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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多奇怪。 她和游知榆第二次的交集,仍然以窘迫和矜贵这两个立场对立。深夜的小巷门口,游知榆竟然会穿着白裙站在这样昏暗脏乱的环境下,而且还会在她被追赶时,很果断地捡起路边的棍棒,拦在了大伯前面,厉声喝道, “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像一个女侠,也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公主。 很俗套的故事。但对桑斯南来说,这样的“俗套”交集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在北浦岛上,是没有人会在看到这样的“家事”时,不通人情世故地说“报警”的。 可游知榆的确这么做了。 而醉酒大伯大概是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竟然也被游知榆呵斥住。而就趁着大伯发愣之际,游知榆突然把棍棒往大伯头上一扔,转而,用那只干干净净的手,一把拉住她就跑。 桑斯南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 只知道,当她回头看的时候,大伯的秃头上已经被溅了一堆泥,像是糊了一团水泥似的。 看到她跟着游知榆跑走的时候,大伯再次回过神来,追上来破口大骂,谩骂的内容已经是现在的她不愿意再回想起来的程度,或者是说,她已经记不清大伯那时候谩骂她的话语了。 她只记得她愣愣地跟着游知榆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两个人却都不要命地、轰轰烈烈地跑。 而游知榆竟然也回头,朝她勾了勾唇,在如水的夜色里,那一抹笑发酵着轻快、肆意和浓烈的美。——不知是那个凌晨三点半本来就太亮,还是桑斯南看到大伯的秃头被溅上泥觉得太过开心从而为那个夏夜加上了回忆滤镜。 总之,似是一场午夜梦回时的绮丽梦境。 她被游知榆拽着,跑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跑到了哪片海域,也不知道跑了到底有多久。等她们在某一处海滩停下来的时候,海面上似乎已经漂浮起了粼粼金光。 或者又只是桑斯南的自动美化,因为这会让那个夜晚显得更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游知榆会在很多年后,活脱脱地从这场夏梦里被剥离出来,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只记得。 当她们停下来的时候,她的右耳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左耳却被塞进一个温热的物体。 柔顺的发被海风吹拂着扬在耳际,里面传来了一首她从未听过的英文歌,旋律轻快,前奏鼓噪。 那个时候还是有线耳机。 白色耳机线穿过夏夜湿热的空气、咸涩的海风、流动的光影,将她和游知榆联结在了一起,将大伯的谩骂连同桑斯南明明已经坠入海底的生活,短暂地掩在了脑后。 耳机里的男人反复在唱着一句她当时很难听懂的歌词: 「Everyday everynight it\'ll be so right 每个与你共享的日夜将醉人无比」[1] 而那时的游知榆转过头,微微喘着气,被风吹乱的头发缠绕着这片海风,缠绕着她们共同呼吸的空气,对她说, “这时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你喜欢吗?” 塞满胸腔的咸涩海风让桑斯南说不出话,但她当时怔怔地看着这样的游知榆,还是点了点头。 她喜欢。 然后游知榆朝她笑了一下,眉眼散漫又漂亮,像一幅朦胧又迷幻的夏日油画。 这样简单轻松的对话,没有关乎家庭和背景,也没有关乎苦痛和折磨。这样让她们看起来,很像两个牵着手逃亡,分享同一首歌的同类。 让那个本来平平无奇的夏夜,变成了一个经久不灭的夏夜,海水蒸腾,海浪翻滚,风速很慢,只闻得到海水咸湿的气息。 后来,她们在海滩边的一块礁石上坐着,听着男人将这句歌词唱到三十四遍的时候,粼粼金光从海平面上漂浮起来,准确而温热地泼在了桑斯南的脸上,浸在了她的身体里。 她抓住了漂浮不定的希望。或者是说,高高在上的希望,至少在那一秒,有浸透过她残破不堪的内心,有属于过她。 后来,她带着厉夏花给她存好的大学学费,离开了北浦岛,又在二十八岁这年再次回到北浦岛,住到从她上初中开始就再也回不去的家,变成了现在的桑斯南。 但那个夏夜始终印刻在她的生命里,独特的气味、热得没完没了的温度、轻轻在她耳畔哼唱着的女声、拽着她逃离鱼缸的那只温热的手、有线耳机里传来的鼓噪歌曲…… 所有的一切都似是海市蜃楼。 但她会永远记得,在她狼狈不堪的十六岁,至少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夏夜,海风对她来说,是自由的。 “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太太像一场梦了。”听她描述完这两次交集之后,明夏眠同样也发出如此真实的感叹。 桑斯南沉默地望着海面,没有否认。 海风拂过她的脸,掀乱她鸭舌帽下的发,吹过她漆黑平静的眼。她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这里平静地描述那段,对她来说似是窒息般的回忆。 不过,她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描述。 