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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姝冲她颔首,有些好奇,“夫人寻我有什么事吗?” 春月回答:“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是明日过年了,夫人想着去问问您有没有时间去盯一盯最后,最近各位娘子都还没回来,怕是掐着点等着明日一同回来呢。” 每一年傅宅吃年夜饭实际上都需要不少准备工作,往年留在此方的人并不算少,也就齐心协力办办,这几年傅氏产业越来越大,各方驻守的娘子也越来越多,大多都要忙到年前才能掐着点赶回来一趟,哪怕是念晰都因为今年被派去了南方而回来的时间略晚。 余姝抵着下巴问道:“还有哪些事需要盯?” “大部分我都安排得差不多了,但是下午我要去后厨盯梢,给各位娘子们准备的礼物还没来得及买。” 这不就是去逛街买东西? 余姝飞快概括出来了这件事的精髓,反正下午她也没什么事做了,答应了也无妨。 于是她便揽下了这桩差事。 两人说着话便进了里间,傅雅仪正坐在矮榻上看书,一身黑色交领长袍,见着余姝来了,颇为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我们忙出生天道余娘子吗?” 余姝心里一跳,但再瞧瞧傅雅仪面上却也没有什么恼火的神情,她一如往常笑着行了个礼,软声道:“哎呀,夫人,我知道错了嘛,可是我那也是为您办事才忽略了您啊。” 春月在一旁笑着抿了抿唇,也行了个礼后便退下了,只将这屋子留给她们俩人。 傅雅仪也没真的生气,只是习惯性说几句话刺一刺她而已,她放下书,淡声问道:“今日来我这儿可有什么事?” 余姝把手中的账本递给她,在炭盆边暖了暖手后才说道:“这是千矾坊和王宅下几个庄子的账本,最近千矾坊的扩张计划我也写了份规划放在里头。” 傅雅仪接过翻了翻,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也放下了,等余姝说别的事。 余姝低头瞧着自己放在炭盆上的手,白皙细腻,透着莹润的粉,实在气色极好,前些日子她带上了方慈如做好的汁水,今日来之前趁着闲暇时染了个漂亮的缃叶色。 她心底想着事,犹豫了几瞬才回答道:“夫人,我前两日去瞧了瞧王老太太。” 傅雅仪手一顿,掀起眼皮问:“所以?” 余姝:“她想见您一面。” 自从余姝火烧祠堂后王老太太便闭门不出,大多数时候都是王嬷嬷在照顾,整个王宅在余姝离开的这段时日静地像一座死城,等余姝回来了之后王老太太也没有宣见她而是任由她去了。 上回她们听见王老太太的消息还是在坍元,她身体垮了被通知也就这几个月了。 但无论是余姝还是傅雅仪,在回落北原岗后都有意地忽略掉她,两人都不是什么烂好人,哪怕余姝烧了祠堂,那也不代表她就一定要原谅王老太太过去的所作所为,傅雅仪便更不必说了,她的耐心早就被王老太太消磨殆尽。 可是前两天是文嬷嬷来余姝这儿求余姝前去瞧瞧的。 文嬷嬷助余姝良多,她也不能不卖文嬷嬷面子,刚一到老太太院门口,过去飞扬跋扈的王嬷嬷却是红着眼睛将她请进门的,床上的王老太太瘦如枯槁,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屋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见着了余姝,她只说了声想见傅雅仪一面。 余姝站在房里没说话,她也就偏过头,执拗地盯着余姝,嘴唇翕动,仿佛必然要她一句回答似的。 余姝那时只淡声说:“您要找夫人,那便派人去傅宅寻她不就是了,为什么要我来找呢?” 想来傲慢的王嬷嬷跪在地上,眼中含泪,低声求道:“余娘子,过去是我狗眼看人低,我向你道歉,老夫人是真心想临死前再见夫人一面的。” “可是夫人不愿见我们,您与夫人关系紧密,能不能求求您替我们传一句。” 余姝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文嬷嬷,扬眉,“你也是这个意思?” 文嬷嬷站得极为端正,只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替老夫人和王嬷嬷传句话而已,您的决定我无权置寰。” 余姝见她颇为识趣,倒也没有发难,她拨开王嬷嬷揪自己衣角的手,一步一步退出了这个院子。 随着她的退出,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的仿若破旧风箱一般嘶哑的哭声。 王嬷嬷的哭嚎清晰传来,“姑娘,是我没用,您再撑一撑,我一定替你将夫人请过来,您再撑一撑……” 那时余姝站在院门前,拢着袖子看漫天晚霞,在寒风呼啸中许久都没有动作,只静静听着院子里兵荒马乱的抱头痛哭。 过了良久才对跟出来的文嬷嬷说:“你去告诉她们,我替她们去夫人那儿提一次,但我夫人会不会来就不关我的事了。” 文嬷嬷闻言眼底满是复杂,她冲余姝福了福身,“那我替老夫人谢过余娘子。” 余姝摆摆手,干脆地走了。 其实她是很不想帮王老太太的,可想起王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又觉得有些眼熟。 那是死前怀揣着遗憾,后悔,愧疚的眼神。 余姝的祖母死前,也这么看着余姝,拉着她的手让她好好活下去。 