过去。”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没想好。” 海昕见女儿那别扭的样子,轻叹了口气。 三年前,母女俩几乎花光了手头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城中村的小平房里,又闷又热,只有一个房间。那时候,海昕还需要卧床,海唐便一个人收拾那小小的破屋子。 房子老旧,隔音也不好。海昕时常在床上听到女儿的抽泣声,有时候是在卫生间里,有时候是在行军床上的睡梦中。但凡她提到乔锦黎,海唐便截住她的话头,不让她继续聊下去。时间久了,海昕也弄不清楚,女儿是不是彻底放下了。 那时候的海唐,如同被锯掉了一根粗壮枝干的常青树,没有鲜血,只有发毛的创口裸露在外,在风吹日晒的时光里结出难看的树痂。 “糖果,我们回去吧。我有些想家了。” “嗯?你想回去?”海唐从碗中抬起了头,眼里有不可察觉的欣喜。仿佛,一直走在黑暗的长隧道中,终于迎来了洞口的一丝微光。知女莫若母,海昕确定了,她终究是放不下的。 “嗯,我想回去。” 海昕,给了一个女儿做选择的借口。 母女俩回到苏城的时候,已经是年底了。做生意的人,免不了俗,所里选了个大吉的日子开张,大年初八,正好也是春假后的第一天。 所以,海唐便趁着春假前夕,带着海昕一同回到了苏城,公司已经帮她在市中心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并给总监级别以上的员工租了两个月的车,以方便他们安置期间的出行。 双脚踏上苏城的那一刻,犹如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终于落了地,有了归属。这些年,她东奔西走,风雨飘摇,却唯独没有回过苏城。兜兜转转,即使飞得再高,离得再远,那根无形中捆绑着她的线,永远都系在了苏城。 喉咙酸涩,吞咽了几次,才将那悲伤的生理反应生生压下。还好海昕坐在前方的轮椅上,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然又该心疼了。 当天夜里,失眠症严重的海唐,在阳台上抽起了烟。倒也没有烟瘾,只是会在心神不宁的时候借来安抚一下自己。 苏城的温度要比广市低很多,寒风萧瑟,她裹着厚重的毯子,目光望向远方。那远方,是再难回去的家。 远处夜幕漆黑,只有主干道的灯光在城市中流淌,温热、鲜亮。 压抑了数年的想念和刻意被忽视的感受如洪水猛兽一般席卷而来,海唐甚至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被生生吞噬,溺在其中。 回房,换了套衣服,拿上车钥匙,轻手轻脚地出门。 她住的地方,离乔锦黎家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都不需要导航。深夜,路上的车极少,她很快停在了小区旁马路上的车位里。 推门下车,一眼就能望到乔锦黎家的窗户,她住的那间,是临路的这一排,五楼的中间位置。 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得不是很真切,貌似身型微胖。海唐记得乔锦黎没有晚上洗衣服的习惯的,怕自己定位错了方向,又重新自下而上数了一遍楼层,仍然是这家。 下一刻,另一个身影端着两杯酒,步伐摇曳而来,将其中一杯递了出去。 海唐心跳如雷,那个身影,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自己怎么可能看错! 明明隔得甚远,视力极佳的海唐甚至都看不清楼上人的面庞,但却感觉楼上的人在往下看,目光往她身上落。 慌慌张张地打开车门坐进去,摸出了一包烟,点了好几次,都没点上。下唇处,一片殷红隐没在黑夜。哆嗦的手将那支细烟抖落在车内,连车内的大灯都不敢开,憋着气,静静坐着。 气息平稳之后,她再次从车窗处抬头,楼上的两个身影已经消失。 冬夜里没有星星,路灯也暗淡了下去。万家灯火,熄了一盏又一盏。 乔锦黎坐在沙发上,悠哉地品着红酒。 看来不能贪杯啊,喝多了,竟从路人身上看出了那人的影子,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杳无音讯,让她此生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梨子,你帮我参谋参谋,新家还有什么要买的。”夏千灯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iPad递到她手里。