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打算退后一步,池瑜握住了她垂下的手。 十指相扣,温热的血流静静联系着两人。 “自那之后,她一直有些疯疯癫癫,有时把我当做是你,要我做你曾经会做的那些事。”齐玥眼底有些血丝,身着滑稽可笑的戏服,平静地看着池瑜,“你替我去死,可我却替你活着,姐姐。” 活着并非坏事。 但活着有时候却比死更糟糕。 对池瑜来说,活下来是一场浩劫里的幸运。 对齐玥来说,活着却成了一场漫长的折磨。 “我学不会跳舞,更学不会唱歌,可我没有办法,如果我做不到……”她略有一些哽咽道,“我会觉得自己辜负了你,也辜负了所有人,当初,去死的还不如是我。” 混乱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吴茵偶尔的清醒。 一个失去了最心爱女儿的母亲,面对着原本被自己打算放弃的小女儿,齐清不敢相信齐玥究竟遭遇过什么。 “姐姐,你不该救我的。” 池瑜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无懈可击的眼底难得流露出了片刻的动摇:“可是——” “还好,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齐玥闭上眼睛,笑了笑,“你果然来了。” 齐清疑惑地看着齐玥,不明白齐玥说的“今天”有什么含义。 “过了今年,明年齐哲就七十五岁了。”齐玥见齐清一脸疑惑,有些无奈地补充道。 齐清想起来了,刚刚在化妆的时候,池瑜也曾经说过,齐老爷子的独子今年七十四岁了,快要来不及了。 当时她说的是“来不及考驾照了”。 所以其实—— 池瑜停了下脚步,面朝齐清道:“我国刑法规定的最高羁押年龄是七十五岁。” 所有人都一愣。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十恶不赦的老头过完了他的七十五岁生日。”池瑜眼角带笑,“他就不需要坐牢了。”
第21章 齐朗 猛然间, 齐清意识到了一件事。 所谓的寻找喜服,又或者是所谓的将她从烈焰和火海中拯救出来的神迹,一切的阴差阳错、因缘际会, 都不存在。 “所以, 你们早就知道姐姐今天会来这里?”齐清道。 看起来没心没肺甚至有点傻、一路歪打正着的齐珤、故意离开更衣室、故意弄丢通行卡的齐玥, 她们都不过是在给池瑜行方便而已。 齐玥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齐珤, 轻笑道:“他可是妈妈最疼爱的弟弟,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大姐。小时候他可是最喜欢瑜瑜姐姐的。” “弟弟!?”齐清又是一震,脱口而出,“那是你们的弟弟?” 珤,读作宝贝的宝。 他是吴茵的宝贝,就像齐朗是马惠娟的宝贝一样, 是这个家的宝贝。 齐珤在大巴车上说, 池瑜很像他的一位……已经不在了的故人。 所以他也是早就知道了。 她早该想到的, 池瑜为什么戴着帽子和口罩不肯面对齐珤。 瑜、玥、珤, 这三字分明就是一个辈分的排列。 她们三个,就是被血缘关系的纽带紧密联系着的三个人。 齐珤最喜欢的“瑜瑜姐姐”分明是池瑜。 所有的生疏和冷淡, 不过是由池瑜主导的局面下, 齐珤不敢轻易表露罢了。 池瑜满脸冷漠,对这些交谈全然无动于衷。 只留下齐珤尴尬道:“是的, 出事那年我还小, 以前我最喜欢的就是大姐了。” 齐清诧异地望着齐珤:“可……你这么做不就等于……把你的爸爸妈妈……” 吴茵还在场,她没办法把话说得太明白。 但齐珤替她说了出来:“如果有需要, 我也愿意作证。” “什么!”听见这句,吴茵突然拔高了声音, 刺耳的叫喊声顿时打破了短暂的压抑,气氛变得焦灼起来。 明明之前不论池瑜和齐玥说些什么, 吴茵都还能勉强维持冷静甚至优雅的气质,即便是哭诉也不像马惠娟那般颜面尽失。 她始终是个优雅、祥和、哀恸的母亲。 但此刻,她几乎面目狰狞地狠狠抓住齐珤的胳膊,摇晃着他,厉声呵斥:“宝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要你的爸爸妈妈去死吗!” 吴茵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儿子一样,上下打量着齐珤,连胜哭喊:“爸爸妈妈当年是做错了事,但你姐姐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玥玥姐姐和瑜瑜姐姐不都还在这里吗!你就真的要为当年的事把爸爸妈妈逼死吗!” 她不哭喊那几嗓子倒是还好,哭声响起,立刻将齐珤激怒了,一直和颜悦色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吴茵道:“妈!你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吗!这么多年了,大姐有家不能回,二姐有自己的名字却不能用,这是一句她们还好好的就可以抵消的吗!” 傩戏的喧嚣仿佛正在远去,人群的后方留下一片死寂。 齐清紧紧攥着池瑜的手,控制在自己颤抖的手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半晌后,吴茵用快要哭出来的语调,近乎绝望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为了你……爸爸妈妈为什么要那么做。” 听见这句话,池瑜转过头去,黑沉冷漠的眸子逼视着吴茵,周遭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齐玥踉跄半步,自嘲般垂下眼睛,回过头:“您终于愿意说出实话了。” “什么叫实话?”