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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子礼数相当周全,他甚至将卫云舟送出宫门,毕恭毕敬地还让皇姐来时,提前告诉他。 终于走远,举荷这才开口:“四皇子还真是敬重您。” 卫云舟眉心微微拢起:“他不是敬重我,他是敬重他的父皇。” “嗯?”举荷像是懂了。 “昭德太子薨,这储君之位,不就从今日这三位龙章凤姿的皇子之中选一位出来了吗?”卫云舟这话说得饶有兴味,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凌厉,“最后再去坤宁宫中看看吧,看看本宫的母后。” 自从昭懿皇后薨,这坤宁宫便长久地空置下来。无人再为六宫之首,昭懿唐皇后,乃成了陛下心中最美丽的幽花。 坤宁宫和长年宫一样,都空着,但是坤宁宫更为岑寂冷清。打从宫门进来,便闻到一股经久的岁月气息,触目所见,那些朱色梁柱,已然被风雨锈蚀、粉虫蛀蚀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实心材质。 皇帝是刻意不叫人打扫的。干净的软鞋踏在上面,走几步,便沾染上不少灰尘。 “哎呀,陛下怎么不打扫这里?”举荷闻着那些扑鼻而来的难闻气味,奋力拧着鼻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虽然大小流浪,但还是颇爱干净整洁。有些时候,还到了一种旁人所不能忍受的地步。 适才便已经快到日暮,如今暝色已经有隐隐降临趋势。常年幽寂无人的坤宁宫,在森冷光照,竟然差点显出狰狞模样。 而卫云舟居然还要再往里面走。 “殿下,还要进去吗?”她试探着道。 时至今日,她们终于不再遮掩此事。 不错,这后宫中的阴间神鬼传说,便是从坤宁宫中来的。曾经有好几个宫人,晚上途径此地,被吓得发疯,有些直接上了病榻,卧床不起;更甚还有个太监,大半夜受了大太监命令过来,说是撞了鬼,然后跌跌撞撞落在了坤宁宫外的湖泊里面。 坤宁宫中的鬼不知是不是见到了,反正这水鬼他倒是见了——等被打捞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但是皇帝又对唐皇后情深意笃,谁也不敢正大光明地说这坤宁宫闹鬼。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传着传着,这和唐皇后生前一批进宫的秀女们大部分都去世的事情也被挖了出来。 大家都说,这坤宁宫中有邪祟。 但是公主殿下似乎要执意进去,举荷说什么也没有让殿下一个人冒险的道理! “进去吧,”卫云舟敛眸,不知何时,她的手中已经出现了那枚玉坠,月色下似乎泛着莹莹鬼火,“你害怕了吗?” 举荷果断摇头:“当然不害怕。” “为什么?”卫云舟挑眉,面上漾着轻微的笑意。 举荷答道:“因为殿下要进去,殿下要进去,我自然不能害怕。” “哈哈哈,”卫云舟被她逗笑,回身,借着惨败月光,垂眸看着灰尘累累的门槛,“那些传言你我都知道。宫中有邪祟,是吗?” 举荷哪里敢回答。这可是在坤宁宫,她要是承认这宫中有邪祟,岂不是承认了殿下母亲是…… 这把她嘴巴撕烂她都不能说啊。 但是卫云舟却帮她答了:“可以有,如果有,那本宫也相信有。” 举荷更加不明,她惊愕地对上卫云舟的目光,却见后者眼中一片澄明,像是明珠生晕。 光芒比她手中玉坠还要晃眼。 “走吧,回去了——”卫云舟淡声,又像是带着嘲讽,“再不回去,可就该我们碰到邪祟了。” 举荷忙不迭答道:“是!”
第174章 暴雨 因着昭德太子薨逝的原因,京中官员都要哀悼几日,这风气也传到民间,只不过力度不同。 京中已不复平常繁盛,街头偶尔还能看见挂着的白纱灯、白幡——这些东西,都是这几日能在宫中时时见到的。 一摊贩无聊地倚在梁柱上面,和旁边的大婶大叔交谈起来:“哎呀,这昭德太子还有多久下葬?” 汗珠从他的鬓角渗下来,烈日当空,熏烤得人难受。声音中,能够听出来他浓浓的不满之情。 大嫂站在旁边,忙着自己手上的活,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片刻后,她才不咸不淡道:“也就这几天了吧?之前诏令不是说过了,也就几日功夫。” 虽然这死的昭德太子是储君,但也到不了全国百姓为之披麻戴孝的地步。 况且他也没有做出什么实绩来。大嫂虽然面上不显,心里面却是门门清。 摊贩撇撇嘴,信步走下台阶,道:“也是,但是就这几天,我觉得心烦啊。往年这个时候,我这冰镇引子卖得多好!” 虽然炎热,但平素仍有人上街。一到夏天,他这冰镇饮子生意便兴隆起来。就是由着那昭德太子死的缘故,这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的人还多了起来。 “嘁,明明自家又没有当官的,还学那些当官的干嘛,”摊贩磨磨蹭蹭走到摊位旁边,拂了汗巾,看了眼官道上面似有来车烟尘,“关起门来,谁知道个准信?万一就在这里面低吟浅唱、推杯换盏呢?” 大嫂没吱声,虽然听见了,但并不回答,她只是专心自己手上的活。 这家伙一天天到晚口无遮拦,迟早把自己栽进去。 忽然那官道上面驶来一辆六檐马车,精致华丽,似乎是从长信街那个方向来的。 摊贩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路过,他不禁又嘀咕开来:“皇帝管着大家,不让这些高官玩乐。这些高官就驾着马车,往城外去了。” 