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兴邦抬头纹挤出几层,他好笑地看着女儿和妹妹,“你们都疯了,我们家已经疯了两个,不能再疯第三个。”他的手使劲,“给我回家,你听爸爸的话没错,我不会害你。”
严华与贺玺发觉了动静,忙出来帮严珑。严华拉哥哥的手,“严兴邦,你才疯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她爸爸,我是严家的当家的,我是谁?我当年没打断你的腿,放任你和这个女的瞎搞才是犯了大错。”严兴邦边骂边甩开严华的手,“我教我女儿要你管?”
“我不想做你的女儿!”严珑忽然爆发出这一声,她红着眼圈盯着严兴邦,“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女儿!要是能剥离父女关系,我早就这么干了。”
严兴邦愣住,他将严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剥离?”他“嘿”地一笑,“我们严家的女人天生就是做贤妻良母的,你敢脱离父女关系,我就打死你。”他力气很大,忽然甩了严珑一巴掌,女孩没躲开,嘴角已经破了。严兴邦加上酒劲催发,拽得严珑胳膊生疼,还将前来帮架的贺玺的金丝边挥掉并踩烂。严华一看严兴邦发癫,上前就跳到他背上,双臂死命地勒住他的脖子,用她几十年来未曾失手的铁头功撞向严兴邦的脸,“你敢动我家严珑?”
严兴邦迎上的鼻子被砸出血,吃疼的他还是没松开严珑,贺玺则眯着眼睛抹黑找严华,“小花,小花?”
“洛英”咖啡馆前乱糟糟的,女人的叫声男人的骂声,撕裂的喉咙和爆炸的情绪在大溪旁翻滚,黑暗被划破,丰华镇的清净被撕开了一角,连探出头看热闹的邻居都傻了眼,一时搞不明白这三女斗一男的情形是怎么回事?
严兴邦骂着,“疯女人,都是一群疯子,都给我去死吧。没教养没责任心的疯子们——”他骂着,捶打着,挣扎着,都分不清谁在他背上,谁在他拳下。忽然,亢奋的严兴邦觉得额头剧痛,一种被火车撞到的冲击感击中了他,还有一种毛戳戳的细密刺疼伴随。在他有意识的那瞬间,又觉得自己被什么鳄鱼鲨鱼之类的玩意儿撕开胳膊,疼是以凉飕飕的方式贯穿了他,随后火辣辣地燎原。严兴邦松手闭口,借着咖啡馆的灯光呆呆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随后,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一九八一年的严兴邦十五岁时,喜欢和伙伴们在放学路上冲着女孩子吹口哨,甚至做下流的动作调戏,以此发泄他们困兽一般的劣性。次次都能看到女孩子们快速离开,或者白他们一眼,那时严兴邦就觉得心里舒畅极了,就觉得他是这小镇的主宰,又冥冥中收获了扯弄另一个性别的快感。只有一次,他们朝着初一年级的李勤芳也吹口哨,还抓了□□。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就抄起砖头朝他们砸来,不偏不倚,砸中了起哄骚扰最起劲的严兴邦的后脑勺——两家人为这事闹到派出所和学校,最后李家赔了十块钱巨款外加两只老母鸡,还赔上一个从此蔫头耷脑的李勤芳。
严兴邦认出了,眼前牙齿黑了一块的就是豁口李勤芳,卖烤肠的,成天帮老公还债的,家里穷了几十年的,嘴巴喜欢造谣生事但是不敢再惹他的李勤芳。
女武神般的李勤芳手持一个已经裂口的大冬瓜,横在咖啡店门口冷瞧着严兴邦,“老娘最看不惯男的打女的。”
严华也看傻了,过会儿才问,“啊,勤、勤芳啊,你这……”她想说,你这冬瓜不错啊。
李勤芳却盯着手里的大冬瓜,“浪费一个冬瓜。”她将冬瓜扔在严华店门口,“砚砚落我那儿的,我给她送来而已。”
咖啡馆前进入了剧情落幕前的安静和惆怅,最后只听到严兴邦捂着额头,“哎哟——”他疼得叫出声。
“活该。”贺玺终于摸到了残缺的金丝边,将只剩一条腿的眼镜架回鼻梁,“派出所见吧,不行法院见。”再指头顶,“都有监控呢。” ----
第 72 章
因为打人被带进派出所的李勤芳被问:“你老公还有你女儿怎么联系?让他们来一趟。”五十五岁的李勤芳盯着眼前三十哐啷的片儿警,“我自己不能为自己做主吗?”找王启德那个没用的老丝瓜来?他除了缩在窗外抽闷烟能干什么?找王砚砚那个不肖女来,弄不好她还被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自己为救那袋富强高筋面而搭上自己呢。
李勤芳向在场所有人强调:“我就是看不惯严兴邦打女人,你们去调监控看看谁先动手的?”
严华马上跟进,“没错,严兴邦先打她女儿,后打贺玺,瞧人家的眼镜都给他踩烂,一千八的眼镜啊。诶……上次送严珑去那什么狗屁机构的事,外地警察没和你们联系?不是让你们一起参与批评教育吗?”
眼镜实在戴不住的贺玺眯着近视眼低头看手机,像和什么人发着消息,被严华拐了后才抬头:“你们按照家暴处理的话,不是批评教育就是出告诫书。可李勤芳是见义勇为,我们都可以作证。”
“胡说八道!”严兴邦捂条毛巾在额头,“这是故意伤害!我要告死李勤芳!”他这句话重新点燃了室内战火,屋子里吵吵嚷嚷的让片儿警头疼,“都给我安静!”他从亲情乡情友情角度慢慢梳理,开始了非必要不立案和感化众人的过程。
倒是严珑没听他的话,反而和孟晓说起了今天的事儿。还在坐小月子的孟晓说你等着,不到十秒钟,严兴邦接到了孟晓的电话,他眉头一皱,还是不耐烦地接通,“怎么了?”