吴茵哭丧着脸,低声说,“你也好,瑜瑜也好,你们都是妈妈的心头肉,是从妈妈身上掉下来的,妈妈怎么可能不爱你们。” 她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是一副慈爱柔和的长相,可在此刻的齐清看来却如此可憎。 “嫁给千岁大人,那也是……享福去的啊。”吴茵叹了口气。 齐清也同样叹了口气:“还有另一个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那不是爱。”齐珤放弃了喋喋不休的争论,挣扎着离开吴茵几步,跟上了池瑜,“姐姐……我愿意给你作证的。” 他可以证明当年确实有过那场大火,也确实有人被送上了王船。 但…… “不需要。”池瑜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如同冰碴,“齐珤,我从没说过我会原谅你。” “姐姐……”一股寒气被冬季的海风推向陆地,只见池瑜沉着面色,丝毫没有半分被打动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你不学无术,连中考都考不上,他们也不会为了那笔择校费动了歪心思。” 她脚步不停,嘴上也没有停下:“或者说,如果不是为了你,玥玥也根本不会出生。” 齐玥排行第二。 这在临海镇是最常见的,或者说,数个姐姐和一个弟弟的组合,是临海镇最常见的。 齐珤诚惶诚恐地辩解:“可……那不是我能选择的!姐姐,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悔恨里,我恨自己……” 他话音未落,池瑜冷笑一声:“恨自己?恨自己用你姐姐的买命钱,上了艺校,读了美院?还是恨自己吃尽了父母对你的好,却又在自立门户后惺惺作态的丑陋样子?” “你会恨自己是他们连生两个女儿之后得到的唯一一个宝贝儿子吗?会恨自己是我们弟弟吗,恨自己叫我们一声姐姐吗?”池瑜平静道。 齐珤刷得红了整张脸。 和他一样面红耳赤的还有一边的马惠娟。 只有憨憨傻傻的齐朗对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认知,跑过来摇着齐清的手,傻呵呵地笑:“妹妹,哥哥,你是妹妹,我是哥哥。” 他只是听池瑜和齐珤的意思,“姐姐”和“弟弟”是不好的,那么“哥哥”和“妹妹”想必就是好的了。 “……”齐清呆滞了几秒,看了马惠娟一眼,将齐朗拉着自己的手移开了,“如果哥哥的智力健全,想必也不会有我了,对吗?” 她是为了照顾齐朗而生的。 成为妹妹,并不是生来被哥哥保护的,而是来保护哥哥的。 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 得到了来自姐姐的爱和牺牲,得到了来自妹妹的照顾和金钱。 这些语句抛出,好像扔出了一颗音爆弹一样。 世界在一瞬间被振聋发聩的平静话语点燃,又无声无息地重归寂静,只有齐珤慌张道:“可我不一样,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愿意去作证。” 池瑜眼底闪过最后一丝情绪,像极了悲悯,又似乎是无奈和嘲讽,但瞬间就重归了平静:“你从没有明白自己真正错在哪里,就像你始终在看着另一个女孩去送死一样。”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导火线,将齐珤推向了血缘纽带的另一头。 这条永远也无法斩断的、与生俱来的纽带,在此刻终于像是被打了一个死结一样。 血脉无从选择,可谁都知道,她们回不去了。 池瑜冰冷的手紧握着齐清。 盛大的傩戏队伍已经快要接近神坛,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女儿扮做神女,正在神辇上与众人挥手致意。 几分钟后,这个女孩即将走上神坛,为神明献上舞蹈。 在此时此刻,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人,她获得了整个镇子,乃至四面八方所有村庄纷至沓来的敬仰和膜拜。 这也是池瑜曾得到过的东西。 这是她和齐玥曾相信的神明,曾祝福的人们,可神明转瞬便抛弃了她们,信徒反手就选择了摒弃她们。 与盛大、欢腾的人群相悖,池瑜昂首阔步,朝着镇子的边缘走去。 肃杀的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信徒们来的方向,池瑜在风中淡淡道:“你明知道不久前,齐家村的神船上,有一名无辜赴死的少女,但你什么也没有说。” 齐清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池瑜,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又将自己的疑惑咽了回去,等着池瑜继续。 “你把该得到的好处都得到了,才想起赎罪,是不是也太晚了。”池瑜开玩笑般问,“是害怕往后余生的美梦被这唯一的污点困扰吗?” 齐珤看着那张精致到极点的脸,一时间有些难以相信这是自己儿时最喜欢的大姐。 他几乎站不住脚,勉强恍惚地追问:“姐姐,我是真的知错了,虽然晚了十年,但晚了十年就再也没有悔改的余地了吗?” 神辇已经来到了神坛前。 锣鼓声到达了顶峰,叮当作响、呛贼呛贼的奏乐中,有戏子喷火,有巫觋起舞,呐喊声一浪盖过一浪。 而池瑜和齐清已经快走到了盛大祭典的最外圈。 仿佛有了某种即将永远失去的预感一样,马惠娟和吴茵两个母亲哭得近乎晕厥。 她们挽着两个儿子,步履蹒跚、犹犹豫豫地跟在池瑜和齐清身后。 ——马惠娟推了齐朗一把。 “去,去跟你妹妹说说……”马惠娟示弱道,“和你妹妹说,你错了。” 齐清闻言停住了脚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