毕竟这诏令只管京中官员,不管这京外官员的——有些贪图享乐的,径直就出宫去了。 “太子殿下毕竟在东宫之位那么长时间,况且也代为摄政日久,我们这些在京中的,也当是受他照顾的。”终于,旁边另一个老头沉不住气。 摊贩面露不虞:“得了得了,也就是他如今死了。你我都在京中长大,说受了太子殿下恩泽这种事情,还是说出去骗骗别人吧!” 谁不知道,这太子殿下和他的党羽净出些昏招!好在皇帝的儿子昏聩,这女儿还是精明。 “要是公主殿下还能够像往常就好了,”摊贩开始摆弄起桌上杯子,“不过现在陛下回宫,且公主又嫁人去了……” 话语之中,还带了些许惋惜。此话一出,另外两个都默契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事实是不假,但是妄议自然是不对的。 苍绿榕树上面挂着的白纱灯斜照下一地婆娑光影,孤零零地在空中飘摇着。 太子死了,也仅仅是太子死了而已。 那辆自长信街行来的六檐马车,便是楚照一行人。 城卫不是他人,正是那姓陆的武官。 适才他见了这马车造型精致,便已经做好准备。挑开帘子,见到竟然是侯爷本人,立刻恭恭敬敬起来:“侯爷万福,小的斗胆问一句,您这是去什么地方?如让小的知道,小的也好帮您……” 楚照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不必,多谢陆大人关心了。” 这人自何桓生死后,几经周折,居然是调到了看门。不过无妨,至少便利。 陆官员会意,待那马车帘子垂落后,他便回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些个想要上来检查的卫兵,小声呵斥道:“这有些人能够检查,有些人不能够检查,还要本官说多少次?” 那被训斥的几个人讷讷,不敢回话,只好走回到原来位置上面。 “放行!”陆官员大手一挥,然后便趁着马车路过,他站在路旁,对着马车侧憨笑。 他才不管侯爷看不看得见自己呢,反正他做了就行。倘若侯爷看见了,自己横竖都是赚的。 等那马车彻底过了,他才收起适才灿烂的笑容,继续凶神恶煞地示意:“好了好了,愣着做什么!这几日太子薨逝,没有多少人进出,也还要提起点精神!” 前倨后恭的样子让这些门卫颇不能忍受,可是他们也不能做什么。谁道这人是新贵呢? 车厢之内倒是热闹。 翠微笑得合不拢嘴,道:“殿下啊,那为首的头头未免太过好笑。” 楚照面无表情,摇摇头,靠在颈枕上面,道:“之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非觉得是傍上高枝呢。” 不过也能理解,楚照并不去想这中途插曲,她只关心此行终点。 轻车简从,这所配备的马也是万里挑一。出了城门,便是莽苍大道。 那马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又是一声鞭响,挥舞得风都猎猎作响,径直奔向远方,扬起层层黄沙。 黄沙漫漫,马蹄翻盏,如排山倒海一般掠来。 “报——”一声响亮的声音刺破低迷的气氛,一满面尘土的士兵骤然单膝跪地,“将军,今日我们仍旧是和雍军僵持不下,而且,而且……” 原本响亮的声音,到了最后也逐渐低沉下去。他渐渐错过头,不敢去看大将的眼睛。 这平西将军司马弘,驻守西边已经许多年,见证时序变迁,看到两国从此前的水火不容到小有隔阂,以至于那场战役后战火彻底平息。 战火平息之后,这边境就开始互市。不管国家朝廷是怎么想的,边境百姓可不会操那种心,只要生活好便足矣。 况且,和平本来就是大事。 司马弘以为,靖宁公主同大雍皇子成亲之后,二国关系还会再上一层。但他此前就已经接到皇帝口谕,让他整顿兵马,出其不意地袭扰雍国边境。 那个时候,皇帝可还在练道修玄,根本就没有回宫去。既然是修行,那自然要摒弃闲杂外务,但是朝徽帝没有。 他接了口谕,自然是犯难:“如今两国既是同盟,又是姻亲,我当如何袭扰?” 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出兵袭扰。 那传皇帝口谕的人使者却相当严肃:“陛下口谕如此,司马将军还是好好执行为上。梁、雍二国世仇,可不是一纸婚书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果然,暴戾是刻在这皇帝骨子里面的东西——司马弘皱眉,那使者看出他的疑惑,冷笑道:“司马将军,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时至今日,司马弘都记得自己看到那印绶的表情,不错,这使者居然还带来了一枚平西将军印绶。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我知道了。”他应下,眉头却锁得愈来愈深。 那使者终于舒展笑颜:“识时务者为俊杰,司马将军,等到功成之后,您这是先发之功啊。” 司马弘不做声,手指紧握成拳状,愈发紧了起来。 于是这梁雍二国的边境,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逐渐变得不太平。 从战火平息,到小有摩擦,直到而今又是兵戎相见。 以往是口谕,现在是诏令,两国已经爆发过规模不小的战争。 但是司马弘一直心有顾虑,不肯派出太多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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