曾经的余姝并不懂那眼神的意义,可现在却发现祖母那时在想的大概是余家冤死了那样多人,总要有一个人活着去为余家申冤,在艰难前行的道路中,她最后看中了余姝,这个她最喜爱,一手养大,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孙女,她一次次让余姝好好活下去也是如此,因为只要余姝活下去,便一定会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上复仇的道路。 所以她遗憾且愧疚,临死前都觉得愧对于余姝。 那王老太太又在遗憾、后悔、愧疚些什么呢? 她总觉得,老太太嘴里酝酿的是对傅雅仪的一句道歉。 余姝与王老太太之间的恩怨太浅了,可傅雅仪与王老太太之间的恩怨却深得有将近十年,傅雅仪没有做过任何愧对王老太太的事,她本就应该得到一句来自于王老太太的道歉。 于是余姝将话带到了,但她也没说自己的猜测,只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平静地等待室内的寂静过去,无论傅雅仪做何选择她都觉得是合适的。 窗外的风正呼啸着,屋子里炭火燃烧的声音咯吱咯吱,傅雅仪过了良久才说道:“她快死了吗?” 这句话听不出语气,既没有傅雅仪平日里的嘲讽,也没有幸灾乐祸的玩味,声调平平,仿佛在谈论一株花一棵草。 余姝点点头,“应该快了。” “过完年之后吧。”傅雅仪淡声回答道。 余姝微愣,她其实以为傅雅仪不会答应的。 毕竟哪怕余姝觉得傅雅仪在王老太太那儿受了委屈,要得到王老太太的道歉是应该的,可傅雅仪说不准压根不在意这些东西,她也不过是因为想起祖母才心软一瞬,却完全没想过真能将傅雅仪请过去。 “夫人,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明明很讨厌王老太太却还是会答应她的请求吗?” 余姝有些不解。 傅雅仪纠正:“不,你说错了,我并不讨厌她。” “是已经不在乎了,”她缓缓说道:“她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但我曾经年少时答应过她,若她有一日死了必会为她收尸,这一个承诺还是得履行一下。” 傅雅仪眼底有些感慨,却也仅仅只有感慨罢了,这是对生命流逝的感慨,她眼睁睁瞧着一个人从满头黑发到白发,从年轻力壮地活着到送她最后一程。 在傅雅仪已经拥有了大部分她想要的东西时,过去的那些往事,是难以束缚她的。 余姝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懵懵懂懂,最后干脆不想了,只笑着转移开话题,“夫人下午有事吗?” “没什么事了,怎么了?” 余姝因为唇角扬起而多了两个酒窝,虎牙尖尖,回答道:“方才春月姐姐要我去给各位归家的姐姐采购礼物,夫人陪我一起去吗?” “不去,”傅雅仪拒绝地很果断。 若说余姝对外出逛街还有些新鲜感,那傅雅仪到了冬日便巴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暖炉烘得舒舒服服的房子里。 “可是我和一些姐姐又不熟,我怎么知晓她们喜欢什么呢?”余姝犯了难,“夫人,您就陪我去看看嘛。” 傅雅仪很想拒绝,可是自从上回在坍元余姝哭哭啼啼抱着她说她真好之后胆子便越来越大,这一回也故技重施,在她开口之前俯身一把抱住她,然后开始摇,一边摇一边放软声音说:“夫人,我的好夫人,我们一起去嘛,你也好久没去落北原岗的主城逛过了,你就陪我去嘛……” 傅雅仪妄图挣开,结果就是余姝和八爪鱼一样抓紧了她的衣服,硬掰只会让对方受伤,傅雅仪眸光略沉,第一次发现余姝怎么这么缠人。 傅雅仪:“你先放开我。” 余姝:“我不。” 实在挣脱不开,傅雅仪干脆将余姝拉到自己腿上。 速度太快,余姝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揽住了傅雅仪的脖颈。 她不得不分腿而坐,刚刚那股闹腾劲儿立马就收了,目光清明,一身正气,努力坐直身子道:“夫人,我刚刚和你闹着玩的。” 傅雅仪扣住她的腰,挑了挑眉,“那你接着玩儿?” 余姝:…… 余姝便是知道傅雅仪对自己时常心软特别是自己做作地撒娇的时候,所以才故意这样有恃无恐地闹腾。 可是她也没想到傅雅仪一下子就找到了制住自己的窍门。 然后她怂了。 傅雅仪盯着她,眼底不知在酝酿些什么,最后只意味深长道:“我可以陪你去,但是你能付出些什么?” 余姝眨了眨眼,不知为何,迎着她的眼神,心尖微颤,甚至下意识蜷了蜷指节。 “夫人想要什么?” “我?”傅雅仪将这个问题反抛给了余姝,“你说呢?” 这个场景,余姝总觉得有几分眼熟,仿佛在梦中见过。 傅雅仪从来不吃亏,哪怕面对余姝都会恶劣地来一句你能付出什么,就如同两人初见时她也这样问余姝能付出什么能带来什么让她选她。 大概就是这件事令余姝印象最深,所以她许多次梦到开头都是这样,都是傅雅仪或居高临下或如现在般控制着她问她能付出什么,然后她再付出自己的唇舌,自己的肌肤,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处供她取乐。 当梦境的标准开头照进现实,余姝觉得很羞耻,忍不住在傅雅仪问出这句话后脸红了个彻底。 傅雅仪饶有兴致地捏住她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阵,啧啧称奇,“你想给我什么啊?想得脸红成这样,弄得我都有点好奇起来了。” 余姝有点天人交战,她在思考自己是直接趁着这机会把自己和夫人之间的尺度再拉大一点,还是保持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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