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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是皇上的要求,而杨周雪一听“皇上”这两个字就微微变了脸色,她道了声“是”后一拉我,我就跟着她退了出去。 在回行春居的路上她就一直沉默不语,我见她郁色愈浓,有意让她展露笑颜,可要进宫的消息同样让我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怔忡,一时间竟也是沉默了。 进了行春居后,我拈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甜腻的豆沙被柔软的糯米包裹着在油锅里滚了一边后捞出,炸的金黄的小丸子上撒了层隔热的糖粉,入口先是不过分的甜,再是粘腻的糯米带着融化的糖充盈了口腔。 我将糕点咽下去后镇定了不少,见杨周雪正望着几件拿出来的衣裙发呆,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杨周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我看,许久未见的阴郁又浮了上来,她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手指缓缓贴上我的虎口。 我不知道她又怎么了,只得把声音放低,柔和了声音喊她:“杨周雪?”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直直地看着我:“真不想让你进宫。” 我同样也不想进宫,但是皇上已经下了旨,我又无计可施。 不过好在杨周雪很快就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她笑着说要给我挑一件最好的衣服,我即使拗不过她,也依旧只肯换上那件白底缀着金丝红线的外衣。 中午的时候,杨周雪要我多吃一些:“这样在晚上宫里设宴时,就算是山珍海味,你也吃不下去了,能显得庄重一些。” 我诚恳地道:“我进宫后就可能因为紧张而吃不下去。” 杨周雪很是理解地笑了笑,她道:“我第一次被带去宫里赴宴时也紧张,上了什么菜、来了什么人一概不知,只是拿着杯子不停地喝茶。回到将军府后,母亲就训斥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吃的行为,说是会让人误会我挑嘴,看不上天子叫人安排的佳肴。” 她说起这种过往时嘴边挂着看不出是什么含义的笑,我分不清她究竟是感到嘲弄还是享受曾经的日子,于是选择了缄默。 杨周雪见我不开口,颇有些失望:“你倒是笑一个,你不说不笑的时候,看得我心慌。” 我提了提嘴角,没出声。 杨周雪只当我还是紧张,又宽慰了我几句后,把话题绕回了晚上的宴席:“要你进宫的时候回,偏偏赶上了专门为北陵太子设下的接风宴,也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我则问道:“宋归恩呢?他们也要进宫吗?” “应该吧,不然为什么他们现在都没有来将军府呢?”杨周雪搓了搓手,我将重新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塞进她手里,她笑着拿着它,沉默须臾后,又道,“我本来以为皇上会因为忌惮杨家和宋家的兵权,先来个不动声色的削权呢,谁知竟是要等到年后了。” “削权对杨家有坏处吗?” 杨周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没看我:“无论如何,只要父亲手里还握着那半块虎符,杨家就不会有事。” 她低声道:“但是现在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太子手里的北陵奸细、身份不明的阿容、父亲对皇子的态度也不明确……若是皇上对杨家和宋家的忌惮到了一定的地步,两者只能存一时,那必然会有一方……” 可能是因为过年的时候说这种话太不吉利,杨周雪打起精神道:“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这些事父亲要比我们更操心一些。” “好。” 我也不想深思,我的确并不喜欢将军府,对父亲和母亲一开始的渴慕也由日积月累的失望碾磨成了灰烬,只是偶尔我也会思考自己的结局。 我不要做囚在笼里的鸟,不要嫁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为妻。 我看着杨周雪在间隙间露出的憧憬神色,知道我和她所追寻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也许古人说“不自由,毋宁死”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否则为什么会有千万人为了追求自己都不清楚界限是什么的自由而前赴后继地去奔赴呢? 我不太清楚杨周雪曾经说出口的那句“逃婚”会不会是我未来无望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只知道此时此刻的我和她才是真正有十足默契和欲望的人。 想要自由的不止是她一个人。 我神游天外了很久,脸颊一热。 杨周雪的手被汤婆子捂得温热,尽管收回手时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侧脸,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从指尖开始很快就泛起了冷意,却还是笑了笑:“怎么了?” 杨周雪温声道:“准备进宫了。” 她的神色温和的不像话,可能是要照顾第一次入宫赴宴的我的感受。 我站起来,瞥见她的脖颈上挂了一块玉,温润的成色、白而无瑕的圆润、熟悉的模样,是她要求我送给她的生辰礼。 我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上马车时我问出了口,她也只是笑而不语。 杨旻和杨夫人走进了更大一点的马车里,走在了前面,我们的马车紧随其后,不多时就到了宫门口。 杨周雪先下来,又在下面将手递给了我。 我由着她将我带下马车,长而厚的衣裙让我踏在尚未融化的雪地里时有一种要深陷其中的错觉。 杨旻跟在一个殷勤地迎上来的老太监后面,我和杨周雪赶紧跟了上去。 “那是皇上身边的苏公公。”杨周雪低声道。 