不愧是刚搞完学术的,采购清单还用上了思维导图,大类、小类、各项明细,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夏千灯在苏城看了几个月,买了一套二手房,房子挺新,软装、硬装都很合她的心意。最近有个小狼狗,一直追着她,所以为了两人的幸福生活,夏千灯就搞了个小窝,准备从乔锦黎家搬出去了。 乔锦黎认认真真地帮她看完了,“用不用再添点绿植啊?” “对对对,我喜欢植物。”放下手中的红酒杯,夏千灯又匆忙补上了一条,“你明天陪我一起去逛啊。还得买一些占地小的健身器材,我俩都能用上。”她喜滋滋地取回平板,继续编辑。 海唐没有急着回家,反正也睡不着,开着车在主城区绕了几圈。车窗降着,夜风冷冽,如刀子一般剜在脸上。红灯跳起,海唐猛踩了一脚刹车,若不是安全带拉扯着,怕是要将脸撞上方向盘。 只要她幸福,身边的人,是不是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海唐感觉嘴角有些痒,伸手抹了一把,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45 ☪ 程玉的录音 ◎岁月的一角被轻柔揭开◎ 小年的前一天,乔锦黎接到了徐小英的电话。徐小英知道,小年那天,乔锦黎要去看程玉的。于是便和她约了个见面的地方,让乔锦黎接上她,两人一同前往。 临山的墓园,有一种肃穆的宁静。今日前来祭拜的人不少,每逢佳节倍思亲,那些往生之人,也总会有人惦念。 程玉的大理石墓碑很新,甚至还能看到被机器打磨的痕迹,碑上明亮的烫金漆,也在提醒着,程玉还未离开多久。朝阳捋开了山里的薄雾,毫无保留地将金光铺散于人间。 徐小英掏出一块帕子,将墓碑上上下下都擦拭了一遍。那些从别处随风飘散过来的香灰和细碎的垃圾,都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她知道,玉姐生前最爱干净。 将准备好的果盘、食材一一摆放在程玉的墓前,皱纹明显的眼角被晕湿了。 “玉姐……我和锦黎,来看你了。” “妈,快过年了,你在那里也要好好的。”乔锦黎点了一炷香,举在身前,鞠了三个躬。这是母亲不在的第二个新年。她们都在慢慢习惯。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年一年的。玉姐,我跟你说啊,我都当奶奶啦,我儿媳妇生了个可爱的小公主。”说到这,程玉的脸上才展露出一丝丝欣喜。 乔锦黎也由衷为她感到高兴。英姨,又多了一份念想。 乔锦黎一如既往,过着没有波澜的日子,她也不知道该和母亲分享些什么,于是干脆闭口不言,神情落寞地注视着墓碑上程玉的微笑。 这场祭拜,多数时候,都是英姨在絮絮叨叨,乔锦黎偶尔顺着她的话插上一两句。临了,徐小英还不忘叮嘱程玉,在那边要保佑锦黎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上了年纪的人,经历过多场离别之后,难免熟练,这种场合最终的结语都落在了在世的子女身上。 收拾完东西,两人拾阶而下,路旁是笔直高耸的四季青,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如同尽职的守卫,守着那些逝去的灵魂,向前来探望的亲人朋友表示着不屈的赤诚。鸟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更显清脆,却染上了一层悲色。 “锦黎,你瘦了不少。”虽然乔锦黎裹着厚重的羽绒服,但英姨从她瘦削的下巴和比以前略微凹陷的眼部,仍然看出来些端倪。 “嗯,其实也还好,饭都有好好吃,可能是坚持运动的缘故吧。”乔锦黎不想让徐小英担心。 “有时间的话,上阿姨家来,看看小侄女。我现在忙着伺候那小家伙,抽不出时间去看你。” “好,会的。”乔锦黎应下了,但徐小英心里知道,她不愿意出门的。 “锦黎,我有个请求,想麻烦你。”徐小英望向她,眼里有明显的渴求。 乔锦黎接下她的目光,“英姨,您说。” “你母亲生前不是喜欢唱唱戏么,我知道她有个习惯,练新曲的时候,会录下来的。你能帮我查查她留下的手机么,如果还有录音保留着,能不能发给我?”与所爱之人的联系越来越浅之后,人们总是不自觉地想抓住些什么。 乔锦黎知道母亲爱唱戏、跳舞,却从不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好的,我回去找找。” 送完徐小英,乔锦黎便直接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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