“爸,我现在还称你一句爸,那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听我一声劝,这事儿别闹腾了,回家吧。”孟晓说。
“长辈的事你不要操心,你自己关心自己的身体吧,这个没了,过一年还能再怀。”严兴邦尽量稳住情绪哄儿媳妇,没想孟晓压根不买账,“我这孩子怎么流产的,你比谁都清楚,我是不可能和严瑞再凑合下去了。但是爸,你也别难为姑姑她们,家里公司的那笔烂账我都存着一份,有些肉的进货渠道不干不净没有经过检验检疫,还有咱家卖的假酒都先不说,单是这两年偷的税漏的税可以买楠城一套房的事就没完。”
“你……”严兴邦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你想搞什么?”他压低声音呵斥孟晓,“你疯了?”
“我没疯,过去的我才疯了。”孟晓笑了声,“哦,公司账目我也看了几年,有的复印了,有的拍照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孟晓干脆地挂上电话,看着趴在她床尾小桌上写作业的欣怡。女儿心有灵犀地抬头看她,“妈妈,谁说你疯了?”
“你看妈妈像疯了吗?”孟晓微笑着问孩子。
“没,别人是胡说。”欣怡回答。
“对啊,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先别着急信,更别着急辩解。”孟晓对女儿招手,“过来——”
欣怡放下笔,投入妈妈的怀抱。孟晓抱着女儿,亲了再亲孩子的脸,“对不起,妈妈这些日子忽视你了。”她的精力不得不被怀孕牵扯,也不得不围着严瑞的破事打转,似乎很多时候思考问题的出发点都是“孩子”,孟晓这才觉得不对:欣怡只是她怯懦的挡箭牌,压根都不敢为自己考虑的母亲,是无法真正为孩子计量争取的。
女儿在暑假里随着她奔波,经受着大人争吵的困扰,留给她的关注越来越多地被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获得。孟晓想到这,心里一阵难过,她摸着欣怡的头,“你现在想要什么啊?”
欣怡想了想,“我想姑姑了,还有姑奶奶。”
她们想不到的是严珑和严华被一顿稀泥糊弄后还要片儿警拿出正经的工作态度来,“立案,必须立案,还要发那个……禁止令——”严华说严兴邦这人特别狠,怎么对女儿的你们也看到了,“他动手打了严珑三回了,还给孩子塞到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人虐待,你要是不立案,我就告你懒政惰政。”
贺玺已经转身出了屋子,和人打了通电话。过了半小时,焦灼的局面被一通电话打破,片儿警的头儿接到头儿从另一个头儿那下达的问询。头来头去几轮后,严兴邦在告诫书上签字,并且决定和解,也不追究李勤芳对他脑门和胳膊的伤害。
王红娟来接严兴邦回家时仇恨地盯了眼严华,又愤怒地瞪严珑。严珑别开眼,回头对三个长辈道,“姑姑,贺阿姨,李阿姨,我们回去歇歇吧。”
她不再看王红娟,将背影留给亲生母亲,忍住眼泪的女孩到了咖啡馆内终于哭出来。严华抱着侄女,“没事了啊,小珑,这次没收拾严兴邦,姑姑和他没完的。”
严珑哭的不仅仅是自己受到的身体伤害,还有二十几年和父母情分的淡去甚至消失,她更哭自己不懂这个世界:以家人之名就可以随意干涉伤害孩子,以家庭之名就能以一纸调解训诫了事。以前她从没认真考虑过世界的色彩,还是学生气地用黑白打量社会,真正踏足后,纷沓而来的脏乱恶心,以它们看似合情合理的面目和徐徐图之的力道冲击着自己。甚至今天这个结果,还依靠孟晓多了个心眼抓了严兴邦的软肋,又借助于贺玺那点子人脉。女孩抽泣着,“姑姑,为什么啊,我不懂。”
严华也不懂,她无助地看着贺玺,再瞧目光茫然的李勤芳,只能不断摸着严珑的头,“这世界……就是这样的啊。”
贺玺却去取了条干净毛巾替严珑擦脸沾血,看着多灾多难的女孩,捧起她的脸,“所以需要越来越多的女人去考公,去努力占据更有利的位置,去坚固自己的想法而不被这个世界形形色色的错误观念所左右。咱们就看一条:比谁有韧劲。科学研究不是表明了?女人活得长。”
严珑被贺玺平稳清冽的声音安抚,再点点头,“贺阿姨你说得对。”又乖乖地任贺玺牵她去后院,“去洗个澡,一会儿砚砚回来看到你这样又该心疼死了。”
店里只剩下严华和李勤芳这对老冤家,严华看着店外那只大长条形大冬瓜,心有戚戚几秒,“呵呵”笑了声,“咱们俩……你是不是让着我的啊?”
严华想到自己战绩彪炳却因为善甩冬瓜的李勤芳的退让,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环住严兴邦的脖子时,严华看得分明:手持冬瓜的李勤芳出手迅疾力道猛烈,再上豁口牙的狠劲儿让她都心有余悸,真要谢谢以前李勤芳不上牙不举冬瓜之恩。
而李勤芳抱着胳膊傲娇地环视她第一次步入的咖啡馆,却不接严华的腔。严华恍然,“瞧我这叫什么待客之道,你想喝点什么我来做。”
“不喝了。”李勤芳说自己要回家,“和你们这群人沾边就没好事。”她家砚砚因为沾了严珑成了丰华镇绯闻的主角,她因为一时意气沾了严家的事儿,差点惹一身骚,更被严华拉住手腕,“不行,咱们好歹算亲家,哪有你来我店里一杯咖啡都不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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