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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放纵,不奉军法。”张纵意挥鞭子的手又加重了力道,“我没抽他的脸,便已经是给杨大人面子了!” 胡雪松被她这一句堵住了嘴,他知道是飞龙营先犯军法在先,一开始便不占道理。 西昌的士兵都在低声叫好,一旁的巡逻官往四周望了几下,见穿文官服西昌城守备带人挤进来,他走到张纵意身边,跟她讲了一声。 “将军,守备大人来了。” 张纵意这才停下手,将沾血的马鞭丢至一旁。胡雪松连忙叫人去将校官扶起查看伤势。 “下官拜见二位大人。” 西昌守备扶正官帽,朝两人行礼。 “守备大人处理吧。”张纵意扔下一句话,转身看见了一旁的姑娘,她轻声对她说,“回家吧姑娘,此人一定会被处置的。若有困难,可以直接来治兵所找我。” “伍庆,你带人将姑娘送回去。”张纵意吩咐一句,穿着单衣便翻身上马又回治兵所。 她要回去仔细想想如何跟北胡人谈判,如今两军之中生了嫌隙,这仗是肯定打不成了。 “参见将军。”她屋外的亲卫朝她行军礼。 “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守好。”张纵意回了一个军礼,吩咐他。 “是!” 答应一声,亲卫见她进屋,小心翼翼关上屋门。 她重新披了件外袍,便从一旁的木箱子里将珠沁草原的详细地图在地上平铺展开,对着地图仔细看起来。 珠沁草原北胡人主要部落分为两个,薛延陀部和铁勒部,两支部落一北一南,兵强马壮,占据了水草丰美之地。其余的十几个部落都依附于这两个部落生存。 王士渠能够来到西昌,就表明西路军已经破掉了薛延陀部的围攻。铁勒部也已经被杨恭羽的飞龙营攻击了真定河老巢,如今又到了冬季,北胡能跟安国和谈,无非是暂缓进攻,想求得一些粮草过冬。 可过了冬天呢?张纵意心想,下一年的秋冬北胡怕不是又要发动进攻了。 她尚不清楚那道去雍王府的圣旨对苏云齐交代了什么,她想,既然要跟北胡人和谈,便要逼迫其安生两年。最起码此次谈判要签下一份停战条约。 张纵意脑子里一遍遍过滤着计策,她走到那张写字的桌前,拿出一叠新纸继续写字。 “北胡人狼子野心,我必不可能与之成友……” 等她写完起身的时候,四周已经暗下来,张纵意伸了个懒腰推开门,一个人影急忙走至她眼前。 “拜见将军。” 张纵意仔细看了看,是刚才那名巡逻官,她点了点头,巡逻官便将怀中的昆吾刀捧至她眼前。 “噢,进来坐坐吧。”她没有接刀,吩咐一旁的亲兵倒壶水进来。巡逻官答应一声,跟在张纵意身后进来屋子。 “坐着,不用拘谨。”张纵意让亲卫给他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水,脸上露出舒缓的表情,“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守备大人将那校官带走后属下便过来了。”巡逻官坐在他对面,紧张地两手握紧水杯。 “来,刀给我。”张纵意接过刀,拿起桌上的油布仔细擦拭一遍,“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廖惟礼,是雍州下野人。” 张纵意听见下野,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笑起来:“西昌城的兵鲜少有下野人,那里本是个好地方,为何跑到此地来?” “属下想参军,属下想杀北胡人!” 廖惟礼突然情绪激动,坐他对面的张纵意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面上依旧带笑。 “好志向。”张纵意起身打开一只木箱,从中取出一封二十两的银子放在他眼前,“喏,赏给你的。” 廖惟礼盯着银子呆了一会儿,随后移开视线,没有伸手动桌上的银子。 “怎么,不想要,嫌少?”张纵意又取来一封银子掷在桌上,“再赏。” 廖惟礼依旧没有动作。 “这我就不明白了,你给我捡回来昆吾刀,我赏给你的银钱为何不要啊?” 廖惟礼突然冲她跪下:“属下不想要赏赐,属下只想,只想跟在将军左右,杀北胡人!” “凭什么?就凭你捡回来了我的佩刀?”张纵意摇头直笑,“廖惟礼,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我的刀已经被人送回来许多次了,难不成整个西昌军中想做官的人都要给我捡过一次刀?” 见张纵意对自己产生不满,廖惟礼赶忙解释:“属下绝无趋炎附势之意,请将军明鉴。属下从下野便闻听将军威名,心中仰慕甚久,就是希望能在将军手下当兵。” “下野?下野打仗的时候我还只是个随军参谋呢。你功课做的不到家啊,那时我如何有名了?” “不,不是飞虎军,是在公主府中。”廖惟礼起身大声回答,“当时将军是常乐殿下府中的羽林校尉。” 她没想到这人竟然知道自己担任羽林校尉的事情,盯他半天,张纵意问道:“你叫廖惟礼,那廖长隆是?” “正是家父。” 张纵意恍然大悟,公主府前一任羽林校尉廖长隆,正是被苏正那群人欺负走的那个。 “家父回到长京后,积怨过重引发旧时伤,未到半月便病逝了。当时属下还在内廷禁军当差。家父死之前曾对我讲,禁军已经烂的如同筛子,要我跟着能够制伏羽林卫之人。属下便从内廷禁军中脱离出来,回到雍州老家下野。多方打听才知道将军已经脱离飞虎军,不知所踪,便只好来到将军的家乡西昌入了军营。” 张纵意看着廖惟礼,脸上的笑渐渐敛去,她喊来门外亲卫,让她去治兵所找书丞调来廖惟礼的卷宗。 “你说的可是实话?”张纵意的眼神锐利像刀子,她看向廖惟礼,“欺瞒将领的后果你也知道,在我的亲卫没拿来卷宗之前,你可以拿银子走。” “属下所言不敢有半句假话。” 