我们被安排在更靠近首位的地方坐下,杨周雪坐的笔直,不知看到了什么,用膝盖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膝盖,示意我往斜对面看去。 那是一个眼深鼻高的年轻男人,皮肤是经年不见阳光的白,看到我看过来后,他嘴角古怪地向上一提,露出一个怎么看都格外扭曲的笑容。 “这就是北陵太子。”杨周雪道。 其他官员也陆陆续续地坐了下来,我看着苏公公来来去去,腰弯得极低,可是没有人敢怠慢他。 皇上到的时候,杨周雪示意我学着她一起跪下来,将那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出口,我看到明黄的外衣上绣着吐珠的龙,经过我面前时微微放慢了脚步。 起来后,我借着杨周雪的遮挡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坐在首位的皇上,看不太清楚他的五官,却被一旁顾盼生辉的贵妃吸引了目光。 “你看什么呢?”杨周雪道。 我莫名地生出了一股心虚,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于是只是摇摇头。 皇上在坐下后就没怎么说话,席间的觥筹交错也不那么热闹夸张。我听到那些官员用文绉绉的官话交流,更远一点的宋归恩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杨周雪只当自己没看到,给我倒了点果酒说暖胃,我只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歌舞过后便是祝辞,说来说去都是些陈词滥调,皇上来回换了几个姿势,轻轻点了点扶手。 北陵太子上前,他系着格外厚的披风,向后一掀便顺势半跪了下来。 我没在意他说了些什么,直到我听到他镇定自若地开口:“……外臣想向皇上要个恩典,能为我和将军府的嫡长女赐婚。”
第59章 平生 杨周雪的反应远远比怔在原地的我要更大。 她指尖捏着的杯盏落在地上,还未饮尽的酒溅上我的衣裙下摆,浸透了布料后紧贴在我的腿上,我能够感觉到冰凉的酒液散发出很清淡的香,薄薄一层的反射出不那么亮眼的光。 然后我的手被她猛地握住,又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杨周雪匆匆掩饰了自己的失态,她松开了手。 反倒是我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空气中抓了两下,才有些怅然若失地握成了拳。 原本就不算多喧闹的周遭随着北陵太子的一声求娶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我缓缓抬头,想看那个万人之上的皇上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保持跪地姿势的北陵太子,脸上缓缓地浮现出极有兴味的笑来。 像是终于撞见了一件格外高兴的事。 我心里一下就惶惶然起来。 杨周雪坐在我身侧,她微微低着头躲过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要我一个人承受住所有或真心或假意的好奇。 可纵使她竭力克制,我也看得出她的指尖分明在颤抖。 这个时候我不应该说话,一切选择都该交给皇上去定夺——包括我的命运。 “太子大概不知,如今将军府可是有两个嫡女,”皇上说话的声音很慢,带着威严,嘴角的笑意很浓,没有人能揣测得出他在想什么,“你要求娶的嫡长女是哪一个?先前那个,还是现在的这个?” 我不知怀揣着怎样的想法看向这个陌生的太子,我和他素昧平生,今日才得以相见,无论他抱着怎样的心思,都应该知道杨周雪是将军府众人的掌上明珠,并非我……又或者说,他知道我的存在吗? 我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坐着面无表情的太子,他冷冷的目光看着我和杨周雪的方向,不知是在看我还是看她。 北陵太子就笑了起来:“北陵虽远,却也并非与世隔绝。我是一见倾心,又因佳人难得,因此贸然求娶。” 他转向我,眼神阴而毒地凝视着我。 他轻声道:“我知道她叫谢明月。” 杨周雪终于没忍住,她抬起头,失声道:“太子!” 她难得这般失态,脸色白得像雪一样,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北陵太子语调上扬地“哦”了一声:“你是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杨周雪的手死死地按住了桌角,她摇头。 只是摇头。 “若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皇上看热闹似的说,“朕从来都不愿意做棒打鸳鸯的恶人——你对她是一见钟情,明月,你要我做主你的婚姻吗?” 北陵太子看着我,嘴角上扬,噙着势在必得的笑。 我缓缓上前,在跪下来的那一刻,突然想起杨周雪说过,她曾经为了拒绝皇上的赐婚,一路磕到了金銮殿前。 那个时候她落了满身的雪,背负所有的责怪、怀疑、嘲讽和不解,身前身后都空无一人,只有她在成全自己。 如今我也一样。 杨周雪只是失态了片刻,我用余光瞥见她冷静下来的神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陵太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旻和杨夫人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 选择权在我这里。 我可以选择同意,然后像长公主去东泽和亲一样远嫁北陵,天高路远,在从未到达过的北陵成为太子妃,再成为皇后,也许还会为不爱的人诞下孩子,终生都无法再回来,甚至看不到海市蜃楼的幻境。 而大夏的一切最终都与我无关。 我也可以选择拒绝,不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不愿意、不喜欢,我甚至可以编一个心上人出来,让我的拒绝更加合情合理,于是这件事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被忽略过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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