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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姝笑笑,颔首道:“那便麻烦了姑娘了。” 说罢,她眸光轻闪,将筐中的牡丹拿出来递给了面前的婢女。 余羡身边得力的婢女余姝都是认识的,面前这个倒是面生得很,想来是这一年半以来新调任到余羡手下的。 递完花,余姝轻声叮嘱道:“这花儿有些娇弱,要用水培保持新鲜。” 婢女点点头,余姝见状与婢女告了辞,带着元霰绕了一大圈向观景台走去。 婢女手中捧着花,颇为新鲜,上上下下打量着,在花里头找见了一张字条,上头写着两个隽狂的小字——牡丹。 “没成想这采花女竟然还是个念过书的,这手字写得真好看。”她喃喃道。 眼瞧着到了庭院前,这里头一花一木都修缮地颇为齐整舒适,唯一的问题是太静了,她侍候的夫人是个喜静的性子,每日都待在屋子里,甚少展颜,纤细的手腕上常挂一串长长的紫檀杉木珠,嘴中念的大多是些道家的经典。 寝居前侍立的是夫人身前最得力的婢女之一,名叫霜降,听闻是自夫人嫁来王家前随她一同自娘家过来的。 霜降见着这婢女捧了束牡丹过来倒是也没有多问,刚刚便是她派她去门口接的花,余羡自余氏一族崩塌后整个人的性子便变得尤其沉静了起来,不见外人,不理外物,唯一搭理的也就是她和同是心腹的露种。 “霜降姐姐,这花儿你送进去吗?”婢女捧着花递到霜降面前。 霜降看了一眼,倒都是新鲜的花儿,上头还挂着朝露,娇艳欲滴,可她却也没有立马接手,只淡声问:“可检查过了?” 凡是递到余羡面前的东西,她们都会仔细检查过后才使用。 婢女明白规矩,将自己手中的字条也递过去,笑道:“检查过啦,就是普通牡丹,唯一有的只有这张写了花的品类的字条,您别说,字写得还挺好看。” 霜降闻言接过字条。 她本是没怎么在意的,在花上附一张标明品类的字条是件正常的事,可待她将手中的字条展开时,望着熟悉的字迹,却忍不住瞳孔微缩,指尖发颤。 好在她是跟着余羡走过风风雨雨那么多年的人了,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却一如往常,只冲婢女点点头,吩咐道:“好,你去忙你的吧,我将这花送进去。” 婢女应了声好便离去了。 霜降推开门,这里头的结构是一条长廊连通着后头的道场,自余氏一族覆灭,余羡痛苦之下将此间的书房改为了道场,供奉长明灯二百盏,平日里但凡来到蒲庙山必然只会待在昏暗的道场中。 露种正守在道场门前,见霜降急急忙忙跑来,一把拉住她低声道:“怎么了?怎么这样着急?” 霜降眼眶泛红,一把握住了露种的手,声音里竟然是控制不住的哽咽与狂喜,“有余姝小姐的消息了。” 姝宝和傅姐姐之间都明白对方要做什么,就在这比谁掌握先机呢嘻嘻嘻。 明天的更新移到晚上哦~
第88章 隔墙 霜降推开门时,屋子里正燃着浓郁却又显得清冷的木香,金珐琅九桃小熏炉里头正冒着一条笔直的烟,一旁的长塌上有繁复庄重的金边黑尾裙摆垂落铺了满地,余羡正依靠在身后的靠枕上,纤细没有血色的手上捧着一本《太上老君说解冤拔罪妙经》,屋子里很静,除了蜡烛燃烧的声音,只有她浅而冷淡的诵经声。 哪怕霜降进了门,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只淡淡瞧过自己手中的经典。 霜降站在原地静静听着余羡在念,“……舟楫生死海,济度超罗酆,罪对不复遇,福报与冥通,用神安可测,赞之焉能穷(1)。” 待到她自己念完了,这才抬头看了眼霜降,有些诧异,“怎么眼眶这么红?是被人欺负了?” 余羡今年已然三十有六,可岁月在她面容上并未留下什么痕迹,依旧仿若二十多岁一般,她有一双极为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此时面上未施粉黛,却依旧掩盖不住她眉眼中的明艳。 可她身上瞧不出什么骄纵与居高临下,反倒平和冷静至极,眼底没有什么神采,反而总带着一股冷感,除了在她的两个亲信面前会显露出几分人气,大多数时候总是漠然的。 霜降站在原地,嚅嗫了一下嘴唇,未语泪先流。 她跟着余羡走了将近二十八年,眼见着她从那样骄傲明丽的一个人失去一切压抑本性至今,为了不让余羡更加痛苦,她和露种面对她时总是笑着的,情绪积极的,不敢展露半点伤心难过就是怕刺激到她,可现在被她这样如同两年前那般亲切的问话,霜降却觉得再也绷不住了。 她没有拿那束富丽堂皇的牡丹,余羡在余氏覆灭后就再也不碰牡丹了,曾经满城的牡丹都是她的陪衬,文人墨客不知写了多少诗句以牡丹喻她,可后来一切都成了泡影。 被采摘来的牡丹再如何富丽堂皇也是被摆弄的花,就如同余羡在曾经再如何风头无几,到了支柱破败时她也只能成为一朵任人揉捏的漂亮牡丹花。 她不再爱花这种娇弱的东西了。 余羡蹙眉,“怎么了?现如今王氏一族还有胆敢欺辱你们的人吗?” 王家虽不至于踩高捧低,可与余羡生出嫌隙是必然的。 余氏刚刚覆灭那段时日,余羡她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嫁的王家第三子是个纨绔,一年起码有半年不在扬州,大多时候都在游历山水,余羡从来便是个高傲的人,她看不上自己的丈夫,可也没有办法,那便过好自己的日子。 成婚将近十八年,她与王家子依旧没有孩子,是她不想要,王家子也不想要。 