张纵意喝了两杯水后,亲卫拿来了一本翻开的卷宗。她捧起卷宗仔细翻看,廖惟礼的话跟他卷宗上记载的丝毫不差。 “脱离内廷禁军这么个好差事,跑来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你怎么想的?” “父亲曾在雍州的西路军中任上陵副将,他对我说过,军纪松弛则战必败,令行禁止则战必胜。属下也认为,只有在一支军纪严明的队伍中才算打仗。即使我见不到将军,那么在将军的属下当兵也算真正的打仗了。” “好啊,讲的好。”张纵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她叫亲卫将卷宗送回,饶有兴致地看向廖惟礼。廖长隆在雍州曾任一城副将,即使西路军裁撤后被调到长京,其在西路军中也应该是有些门路的,可廖惟礼却甘愿来西昌城当一名小官。 她捏起桌上刚刚写好的一张纸展至廖惟礼眼前:“读一遍。” 廖惟礼睁大眼仔细缓慢地阅读:“观其暴急,则善用形地。北胡马便,我则择地错走,使其行列散溃,旌旗紊乱……” “好了。你认识字,念过书?” “是,读过几年书。” “只当巡逻官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她笑道。 廖惟礼心中暗喜。 “不过呢,僧多粥少,我最多给你一个名义上的营官,西昌的兵现在太少,实缺我找不出来。” “不,属下不要。”廖惟礼干脆一口回绝。 张纵意的表情逐渐严肃,却听见他说:“属下请求将军将我调至您的亲卫营,当一个普通亲卫!” 她愣了几秒钟,反应过来后拍手称快:“好啊好啊,廖惟礼,你小子还真是聪明。” 张纵意笑起来,站起身拍他几下他的肩膀:“去找伍庆吧,说是我让你来的。” 送走了廖惟礼,张纵意起身穿戴好盔甲,背刀骑马往南城门赶去。 此时西昌守军刚开始值夜勤,张纵意自从苏云琼走了之后,便每天夜里都来南城墙垛口上坐着,执勤的士兵都见怪不怪,还特意在一截垛口下方留下来一个火堆。 张纵意将刀插进垛口处,倚在刀身上出神。 “纵意。” 张纵意闻言回身,崔怀谦正朝她走过来。 “崔大人?” “下来聊聊?” “好。”张纵意答应了一声,从垛口上跳下来,两个人围在火堆旁相对而坐。 “今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杨将军他舍不下面子来,叫我过来找你。” 张纵意闻言摇头:“跟杨将军没有关系,飞龙营的军纪松弛又不是他接手这一两天的事情。” “你明白就好,杨将军也是知道两军之间彼此有些矛盾,这才叫我来当这个中间人。” 崔怀谦见她心不在焉,又看见立垛口处的昆吾刀,心下便明白了几分。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两个人都静静坐着,一时无话。 “崔大人,你会算卦,你说我还能再见到她吗?”张纵意低头叹了一声,双手撑在膝盖上默然。 崔怀谦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给她作答。 张纵意忽然扭头看向刚才自己坐着的垛口,隆隆的车轮声早已消散,也听不见马儿踏地喷响鼻的声音。 她失落地回头,用脚尖将火堆再拢紧一些。崔怀谦忽然站起身开口:“我师父的信来了。” 张纵意顺着她的目光扭过头,一根白色羽毛在夜幕中翻滚飘落,最终斜着飘过火堆,稳稳落在崔怀谦伸出的右手中。 崔怀谦揉搓两下羽毛,便从羽毛中掉下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纸球。 “这是信?”张纵意好奇地问他,“毛啊?” 她被这跟羽毛弄糊涂了。 “对啊,毛。这是鹤羽,是师父的信使。”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张纵意心里默默吐槽。 崔怀谦只是点头,她哪里又能明白张纵意的意思,她展开纸球默读半天,便将纸条递给张纵意。 “欸?” “我看不懂。”崔怀谦摇头,“但你应该能看懂。” “你都不认识的字,我还能……卧槽!”她本想说自己也不认识,可她看见纸条上的内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纸条皱皱巴巴,但上面的字却很清楚,她也的确认识。 这纸上面是简体的汉字! “这,这,这是你师父写的!” 她反复看了几遍,激动地来回踱步。 “崔大人,你师父,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你先冷静下来,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崔怀谦拉住她,看着她兴奋的模样,不知为何。 “额……玉屏山,上面写让我去玉屏山去见你师父。”张纵意想起来了这个实际性的问题,“玉屏山在哪儿啊?” 崔怀谦顿在原地半晌,忽然按住她的肩头,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欣慰,像是保住了战乱中残存的吉光片羽。 “玉屏山在长京。”崔怀谦的语速快了不少,“我师父姓元,名无咎。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的。你能看懂师父的字,你本该去的,我不该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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