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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儿暗暗吃惊,忍不住往卧榻方向瞧来一眼,略有些担心容苏明的人身安全,忙压低声音道:“夫人,阿主现下还病着呢,您不会要动手罢?!” “……”花春想静静看一眼穗儿,后者默默选择听话离开。 容苏明伤在肋骨,不敢笑出声来,见穗儿夹着尾巴般碎步逃跑,实在有些难忍笑意:“你不会真的要揍我罢?” “都是读书人出身,动不动就揍人揍人也忒失体面,”花春想缓步过来,在容苏明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坐到卧榻边边,“容苏明,我有话问你,你且与我老实答来。” 容苏明挑眉,两手乖巧无比地贴在身侧,“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熟悉的感觉和回答,让花春想忍不住揉了揉额角:“你对我好,不仅仅因为我们俩的关系,是也不是?” “知道我对你好还这么多问题啊?”有些话,容苏明总有些开不了口。 花春想道:“总有些事情要确认一下才能安心。” 容苏明道:“糊涂是福,人活一辈子没必要过得太清楚。” 她知道小妻想问什么,但她真的能给出清楚的答案吗? 那日被凶徒误劫走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花春想肯定会被吓哭的,当她第一次察觉到凶徒的杀意时,她做出所有反应的基础,都是“花春想还在家里等着我”。 在漆黑恶臭又满是硕鼠昆虫的地下排污渠里迷路时,她就在想,若是爬不出去死在这里头,公府草草判了她失踪的结局,花春想是会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呢,还是会在花龄的安排下取掉孩子,再成人家。 她好好想了想,觉得勉强可以接受孩子被取掉,但实在接受不了花春想去和别人过一家。 于是,她手脚并用地在淤泥足足有一小臂深的阴沟里爬啊爬啊爬啊,转啊转啊转啊,忍着胸腔里无法呼吸的疼痛,与鼻腔里无法形容的恶臭腥味,用尽全力地寻找着出口…… 这是爱么?不知道,容苏明也给不了答案,她只知道,这些年来,除了妹妹以及祖父母外,再也没有别人对她如花春想般嘘寒问暖,细致入微了。 如果从寻常的两口子关系来说,她的身份和花春想的确是不对等的,很多人都说是花春想高攀的她,但没人知道,她为了能在忙碌一天回到家后听见声“你回来了”,而多么心甘情愿地被花龄花爹利用,甚至对花龄提出的条件统统一口答应。 若是换成别人对她说“你回来了”,她是不会情愿被利用的,她会在知道事情原委后,十倍地把自己被算计去的东西讨回来。 这是喜欢么?她不知道。那这是爱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接受花春想以任何的方式离开她身边,不能…… 花春想瘪嘴,撑在身侧的手无意间碰到容苏明的,干脆就勾了勾这家伙的手指,“不说就算了,我慢慢琢磨去。” “闲的你,瞎琢磨这个做什么,”容苏明心里有几分侥幸,“你名下庄子上个月的账簿都整理好了?排门铺子呢?租钱都收起来了?啊对了,昨天纳的鞋底也纳好了?嘶……掐我做甚?” 手指被人狠狠掐了一下,容苏明笑嘻嘻与掐自己的人对视。 “就你会给人派事情做,看来肋骨是不疼了,”花春想抽出手,起身往那边的小书案走去,“哼,还纳鞋底,往后面排队去罢……” 容苏明躺在那里,静静瞧着花春想坐到书案后翻看账簿的身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容家主杂芜的思绪终于渐渐变得清晰。 桑田碧海须臾改,玉堂香暖珠帘卷。 作者有话要说: 容大东家:我有点难。 易大东家:我有点方。
37.无用相思 容苏明摔断两根肋骨,在病榻上足足躺了三个多月,正正错过歆阳四季的暮春和盛夏。 当日身上夹板拆下的时候,容家主乖巧得像个刚刚入学的蓬头稚子,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今时,蹲在门外走廊下等着被主人牵出去溜圈的小狗,正哈哈哈地吐着舌头散热,模样比它主人更是乖巧几分。 乖得花春想都动了去逗耍逗耍它的心思。 奈何她怕狗,小狗那么大一只,如何乖巧她都不敢主动靠近,只能坐在院子的荫凉里等大夫给容苏明拆线。 断掉的那两根肋骨是用过简单的开刀手术接上的,骨头长好后需要把固定骨头的东西取出来,然后再次将刀口缝合即可。 开刀以及缝合的过程在麻佛散的帮助其实并不痛苦,只是过程存在顶大的风险,万幸,容苏明当初开刀后只一连发了几日高烧,最后都硬生生挺了过来。 今次拆完线,这命大的家伙就算痊愈了,想到这里,花春想心情愉悦地把石桌上的牛肉干扔给小狗一块,被小狗准确无误地一口吞下,几乎都不带嚼的。 “你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再扔一块过去,小狗的大尾巴立马欢快地摇摆起来。 小泊舟左手举着根啃掉一半的牛肉条,右手捏了小树枝,蹲在主母旁边五六步远的木架子下,正津津有味地在玩蚂蚁。 穗儿新提一壶凉茶过来,给小泊舟到了杯,“泊舟过来喝点水,那牛肉条咸得甚。” “哦好的……”小泊舟扔下树枝,刚从地上站起来,那边改样就从起卧居里出来,为身后人挑起了门帘。 