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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投注了太多太多心血才养成现在这样心思机巧、进退有度的模样,将军府一日不放弃她,我就不能彻底摆脱她给我留下的阴影。 而杨周雪连谢氏的性命都能够说抛弃就抛弃,撇清关系时比谁都积极,更不可能给将军府放弃她的机会,我和她都知道。 这是一个首尾相接的死局。 因此我只是点点头:“对,毕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阿容在唇齿间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杨周雪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她将那把琴抱起来,叫我:”我们回行春居吧——贮禾,送客。” 阿容不说话了,我跟着杨周雪离开大厅,迈过门槛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到阿容的眼神一瞬间就冷漠下来,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襟,就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扭头对贮禾说了什么。 发现我看过来,他脸上才有了像突然被画上去的笑容。 我移开目光,却在无意间看到了桌上满满当当的那杯茶,突然意识到杨周雪自始至终都没有喝一口贮禾倒的茶。
第24章 信任 回到行春居后,我没忍住,把疑惑问出了口:“你不是最应该跟阿容撇清关系吗?为什么你反而接了他的琴?” 杨周雪沉默良久,她将我的琴放在自己的琴旁边,两把琴摆在一起,看着竟格外协调。 她轻轻地伸手,拨了一下琴弦,琴弦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道:“他都送到将军府门口了,难不成我让忠叔给他送回宫里?比起我,你才应该烦恼该怎么跟阿容撇清关系吧?” 她一提这件事我就头疼:“我不过就是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把他从觅柳楼放走了,下午老鸨找不到人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就怕牵扯到我。” 杨周雪露出兴致勃勃的模样:“这就是你后来离开觅柳楼的原因?”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那时我的身形逐渐拉长,在帮忙收拾东西的时候,从铜镜里看得到自己一点点长出了少女的模样。 老鸨总是用费解的眼神盯着我看,来来往往的男人在经过我身边时会发出令人反胃的笑声,我手里捏着姑娘们塞给自己的胭脂,到了后院就将它扔进了火炉里。 我记得当时依旧会下雪,谢氏的疯病也好了一点,又到了领月钱的那一日,正好是月底。我从最忙的天黑等到天色明朗,也没等到一向都会姗姗来迟的老鸨,身旁几个等得不耐烦的小丫头窃窃私语,一起看向了我。 我不动声色,假装没有注意,那个最乖的却走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袖子,问我能不能去老鸨房里找一下她。 小丫头的眼睛圆圆亮亮的,仿佛被最透亮的水浸过一样,我一下就心软了。 我道:“好。” 我记得老鸨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走廊上摇曳着的烛火将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我经过姑娘们的房间时,有的呼噜声几乎冲破了薄薄一层门板,有的乐声却响了一整夜。 我敲了敲门:“我是谢明月。” 老鸨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了?” “月底已经到了,”我微微弯着腰,“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发,那几个要养家糊口的小丫头们都要睡着了,再拖下去,怕她们晚上招呼不好客人。” 老鸨的笑声传了出来:“你不想要你的月钱吗,非要把那几个小丫头片子提溜出来给你当枪使?” 我只当做自己没听见,不回答。 她兀自笑了一阵子,大概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进来吧,你帮忙把放钱的箱子抬出去,给那几个没见过钱的丫头片子分了。” 我一边心道这种事不应该让小厮去做吗,一边急着拿钱,没想太多,推开了门。 黑暗中伸出了一只粗大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我一惊之下,险些被他拖得摔倒在地,男人靠近了我,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汗臭味,把我往房间里拖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口水滴在我的衣服上,一下就浸透了并不厚实的布料。 冰凉而粘腻的触感让我直起鸡皮疙瘩,我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的声音,而我的半个身体都要被拖进房间里。他离我太近了,热烘烘的身体和用力的大手让我几乎无法挣扎,也因为知道没有人会向我伸出援手而心生绝望。 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什么达官贵族,否则老鸨不会离开得这么迅速。 我回想起这几个月她看向我时越发莫测的眼神,又想起后院里那两个看上去永远无所事事的男人,突然明白这个男人是做什么的。 除非是卖艺不卖身的头牌要拍卖自己的第一夜,否则觅柳楼里其他的姑娘第一次接客时,都不会留下落红。 而老鸨要让这个男人对我做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我拼命挣扎,可他力气远远比我要大,被他拖进房间、压在床上时,男人粗糙的手从手腕处往上摸,想从肩膀往里面钻。 