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头是个老妪推着自家剩下的柴火,周围几个身上还带着补丁的夫人正在沉默着帮她推回家里。 在路上老妪颤巍巍掏出来了三块白馒头递过去。 余姝偏过头,有些不想看了,她又看向辽阔的天际,头顶上甚至没有一朵云。 傅雅仪在下头和几个流民交流完,走到了她身边,靠在城墙上低声问:“怎么了?” “我只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余姝指了指下头,“夫人,我也随你去过不少的地方,争战也见过,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心情复杂。” “哪儿复杂?”傅雅仪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手。 她是个顶顶好精致的人,到了现在却也在努力适应褴褛的衣衫。 “我觉得哪里都很复杂,我、我心底的大魏不该是这样的,”她近乎喃喃,“你看,我们余氏当年帮皇帝,掌控江南,治理江南,祖训也从来是忠君爱民,我在扬州时觉得人人都生活得很好,觉得魏国应该也是这样的。甚至我被发配,被流放,我也这么觉得,哪怕我余氏有冤屈,可余氏代代奉献治理的魏国不该是这般贪官横行,百姓流离的。” “我去妲坍,去渡什,见过了她们的乱像,我那时候想魏国总比她们好些的,可现在来看,也并没有。”她连日以来都在忙碌,现如今闲下来了才忍不住将心底的憋屈说出来,“我越接触流民,我便越能感受到她们的痛苦和无措,她们甚至都没有我这样的仇恨过渡,她们那么相信朝廷会来救她们,结果平日里的盛世是假象,一旦遭遇点天灾人祸,她们便会被朝廷和老天一起抛弃,就像现在一样。” 余姝这些时日和赵玉接触了不少次,偶尔有些时候,赵玉是在哭的。 赵玉这个人颇为感性,却也真的是位一心为民的好官,余姝没有去问她为什么会女扮男装成为朝臣,她只静默的看赵玉在收到每一个消息后的反应,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后来的理解。 余姝扮作李四的这些时日,与流民接触了太多次,她的心境也随之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以至于现在竟然也有些茫然无措。 傅雅仪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缓声说:“余姝,你有没有想过,会发生这一切是因为黄天当死。” 余姝这一刻不知为何,整个人都怔愣起来,仿佛没有听清傅雅仪说了什么,她紧紧盯着傅雅仪的唇,轻声问:“夫人,你说什么?” 傅雅仪的眼底多了几分锐利,仿若穿透乌云,直直的穿进了她心底。 傅雅仪说道:“我说,这一切是因为龙椅上的那一位,不合格。” “不合格的皇帝,就不该坐在龙椅上。” 她抚了抚余姝的鬓角,声音被风吹散,顿时显得有些缥缈:“余姝,你明明也是这样想的啊。” 只是你听过了太多忠君爱国的话,学过了太多忠君爱国的道理,你的一切都被这几个字束缚,哪怕受尽了磨难,依旧觉得说出这几个字大逆不道。 所以你才会迷茫,才会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不知道自己的复杂是因为什么。 可傅雅仪了解她。 那颗蠢蠢欲动的种子早就破土而出,里里外外都在诉说着对龙椅上那个人的怨憎和蔑视。 每一句话都在说他不是个合格的皇帝,每一句话都在说推翻他,把他从权力的中心拉出来,他不配。 余姝与傅雅仪对视,没忍住蜷了蜷指尖,被看穿后带来的震颤令她整个人都有些悚然。 原来她自己是这么想的啊。 姝宝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告诉她忠君爱国,哪怕她知道了皇帝害她全家,想报仇,她可能也只是对皇帝个人发起的报仇,而不是像现在直接对皇权产生质疑,也认为无论是她们还是流民都可以拥有一个皇帝不合格就应该换一个的想法。 恭喜姝宝思维水平上了另一个层次。
第128章 戏中 黄天当死。 黄天当死。 余姝有些恍惚的看向同样坐在城墙上的傅雅仪,这一刻,竟然觉得连她也飘渺起来。 傅雅仪的心底又怀揣着这样子的想法多久了呢? 她在知晓魏清弭买了傅氏的武器,察觉到永魏清弭可能反叛时是什么感觉呢? 又或许,该问一问,点醒余姝的傅雅仪是因何而有这样的想法? 哪一个普通人都不该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可傅雅仪不止有,她还做了,并且比余姝所想象的更久。 在她拉着落北原岗的女人站到台前时,在她一步步掌控大权后,现在仔细想想,其实都是她在做的事。 任何令傅雅仪所感到不公的事,她都在出手改变。 先改变自己,再改变环境,甚至润物细无声的改变周边人的思想。 就如同余姝自己。 一步步被她教会了自立,一步步被她改变了性格,到了现在,仿佛时候到了,傅雅仪轻飘飘一句话,给她的却是一记将她敲得振聋发聩的重锤。 余姝一步步走到现在,是因为心底的仇恨。 傅雅仪一步步走到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权势吗? 可她扬州余家泼天富贵不输傅氏,到头来也败在忠君爱国上。 第一次,余姝对傅雅仪的过往产生了一点好奇。 仅仅只是在这个时候顺势而为向余姝展露出来的那冰山一角便令余姝震颤异常。 天边似乎有大雁北飞,现在的南方太热,它们纷纷来到了北方避暑,在空中盘旋。 