被改样恭恭敬敬引出来的,正是今日来给容苏明拆线的济世堂医者金大夫。 “金大夫辛苦,”花春想被穗儿扶着站起,笑迎济世堂最擅医筋骨的中年大夫,“真是麻烦您了,快快坐下歇会儿,吃口茶润润——青荷,给金大夫倒水净手,穗儿去斟茶。” 巧样在屋里照顾容苏明,改样忙过来帮主母夫人招待金大夫。 金大夫颧高面瘦,三角眼,颇有架子,抖袖坐到铁信遮挡出的荫凉下,端起茶盏喝下大半盏凉茶,又矜持地抹了抹胡须,“容夫人客气了,拆那点线不足道辛苦。” 穗儿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像金大夫这样的医者,立在主母身后侧没过来给他续茶,改样恭敬立于主母夫人另一侧,在花春想再度开口发出声音的同时,她过来给金大夫添了茶水。 花春想笑问金大夫道:“多谢金大夫妙手回春,仁心仁术,只是我家阿主此伤初愈,我们这些外行人,照顾时不知该注意些什么?” 金大夫沉吟片刻,似有犹豫。 于花春想来说,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只能继续微笑——近些日子来她圆润了不少,眉眼温和地微微笑起时,让人觉得亲切又和善,“万不会少了金大夫的辛苦钱和诊金。” 穗儿从袖兜里掏出袋沉甸甸的诊金,塞给金大夫。 被客气金大夫了两句,“容夫人真是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们医家本分,谈不上辛苦不辛苦,”接过钱袋掂掂分量,觉得可以,才继续道:“容家主的伤里外基本皆愈合,外伤注意十五日内莫坐热汤莫泡澡即可,至于肋骨,最好再有三个月的静养。” “如此,”花春想虽然非常心疼钱,但还是示意了穗儿又给了一袋,“家母老说伤骨头就要补骨头,可这些日子来我家主实在吃腻了骨头汤,是以这吃喝方面,可有何要注意的?敢请金大夫教我。” 这回容家主肋骨受伤,自头至尾都是金大夫在负责治疗,他也当真从容家多捞去不少好处,如今容苏明骨伤已愈,金大夫自然要多捞一点是一点。 两小袋银两卧在两个手里,足足有十几两,金大夫满意,“吃喝也没必要特别补什么,正常即可,”视线扫过容夫人那隆起的肚子,突然话头一转,“容夫人这日子也快了罢?” “然也。”花春想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穗儿将身挡过来,倒了杯凉茶喊泊舟,“过来端了水去喝,待会儿吃咸了又要吃不下饭。” 泊舟鼓鼓嘴,过来端水喝,小狗瞧见泊舟喝水,博关注般“汪呜”了一声,泊舟果然端着无盖广口茶盏过去喂小狗。 “……”金大夫似嘲似讽地呵笑一声,朝泊舟努了努嘴,“这小奴真有趣,与犬同盏而饮。” 主院门口,方绮梦正好进来,手里提着两只沉甸甸的盒子,“舟舟,你上次在徽客居相中的那套四宝给你买回来了,哦还有别风轩的那套南红玛瑙棋子——哎呀,家里有客人在呀?!” 论演技,方总事万里挑一。 金大夫一脸诧异带疑问,舟舟?徽客居的文房四宝?别风轩的南红玛瑙棋子?容家这小仆倒底是何来头?! 金大夫不由得扭过头来再度仔细打量那小孩,十二三的年纪,加上娘胎里的一年,那就正好是十四年前!!思及此,金大夫微微瞪大了眼睛,这孩子莫非是当年…… 小泊舟哒哒哒跑去接方绮梦手里的东西,改样亦过去帮忙拿东西,花春想趣道:“绮梦姐莫再拿泊舟消遣逗闷子了,回头要是他真相中了徽客居和别风轩的东西,我看你给他买不买。” “凭什么我买,你家容苏明挣的钱又没给我,”方绮梦边和花春想说话边迈步过来,直到走近了才“呦”出声来,好似刚看见金大夫一般,面上带了两分意外神色,叉手:“原来是金大夫在这里,来给苏明复诊?” “呵呵,是方总事啊,老朽来给容家主拆线,不过已经拆罢了,”金大夫慢吞吞收起手里钱袋,神色变了变,叉手道:“只是许久不见方夫子了,令尊安否?” “劳您挂念,家父安着呢,”方绮梦简单回了一句,不待金大夫再寒暄,她便转而看花春想,“苏明还在起卧居罢,我寻她说句话。” 花春想:“刚拆了线,正老实在屋里待着呢。” “如此,我去找她,”方绮梦顺手捏了石桌上两块牛肉干,“金大夫您歇着,我这儿还有点事。” 金大夫:“您忙着,您忙着。” 方绮梦直接朝起卧居走去,路过小狗身边时,将手里两粒牛肉块一块喂给小狗吃,一块丢进了自己嘴里。 金大夫:“……” 他苦不敢再说方才说小泊舟的话,毕竟他的次子今秋就要参加乡试,如今正在方夫子跟前读书呢! 送走这位架子堪比石公府大的医者金大夫,穗儿没好气儿地翻了个大白眼,“还问夫人是不是快到日子了,如何,我们容家是请不起几位稳婆和产医还是如何,要他来多嘴问。” “行了穗儿,遇见那种人你也没办法不是,谁让人家有一身医筋骨的好本事呢,”花春想在穗儿和改样的搀扶下缓步往起卧居去,她近来两条腿肿得厉害,自己几乎走不成路,“薛嬷嬷和青荷呢,怎么还不见过来?” 穗儿道:“薛嬷嬷今日早上和老阿主一道去普光寺上香去了,青荷和迦南在厨房做饭,夫人寻青荷有事?您吩咐我和巧样也成的。” 巧样快一步掀开竹条编制的门帘,花春想迈步进屋,“也无事吩咐,只是突然想起来,几乎一上午都没见到青荷她们,就问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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