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芳可能喝不惯那个,我给她做一杯水果茶饮吧。”回来的贺玺眯着眼站在吧台后认真地为稀客调制饮料,顺便竖起耳朵听严华怎么和准亲家改善关系。
“我们压根不是亲家,别瞎说坏我家砚砚的名声。”李勤芳仅半边屁股挨了椅子,随时要起身离开似的。
换平时严华就一句“别给脸不要脸”就怼回去,今天她见识了阶级姐妹仗义相救,还念起她往昔手下留情,看到李勤芳这副拿捏样儿心里更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亲近,“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继续涎着笑的严华对李勤芳竖大拇指,“说真的,整个丰华镇也就勤芳你让我高看一眼——”只要李勤芳嘴巴再严谨点,别老捕风捉影说人家失足就更完美了。
李勤芳“哼”了声,“高看?哎哟担不起,高看的下场不就是被你用头撞么。”
“诶,那不是你老说我失足?我辛辛苦苦在南方打工赚点本分钱还被你这么编排,我不撞你撞谁?”严华的火星子立刻被点燃,收敛了好脾气。
“你糊弄老太太将遗产给了你,挨我几句说又怎么了?别得了便宜还要更便宜的。”李勤芳白她,这时吧台后传来“嘶——”的一声低呼,严华已经变色,冲到贺玺面前着急地问,“怎么了?切到手了?”
贺玺无奈,“瞧我这双眼睛,离了眼镜什么都做不了。”严华抽出纸巾替她止血,再仔细看伤口不算浅,急得她蹙眉,“哎,不行,去镇卫生院包扎。”
“没事。”竖着手指的贺玺笑,“房间里有创口贴,能帮我取点来吗?”
“哦,对对。”严华朝后门奔去,扔下阶级姐妹李勤芳坐在墙角消化着眼前的场景:女的和女的搭伴儿……也不是那么糟糕。
她不傻,看得出严华与贺玺之间互相心疼的劲儿,严华被严兴邦掰手时,贺玺急得要跳脚,只可惜战斗力和那个富强高筋面粉一样弱。在派出所时,严华连珠炮和片儿警对着干,贺玺却冷静得多,也不会像王启德一样动不动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而是认真听老伴儿说完,再想法子解决。
贺玺的手指被切到,严华弹起来奔向对方的焦急劲儿,是她结婚后都没见过的。搭伴儿过日子,不就是你心疼我,我在意你么。
李勤芳看着贺玺想,而贺玺隐约觉得对方的视线方向在自己身上,轻声道,“不好意思啊,饮料要等会儿。其实这个品种是砚砚开发的,她做吃的喝的都很有天赋,这份能干应该继承自你。”
李勤芳觉得她与贺玺是吵不起来的,严华是串一点即燃的干鞭炮,而贺玺则是大溪水下弯弯曲曲的水草,她随波摆动摇曳,温润柔软。人家高帽子递过来,李勤芳只得“嗯”一声算答应。
贺玺走出吧台,坐在李勤芳面前笑呵呵的,“严华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罢了,她对砚砚很好,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给孩子补身体。”
李勤芳的脸差点没挂住,心说你就唬我吧,她严华做饭是给雪里迷吃的,关我砚砚这个入赘的屁事。
像看出她所想,贺玺补充道,“砚砚这几年在外面工作其实身体养得不好。前些日子我们一起看中医,砚砚也被把脉,医生说她心气较虚、虚火上炎,所以容易惊慌和睡眠盗汗。”看李勤芳的脸色认真了起来,贺玺说其实补这个用人参枸杞就行。
做妈的有些惭愧地垂眼,她总觉得王砚砚打小身体不错,在外能赚钱就不会亏待自己。于是,她的更多精力被与王启德糟糕的婚姻和家里的小买卖缠住,她甚至觉得长大后的王砚砚长了本事脾气心气,也长了坚硬的盔甲:能扛苦,会忍气。直到那天这孩子在她面前哭成个泪人,李勤芳才惊醒:砚砚还是个孩子。
沉默几秒,李勤芳看着一脸安静的贺玺问:“你也是做妈的,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呢?”
贺玺的卧蚕被越发富态的脸颊推高,她笑,“你做的就很好啊。”
李勤芳难以置信地瞧着这个同龄人,嗫嚅片刻,“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喝了。”她慌忙间还撞了下桌角。“洛英”的大门被合上时,严华抓着创口贴才回来,“诶,勤芳呢?”
“先回家了。”贺玺看着爱人,凑近她左手受伤的食指,“来日方长,亲家慢慢做嘛。”
“你呀,劝别人都是慢啊磨啊,一到自己就猴急得切伤手。”严华给她包裹伤口,“急什么呢?生怕我又和她吵架干架是吧?”