因为坐在她身边,听她说这些的是明夏眠,是和她一同经历过那段时间、面临相似境遇的明夏眠。 明夏眠看了桑斯南一会,她知道那段时间对桑斯南来说意味着什么,对她们两个来说,这都相当于被魔鬼裹挟着的地狱困境,连挣扎的力气都小得像是拧不开一颗螺丝钉。 就算明夏眠那时候也不好过,但她仍然止不住地心疼那个时期的桑斯南,会因为一条小狗而甘愿让自己受伤的人,绝对不是那些人口中的“无恶不作的三十四”。 “不过,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明夏眠试探着开了口,“你们那个时候难道没有互换姓名和介绍彼此的身份吗?所以你们那天晚上不会就是在海边把那首歌单曲循环了一晚上,然后看到日出就分开了吧?” “我没和她说我的名字。”桑斯南轻垂眼睫。 “那她呢?”明夏眠忍不住问,“她没有和你说一些她自己的事情吗?比如说她为什么这么巧这两次都出现在你身边,比如说给你一些逃离这里的建议?所以你才会在这个暑假结束之后发了疯的学习,然后考到外地去上大学?” “她没有和我说这些事情……”再次提到过去,桑斯南的语气变轻了一些,“说了一些其他的。” “说什么?”明夏眠来了兴趣。 “她主动介绍了自己,说是春华阿婆是她外婆,但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我猜她可能是不记得这件事了。” 桑斯南低着声音说, “又或者是那天晚上,我们的姓名并没有那么重要。” 对两个牵着手逃亡到海边的人来说,好像都知道这仅仅是一次短暂的交集,谁也没想起来要互相介绍自己的名字。 显然。 那个时候的游知榆把她当作了被这场特大海难侵蚀过的一员。而她呢,她只是把游知榆当成了外来的一员。 天亮过后,她们就会各奔东西,没有必要在这个短暂的夜晚分享彼此的人生。 但是有一瞬间,桑斯南想把所有的一切全盘托出。 而且更奇怪的是,她想看看如果她将那些事情全都说出来的话,游知榆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她?是埋藏在良好教养下的同情?还是好心地摸摸她的头把她当成路边奄奄一息的小狗? 桑斯南承认,青春期的她的确很尖锐,才会产生这样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过分的想法。 但更奇怪的是,面对着当时的游知榆,她又什么都没办法说出来。 这大概也是游知榆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原因之一。 因为游知榆当时只是漫不经心地跟着耳机里的音乐哼了哼歌词,没对她在小巷和被大伯追赶的遭遇发表任何评价,也没对她的苦痛做出任何行动。 “我很感激那个时候的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和我静静待着,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试图义愤填膺地想要拯救我,甚至也没有和我讨论北浦岛的任何事情。只是在最后分开之前,她和我说了一句话……”桑斯南垂着眼,陷入了回忆。 明夏眠被吊起了胃口,忍不住搓了搓手,“什么什么?” “她说……”灯塔光在这一刻落在了桑斯南的眼睫上,她低眼躲过有些刺眼的光,轻轻地说,“下次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明夏眠注意到,桑斯南本来被风吹凉了的耳朵,在这个时候又泛起了细微的红。 “所以……”明夏眠动了动喉咙,想要继续往下猜,却又蠢蠢欲动地盯着桑斯南。 “这是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桑斯南敛了一下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几秒,才说, “所以这次见面之后,我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名字。” “OMG!” 明夏眠忍不住尖叫一声, “这是一个多么荡气回肠又有缘份的故事啊,所以之后呢,你是不是像童话里的灰姑娘那样,爱上了骑着七彩祥云过来救赎自己的公主,然后时隔十二年,你努力上进成了现在的三十四,有了经济独立的能力,把阿婆接回了自己家,和大伯家断绝了关系,然后以更自信的自己和公主重新相遇,你们共同逃亡到北浦岛,本土纯情小狗注定无法拒绝外来的年上姐姐,然后这样那样,你们最终还是……” 明夏眠显然对自己编写的故事结局十分满意,最后还竖起了大拇指,“获得了一个极为美满的happy ending!” 这简直比桑斯南记忆中的那两个夏夜更像是在做梦,还是一场混合了格林童话,周星驰电影,以及绿江百合频道十分常见、被分类于久别重逢标签里爱情小说的梦。 只不过,这显然是明夏眠的梦。 “不,你错了,我不是灰姑娘……”翻滚的海浪声里,桑斯南有些奇怪地望着明夏眠。 虽然她没能太听懂明夏眠后半段的话。 但有一件事她必须得澄清。她皱了一下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静静地说, “当然,也没有爱上她。”
第32章 「笨拙道歉」 在童话故事, 亦或者是浪漫爱情电影里,因为这两次简短而轰轰烈烈的交集去爱上一个人,当然会是一件顺理成章并且足够浪漫的事情。 但桑斯南从来就没有生活在童话故事和爱情电影里。她不是灰姑娘, 游知榆也不是来救赎她的公主。 救赎这个词,分量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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