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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让我忘记这些好不好,我知道的,我其实应该留下来赎罪的,不论是对裕离的亏欠,还是对世人的亏欠,我都应该赎罪的,虽然我杀了任清栩,可这功抵不消我的孽债,如果我没有那么信他,如果……其实我该赎罪的,我觉得我是该赎罪的,可我……可我……确实是……” 阎桃打断了她:“别哭了,我带你走,给你忘记的权利。” 旻子迂抬着眼睛去看阎桃的反应,阎桃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眼底不全然是冷漠:“你不需要赎罪的,你的功德簿都已经写不下了。” 阎桃虽然不情愿,但她的话确实是有安慰到旻子迂,但旻子迂不知道的是阎桃并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世医女,两任孟婆,百年鬼医…… 旻子迂的功德早已堆起来了,别说是以功抵过了,就算是要十世福报,那也是受之无愧。 上次,她求阎桃让她生。 这次,她求阎桃让她死。 死后,饮过孟婆汤,一切归零。 旻子迂终于是觉得心口沉压许久的石块被挪走了不少,能够松快地呼出一口气了,她忽然问了个几乎是有点傻的问题:“阎桃,死之前要准备什么吗?” 阎桃有短暂的错愕,可又觉得有点好笑,她摇摇头:“去告个别吧,告完别,我带你走。” —— 她是来告别的。 告完别,她就会死了。 只是她来的好像不太巧,她们看着像是在办婚礼,一盏盏红灯笼分明是足够喜庆的,可她的到来好像破坏了这份喜悦,她察觉到任桥几乎僵硬的微笑。 “您要走了吗?是要离开阴街了?还是要去哪里?不回来了吗?” 她一声声问着的时候,旻子迂忽然觉得任桥是在意她的,不想她走的。 任桥问的话,让她寂寞的心得到了慰藉。 可她还是要走的,她大概真的不够好吧,面对问题居然是想到了逃避,分明殷姝最常说的便是不要害怕困难。 她不是好母亲,也不是个好女儿。 但任桥和殷姝大概都能算好的,尤其是任桥。 置身处地的想想,如果是她突然冒出来个从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母亲,这个母亲还上来就伤害她唯一的光,甚至伤害她,让她感受疼痛,还攻击过抚养她长大的外婆,还一次次告诉她杀害她的人有多好……她都不见得能原谅那个人,但任桥不仅原谅了她,甚至在关心她。 神仙骨是一部分吧,主要殷姝将她养得很好,很善良,很温柔。 只是衬的她越发不好了。 她知道她接下来的话可能对于任桥来说有些残忍,可她还是张了口:我……我要死了,我已经多活太多年了,如今看见你过的很好,我也就放心了……我觉得我是时候可以离开了。” 离开,死亡,逃避。 任桥并不笨,甚至她是个很会察觉人情绪的,她收敛了所有的笑容,近乎落寞地问:“是不是不看到我,您会开心些?我和小靳可以不打扰您的生活,您没必要选择死亡。” 她看穿了她的心事,只是……她要逃避的不仅仅是任桥。 旻子迂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不想看见你,我……我只是有点厌烦了做个活人。” 寂静。 诡异的寂静占据了整个街道,就连心思单纯的关雪都觉得此刻她不该开口。 任桥最后还是扬起了笑容,温柔含泪:“如果这是您的选择,那我会支持的。” 她好容易习惯了有个母亲在身边,可旻子迂却要走了。 生命里的亲人突然退场打了任桥一个触不及防,可她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去阻拦,语言都有些苍白无力,除了接受,她什么也做不了。 任桥无意识地朝后退了退,后背抵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无论何时,靳半薇总还是在的。 那融合很好的哀魄像是再次分裂了出来,她很想哭的,只是到底是忍住了。 殷姝以前常说,离别并不可怕,要笑,要坦然接受,因为生命里避不开的就是拥有和失去。 怪异的氛围是被阎桃打破的。 “你们这看着像是要结婚。” 她不知从何而来,身后还跟着山岁和仲岁,两人各自捧着一个木盒子,跟在阎桃身后打量着挂满红灯笼的阳街。 阎桃依旧淡漠,只是她的到来并没有让气氛变得更糟糕,反而是得到了些喘息的空间,靳半薇凝着她:“冥王大人,你不怕被地狱火烧啊?” 阳街可跟阴街不同,阴街位居在冥府界,可阳街可是偏居在阳间的。 关季月摸着两块铜钱,轻轻一捻,说道:“她将阳街挪动了。” 阎桃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是冥王,这鬼市原本就是我的,放心,等我走时,我会帮你们把阳街挪回去的。” 她说的轻松,但这要移动阳街绝无可能那般轻易。 阎桃为了亲临阳街,倒是费了劲。 靳半薇夸赞一声:“厉害。” 旻子迂见了阎桃,犹犹豫豫地打量任桥片刻,快步走到了阎桃身边:“我告完别了,我……我们走吧。” 阎桃是来接她的。 冥王亲自来接魂,阵仗倒是不小,只是落在旻子迂身上还是合理的。 靳半薇攥紧了任桥的手,想分给她一点安宁和平静。 其实她看得出来任桥是舍不得的,可任桥就不是会让别人为难的人,她说不出挽留的话,更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旻子迂不离开。 