他的手心有很厚的茧,蹭过我皮肤的时候没有留一点力气,疼得我皱起了眉,一想到会有即将受辱的可能又让我拼命挣扎,想挣脱开他的禁锢, 老鸨的床上有一股体液的臭味和香料混合后的臭味,而房间里点着迷香,我一下就闻了出来,第一时间就屏住了呼吸,仰着头躲避男人凑过来的亲吻,在床上摸索我想要的东西。 也许是天不绝我,男人几乎要将我死死地压在身下时,我摸到了它。 有了它的我仿佛终于有了底气,在一片漆黑中冷静下来,在男人将另一只手伸向我的大腿时突然踹向他的两股之间。 男人猝不及防,疼得叫出声来,松开了我的手。 下一刻,我拿起床上的玉枕,没有留一点力气,用力砸向了男人的脑袋。 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砸出来的伤口溅了我一身,浓郁起来的血腥味盖过了令人腿软的迷香,男人顿了一下,就要压在我身上时,我往旁边一挪,勉勉强强地下了床,站在了地上。 我手里依旧举着玉枕,警惕地看着男人瘫软下去的身体,血从不那么圆润的尖角上滑下来,在我手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男人一动不动,我知道我只砸一下是砸不死他的,他现在这样,不是晕过去了,就是在等我背过身后重新把我拖出去。 于是我倒退着往后走,直到摸到了门把手,顺利地打开了门后,我才把沾了血的玉枕扔在地上,绕路走到了后院。 我来不及捯饬自己,不需要看就知道自己肯定很狼狈。 万幸的是后院里空无一人,老鸨大概去了前厅,姑娘们紧闭着门窗,没有人在意我遭遇过什么。 我没有从狗洞里爬出去,在水缸里洗干净了手,扯了件半干的被单,踩着堆起来的柴火翻出了墙,一跃而下后,绕着路回到了家。 我只庆幸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因为什么喧闹一片,我无瑕顾及,打了水去冲澡时,更顾不上井水寒凉,用力到几乎要把被男人碰过的地方搓下一层皮来。 我厌恶血腥味,更厌恶男人身上令人作呕的臭味。 “你为什么会相信那个小丫头说的话呢?是老鸨让她骗你的,你居然没有看出来……”杨周雪听完后,她面露怜悯之色,“谢明月,你真好骗。” “因为前两天她偷偷塞给我一颗糖时,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过于微末的善意在无边无际的苦难中,是会被第一个抛弃的。
第25章 机缘 我不太想再仔细回忆这段经历,正要接过那把琴的时候,杨周雪开口道:“这件事你是不是只跟我说过?” 我没看她,只是点点头。 她的声音有点奇怪,我没听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被小丫头骗过一次之后,还敢把这件事跟我说?” “你会跟其他人说吗?”我拿琴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不想看她,因此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再怎么样,我们现在不都是利益相同吗?” “既然如此,”杨周雪伸出手,她把我的手从琴上扒拉下去,我皱起眉看她,她却笑起来,有点得意洋洋的模样,“我跟你说件事吧。” 我最讨厌她在一旁打断我要做的事情,兀自提起她想告诉我的话题,但是我被她这一刻的神色吸引,不由自主地接话道:“什么事?” 杨周雪垂下眼,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嘴唇又薄,笑着的时候眉眼五官会舒展开来,眼尾拖得很长,垂下眼就能看清微微上翘的眼睫毛,跟浓眉大眼的杨旻不怎么像,我反而能看出几分谢氏的影子。 “当时是不是十二月?”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大夏的气候和其他地方不同,它的冬天格外长,春秋两季反而要更短一些,二月底的时候依旧会下雪,更何况是本就寒冷的十二月? 我隐约猜到杨周雪这么说的原因,但是在只想听她亲自说出来。 偏偏这时的杨周雪不肯开口,她问我另外一个问题:“谢氏会给你过生辰吗?” 生辰? 我回想了一下,谢氏没疯之前,还会在我生辰那天给我换上不那么厚实却足以御寒的衣服。她捏着几个铜板去买面,几乎填不满整个锅的面条上飘着几根不那么新鲜的白菜,过了水之后舀进碗里,再被她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吃着面条,谢氏就坐在冻裂了的小板凳上,她伸出来的手指冻得发紫,贴在碗边感受着暖意。 我将面汤留给了她,一般里面会有半个我没吃完的鸡蛋。 再后来,谢氏的疯病越来越严重,我忙着活过这个冬季,又忙着照顾她突然变得格外难哄的脾气,根本顾不上所谓的生辰。 我只想熬过那些飘下了雪花的冬天,直到护城河旁边的柳树长长的枝叶被风拂过,带来春暖花开的气息。 “一般是十二月三十日。” 杨周雪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我却抿直了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时是你的生辰吧?”她似乎怕我不明白,甚至解释道,“是杨夫人生下你的那天。” 我道:“是。” 我不知道为什么谢氏要在我真正的生辰这天给我煮长寿面,也许是她良心发现,心疼我年纪不大就得为了能够活下去而拼尽全力;也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就不承认我是她的女儿,所以不愿意让我占了她亲生女儿才该过的那一日生辰;又或者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过着万事顺意的生活,于是对我这个帮了她大忙的“女儿”起了微末的怜悯。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理由。 “十二月三十日是母亲生下你的日子,但是在你被认回来之前,没有人知道这回事。”杨周雪道,“十四岁生辰在大夏这里是人生大事,我记得那天我第一次戴上那么重的首饰,被头冠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端坐在堂前,看着忠叔给那些前来贺喜的百姓们撒钱……我记得是说一句吉祥话能领一吊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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