余姝扭头看了看,轻声说:“夫人,人是不是也应该和大雁一样,在不同的时候找到合适自己的环境?” “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傅雅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点漆的眼也看向大雁,笑了笑,“大雁适应自然,顺势而为,可很多时候,人走遍天下都不一定能寻到适合自己生存的土壤。” 所以她们不能做大雁。 她们得做人。 做人就要在不断的争夺中改变周围的环境。 起码落北原岗就变了不少。 余姝到了此刻,也只能这样想,没有退路。 元霰的第二封传书在两日后。 这两日孙二特意给雍城开了个不经意的口子令监察使的派人能够进来调查个清楚。 金山她们主要是用雍州城内的金子融掉之后置于后山之内再假作发掘,至于那些火铳便是这些时日赶工做的假货。 余姝和傅雅仪扮作张三李四在城内大幅搅乱了城内的秩序,拉了不少支持两人的队伍,这些人对孙二颇有微词,时常在市井街头说他的坏话。 这些人的主要组成是流民中的流氓地痞,这么多流民也不可能全是老老实实的老百姓,流氓地痞的比例并不算少,他们进了雍城之后便想打家劫舍,抢了原住民的银钱和米粮,被孙二就地正法了几个之后便老实了不少,可心底的怨言并不少,一来二去的被傅雅仪和余姝多方挑拨,便立马显的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只是孙二的威势颇重,并且大多数流民都很信服于他,所以他们的不满至今还不敢说出口,只能靠下作手段在百姓们面前偷偷改变他的形象,令他威严尽失后再想办法夺权,而他们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组织,得到傅雅仪和余姝的组织之后,攻击性就变得大了许多。 这种氛围很显然被放进来的探子转述给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两人觉得这是个好时机,若能让赵玉等人再加以挑拨,直接消耗内部的部分火铳就更好了。到时候流民内部纷纷被瓦解,哪儿还用他们亲自出手,大可以坐享其成。 于是时隔两日,他们再次寻了元霰,让她给赵玉传信,给赵玉半个月的时间办成这件事,甚至还画下了一个大饼,说事成之后未来必有重赏。 至于元霰则并不被允许离开,他们准备用元霰作为和赵玉那头交流的通道,顺便也当成人质。 毕竟监察使和工部的这群人打交道打得不少。 他们大多是些良善人,心不够脏,否则也不至于在工部这么久还是被排挤的命了,无论元霰本来就是赵玉手下的人还是赵玉找的能够托付重任的人,起码都是赵玉的人,赵玉若有什么做得不好,元霰的命便是抵扣,也令赵玉不敢耍什么花样。 这一手威胁监察使自认为做得颇好,他们甚至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利用了一切能够利用的条件,值得他们再去天香阁喝两壶。 被留下的元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危险,她站在窗外看了眼已经快到的军队,眸光闪了闪。 收到信的傅雅仪和余姝瞧着那信觉得有几分好笑。 却也如那头几位大人所愿,将雍城内的动乱闹得更加声势浩大一些,短短七日便带起了几场小规模的械斗,令监察使和西北州牧连连称好,甚至还给赵玉画了个更大的饼,比如回朝廷后必然会向圣上言明她的贡献,令她升官进爵。 对此,赵玉态度很冷漠。 她看穿了监察使这群人的真面目,真有这样的功劳,他们哪儿会舍得给底下做实事的人。 他们只会来事的时候往后躲,论功行赏的时候往前跳。 甚至在平定完内乱之后死几个来这里治理的官员也不算什么,毕竟她们可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监察使和西北州牧的勾结,更重要的是她们知道这里的金山的存在,谁知道会不会在朝堂上趁机参监察使一本? 虽然朝廷上阉党和士大夫的争端工部这群只会埋头苦干的并不怎么参与,可这次波及生死,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怀有怨恨被士大夫们拉拢,成为参他一本的证据? 再怎么说,赵玉她们也是堂堂正正科举考出来的功名,再怎么算也不可能和阉党站在一处。 监察使画的饼越大,她就越想冷笑。 她的老师,她的同门已经习惯了隐匿,似乎也只有她,在这段时间斗志昂扬百般筹谋,甚至无所畏惧。 及至九月十五,距离流民抢占雍城已经过去了二十三日。 距离朝廷原定的火烧夏州口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三日。 这也是监察使给予赵玉的十五日期限。 可是孙二没有被拉下台,火铳也没有被消耗。 城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却一直被傅雅仪和余姝压着没有超过一个度,这么些时日甚至连人都没死几个。 赵玉给福榆那头的答复是孙二威势颇重,并且有所察觉,对张三李四进行了反打压。 可监察使和西北州牧虽利欲熏心,能坐到这个位置也不是傻子。 十五日前西北各地抽调的军队便已经到了福榆,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在屯兵了,军队这么多人要用粮食,要用水,都是钱。 当然,这花的是西北州牧和福榆太守的钱,监察使不心疼,可是再屯久些他也能察觉到不对劲,雍城那头拖延时间的目的便太明显了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3 首页 上一页 192 193 194 195 196 1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