贺玺笑着看她,“不怕你干架,只怕你吃亏。” ---- “辟谣”:本文没有百万字,原计划只有三十万字哦:)
第 73 章
四叔婆王泯芳老太太被医生下了通知书,家里人左思右想还是遵循她的想法,给老太太接回家。但是王泯芳女儿年纪大了,儿子又指望不上,孙女孙子辈乃至第四代都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贴身照料,还是金蔚找来的王砚砚解了一大家子的燃眉之急。
但每天忙完店里的事,金蔚都会来到王泯芳这儿,坐在上次被几个女孩彻底大扫除过的家里和王砚砚聊聊。
“砚砚,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压根都不愿意做这种事的,能找到你真是幸运。”金蔚说。
给老太太叠着床单被罩的王砚砚听到这话眼神一怔,“什么叫‘这种事’?”她摇摇头,“我可知道为什么你家里人都靠不上了,都将照顾老人视作负担。”
“的确是负担啊。”金蔚说高龄老人的子女也是老人,第三代第四代忙于工作,加上大家多多少少有些龃龉,遇事喜欢推来推去,这会儿能一条心同意出钱办老太太的事就不错了。金蔚看了眼闭目的太外婆,“花的还是老太太的退休金。”
王砚砚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到李勤芳,还有严华贺玺,觉得她们年纪大了后,自己和严珑肯定不会视她们为“负担”,但一时的想法如何在未来几十年中始终保持原样,而不被生活和岁月打磨消失呢?对这个问题,王砚砚不好回答。
谈到李勤芳在“洛英”咖啡馆的冬瓜战役,金蔚伸出大拇指,“你妈真是牛,整个丰华镇都知道了:李勤芳因为你们俩的事和严家干起来。很多人都奇怪,有人说严家同意了你们而你妈不同意,要不你怎么老出现在严华阿姨的咖啡馆?也有人说你们家同意了但严珑父母反对。”金蔚往嘴里塞了口冰淇淋,“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是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似乎没人深入去探究你和严珑为什么非得在一起。”
王砚砚撇撇嘴,“本来就不关别人的事,他们探来究去的,一句话就能打消:可能两个人看对眼了想一起过日子吧。”至于“变-态”这种渐渐淡出李勤芳口中的说法,也偶尔被人提及,“伤不了我们分毫。”
“你妈同意了?”金蔚羡慕地问。
“没同意啊。”王砚砚对她眨下眼,“但是她前天打完架回家和我说严珑哭得稀里哗啦,让我滚。我搞不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金蔚听了不由得笑,“还是很有希望了,就是没想到,希望是打出来的。”她想到自己多段暧昧都无疾而终,“我就没有打的勇气,我只敢在安全区域内试试。”
两个女孩真聊到这,房间内还闭着眼的王泯芳却发出了虚弱的声音,“……打出来的。”
“什么?您要喝水吗?”王砚砚凑近小声问老太太,王泯芳却睁开她的双眼,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浑浊迷糊,只要半睡半醒间就给王砚砚复习中国当代史,她看着眼前照顾自己的女孩,再瞧金蔚,认真而吃力地一字字吐出:“妇女地位是打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两个女孩看着老太太,对她这句跑题而郑重的话不知道如何回应,王砚砚还是点点头,“您说得对。”
“妇女能顶半边天不假,妇女自己就是天。”老太太又说,这次看的是曾外孙女金蔚。
平时顶着一张性冷淡高冷脸的女孩有些动容,她蹲下看着老太太,抓起了她的手,“对,我觉得您讲得很有道理。”
老太太却露出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她觉得孩子们的回答是哄人,是敷衍,是一种对老年人不理解而不得不作出的包容,也是一种不感兴趣的句号。
“老太太,妇女自己是天,这句话很有意思啊。”王砚砚也来到她床前看着她笑,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敷衍只剩好奇。
王泯芳闭上眼,用力呼吸几下后攒了点力气,再重新睁开眼,“都说顶半边天,天是什么?是建设国家,是改造社会,是走上富强的道路,也是照顾家庭生儿育女。可是——”老太太的眼珠子左右转了圈,像在打量着还有没有别人在场,确定没人后,她才接着说,“可是,从来没人回答过那个问题,‘都要妇女做这个顶那个,谁问过妇女要什么?’”
王砚砚和金蔚被老太太的犀利惊住,“太婆,这个问题谁提出的啊。”金蔚也充满新奇地问。
“哼,王洛英啦,我堂表姐。”老太太回忆着当年王洛英用广东口音问她这个问题,她也是一震,随后大而化之地回答,“你管这个干什么?这是新社会,妇女的新气象就是可以做任何事,为社会出每一分力。”而王洛英撇撇嘴,拿下嘴角的烟,“黐线。”
说了通话的老太太也累了,再次闭眼陷入昏沉的记忆中,她的呼吸很浅,浅得王砚砚开始担心她是不是随时要走了。可她又会因为病痛而哼着加重声音,那种痛像在她骨头和血液深处被捶捏揉砸后才被释放的,老太太疼得清醒时,会无奈地说一句,“快带我走。”
过了会儿,金蔚说要回店里直播了,“最近做得还凑合,你真的不考虑一起合伙?”
王砚砚动过心,但不是现在,“忙过这阵子我再考虑吧。”这是她第一次严肃而正面地回应金蔚的邀请,“我要和家里商量仔细点。”王砚砚主要考虑到严华,不能叫她事实意义上的丈母娘为难。
屋内只剩一老一小后,王砚砚百无聊赖地在手机上和严珑说话,“宝贝,过会儿等老太太的儿媳妇来陪夜,我就可以回家了。”
严珑则回答她,“不着急,你开车慢一点。我给你留了红烧老鳖呢。”
可王泯芳喉间的“咕噜”声显示她非常不舒服,王砚砚放下手机去看老太太,却被老人抓住手腕,“床底下。”
“啊?”王砚砚问她要什么。
“床……床下面。”王泯芳又说。王砚砚打开手机手电照了床底下,“老太太,你要什么?床底下我都擦过,干干净净呢。”
老太太干枯的左手努力拍了拍床板,“贴着的,黐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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