还是阎桃拦住了旻子迂,她指了指这满街的灯笼:“她们看着要结婚呢,怎么能少个高堂呢?” 阎桃指了指山岁,山岁和仲岁立刻打开了手中的木盒子,木盒里飞出一件件红裙虚影,她们身上的衣服都在沾上虚影时候变做了红色,甚至胸口还多了朵红色曼陀罗花。 多了些喜庆,少了些离别的悲伤。 任桥摸着身上的红色布料,将掌心牵着的靳半薇抓得更紧了些。 靳半薇感受着掌心能触碰的慌乱,主动开口留住了旻子迂:“旻师,晚一点再走好吗?” 她是要走的。 她迟早是要走的,无论谁说什么,她都是想要逃离的,但如果仅仅是晚一点……身为母亲,她或许该见证的,见证女儿的幸福。 旻子迂还是留了下来。 其实她们原本的初衷只是因为关雪,她刚刚还在逗着关季月她们,现在倒是真成了她和任桥的婚礼。 因为长辈的告别,所以急于补上一个仪式。 她跟任桥并不看重这些,但这样会让旻子迂愿意多停留片刻。 告别来的突然,仪式更为突然。 一直到拜天地的时候,靳半薇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这过于突然的婚礼。 她余光瞥着身侧的任桥。 这次跟初相见不同。 这次,任桥真的是来嫁她了。 很可惜没有太多的喜悦,更多的是离愁。 没有繁琐的准备,没有满桌的亲朋。 唯有母亲。 敬茶的时候,那高坐上也只有旻子迂一人。 端着手中的茶杯,旻子迂竟是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她半跪在地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不受控制地摸上了任桥的脸:“裕离,其实我不该坐在这里的,你外婆才该坐在这里,她才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任桥在她掌心轻轻摇头:“我知道您也很爱我的。” “对不起,对不起……”旻子迂的情绪是在顷刻间崩溃的,她捧着茶杯迟迟没能入口,泪水滴落在茶盏里,晕开融进,让浓醇的茶水里多了咸味。 她其实更希望任桥不要那么理解她,她可以任性一点,甚至可以责怪她,最好是能骂上她两句,这样她说不定会更好受一点,只是那样的行径违背了任桥的性格。 旻子迂整个人都在抖,茶杯刚刚捧起,那手又落了下来。 茶水洒落大半,还是迟迟没有入口。 而且她跪着也不叫事。 阎桃上前一把将旻子迂拎了起来,重新放回了椅子上,她皱皱眉,盯着旻子迂:“快喝!” 阎桃存在了一万多年,身上还有着传统的痕迹,她觉得谢恩茶不喝完是不吉利的,礼数也就是不作数的。 只是旻子迂还是在哭,她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分明没有放声悲泣,可那眼泪根本无法停止,眼睛都哭红了,视线也完全被泪水遮挡。 她看不见任桥了,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两道红色身影。 情绪太复杂了,她似乎连表述的组织能力都丧失了。 难过,悲痛,心疼,思念……太多太多情绪揉在了一起。 她没有要破坏仪式的意思,双手始终是抓着茶盏的,她甚至在担心茶水全部散落,只是她抖得太厉害了,无力喝下那口茶。 阎桃脾气并不好,可偏偏会在这种时候心软。 她坐在了旻子迂身边的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沿:“敬我吧,这茶我喝。” 仲岁目瞪口呆,不懂阎桃闹哪出:“老大,这踏马的不合适吧。” 阎桃没好气地抬头:“她现在这杯茶怕是喝不进去了,谢恩茶哪有不喝完的道理,在座的还有比我辈分更高的嘛!” 山岁是怕阎桃动手,连忙拽住了那还想跟阎桃争辩的仲岁。 阎桃的想法还是很简单的,一直以来的流程都该是敬茶,而后受到长辈祝福的,这样的仪式才是完整,完整的仪式才会幸福。 幸福……她就是想让旻子迂过得幸福安稳,这才送她来阳间的,可走到现在的境地,反而是更糟了…… 分明是想补偿她的,结果是欠的越来越多。 世间变数太多了,投胎好,也不一定会幸福。 阎桃思绪顿了顿,她想让旻子迂体会的幸福,似乎每次都失败了。 想到此处,阎桃更烦了一点。 只是还好,靳半薇和任桥没有仲岁那么嘴欠,她们虽然也觉得这样会有些奇怪,但还是没有反驳阎桃。 任桥也在哭,哭着递过来的茶,有些咸味。 她和旻子迂是有点像的,当然像的是更为年轻的旻子迂。 活人是会衰老的。 不知不觉中,旻子迂也已经衰老许多,眼尾会有些细纹。 偏偏长得只有年纪,哭得比那怀中婴孩还要可怜,一声接着一声,就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 “冥王大人,喝茶。” 其实任桥和靳半薇应该给她想句靠近活人的称呼的,而不是喊她冥王大人,不然她总觉得自己这口茶是在接受贿赂。 罢了罢了。 挑这么多做什么,这两口茶原本就是代人喝的。 两颗夜明珠分别被她放进了任桥和靳半薇手中,阎桃语气低缓,落下一声祝福:“愿你们岁岁平安,永远相爱。” 原是要说永远幸福的,只是张了口却没有声音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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