余氏在时,她背后靠山强硬,王氏众人不敢在她面前说什么,可余氏覆灭,那阴阳怪气便都来了。 余羡不是个容易被欺负的人,哪怕余氏落败了,她也依旧是枝头的凤,能够保护好自己,她的手文可提笔武能握剑,家族失势也总够她震慑王家想要踩她一脚的人,护住自己的人不被欺负。 霜降摇了摇头,她掌心发汗,正牢牢握着那张字条,此刻反应过来怕字被汗迹浸湿连忙展开递给了余羡。 “刚刚有采花女送花前来,留下了这张字条,请夫人过目。”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 余羡接过,扫了一眼后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便凝在了上头,再也移不开了。 余姝的字,小时候是余羡握着她小小的手一笔一画教出来的。 那时余羡也不过刚刚成婚两载,肆意妄为,极为宠爱这个小侄女,将她当半个女儿看,隔几日不见都想得紧。 余姝和她很像,五官长得像,性格脾气也像,她经常抱着站在原地的余姝摇摇晃晃,当着她大哥大嫂的面故意问余姝:“我们姝宝做姑姑的孩子算了好不好,姑姑最爱你了。” 余姝会搂着她的脖颈甜声回答:“那姝宝每月做半月爹娘的孩子,做半月姑姑的孩子好不好,爹娘不让姝宝吃的姑姑带姝宝吃。” 年纪小小,心眼倒多,这点也很像她。 后来余姝启蒙,那手簪花小楷很折磨她,余羡经常偷偷溜过去教她写更为肆意的行书,写得放纵肆意,后来她兄长瞧见了能追着她打一路,骂她带坏小孩儿。 可最后余姝的字里还是有她的影子,半点磨灭不掉。 自从余氏覆灭,女眷被发配之后,余羡便相当于失去了她们的消息,她的手伸不到那样远的地方,就连王家她都很少能出去。 可在进入西北之前,她还是得到了不少亲眷在路上死去的消息,她的母亲,她的小侄女,她的其她亲眷,死了那样多,那个被她们全家宠得无法无天的姝宝呢? 她寻不到,可有时候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一年半过去了,她心底都已经放弃希望了,她摆脱的方慈如也没有任何消息,她在心底甚至已经默认,她的小侄女也死去了。 可手上的字迹却是新的,甚至还有没干透的墨迹。 余羡的手有些发抖,她的眼眶迅速泛红,牙齿打颤。 可到底她没有哭出来,只咬了咬牙问道:“人呢?那采花女人呢?” 自余家破败后她最需要的东西是理智,警惕骗她的人,警惕想拿她的身份做文章的人,警惕想让她万劫不复的人。 哪怕亲眼见到了余姝的字迹,她也不能乱。 指甲在掌心中扎出深深的月牙痕迹,霜降躬身连忙将她的手展开,“我已经让人问了,接花进来的蒲苇说她们瞧着是往观景台那儿去了。” 余羡问道:“是什么花?” 霜降:“是牡丹。” 余羡抿了抿唇,“为我收拾一下,从后山的密道走,去瞧瞧究竟是什么人。” 王家的观景台设在山崖边上,用了大理石磨旧做成树枝状的护栏,站在这里可以清晰瞧见辽阔连绵的远山,仿若一副绝佳的水墨画。 余姝站在护栏边,元霰第一回见着这样的景,有些好奇也有些兴奋,远处还有瀑布自山间落下,尤其漂亮。 她又点儿兴奋,“漂亮,太漂亮了!” 余姝站得有点累,便干脆席地盘腿坐到了地上,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太阳,笑道:“是很美,到了日落的时候这里会更美的。” 元霰见状也跟着坐到了地上,面上露出些腼腆的笑,“余娘子,我觉得你和寻常人很是不同。” 此刻正有阳光洒落在余姝姣好的面容上,仿佛给她镀了层金光,元霰看得有些呆。 余姝淡声问:“哪儿不一样?” 元霰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可余姝就是很不一样,她张了张口,最终找了个她能想到的解释法子,“我以前也喜欢看点江湖武林的话本子,后来也瞧过些写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像我们这样的侍卫一般都是背景板,是主子说什么我们听什么的人,好像我们这个职业没有嘴巴的,只要学会沉默听话就可以了。” “可是你对我们不一样,你总是想我们能不能做这事那事,让我们办差事也会细细和我们说清楚原由,做危险的事你也会先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今天来这里看看日落你都和我有商有量,我不知道这是叫什么?大概是把我当一个和你平等的人看的感觉?总之我觉得是能让我很开心的感觉。“ 说着,她像打开了话匣子,“还有夫人,夫人也不一样,她给我们砸了那么多钱,却不想着禁锢我们,聘我们做护卫都用的活契想走随时可以让我们走,要是像闯出另一番天地,她也帮忙,我有好几个一同进府的小姐妹去了别处,都是夫人帮忙安排的,其中一个还在落北原岗进了官府到孟昭大人手下做女捕快呢。” 余姝静静听着她说,间或点点头表示认同,可心却飞得远了些。 她在想自己的过去,她过去也实际上也常常傲慢无知,她身后跟着的前来保护她的侍卫总是被她甩脱,被她嫌麻烦,她的眼睛在过去只能看到比自己更高的天空,从来不会低头看看这人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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