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举荷觉得自己这些话真是越说越奇怪,到了后面,她还是不做声的好。 “原来如此,大家是这么觉得的啊,”卫云舟垂眸,纤长鸦黑的睫毛扑落,“那就有道理吧,不过你漏了一件事。” 举荷疑声:“漏了什么?” “说什么都要本宫去。”卫云舟话音就停在这里,唇畔弧度开始凝固,“因为他需要我。” 声音愈发冷冽,融入窗外渐渐瓢泼而起的雨帘。 五脏六腑霎时倒沉,思绪纷繁,回忆一瞬逆流,终于定格在她幼年。 她那时候很小很小,一次受惊哭得哇哇乱叫,奶娘嬷嬷宫女谁来都不好使,只有在母亲身边她才能安心。 唐皇后自然是关心幼女,听到消息后便匆匆赶来照顾小公主。 但皇帝也旋踵而至。卫云舟已经忘记皇帝用了什么理由,就让母亲跟着离开了。 留下哇哇乱叫的小公主,声声哀恸。 对此,唐皇后只有一句话留下:“他需要我。” 朝政大事压得年轻的皇帝喘不过气来,他需要得到人的同情。 从人的身边掠夺他想要的,是他的本性。他不这么做,她才觉得奇怪呢。
第177章 夜召 夏日天气诡谲多变。 适才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过不了多时,天边乌云便翻滚起来,涛澜汹涌电闪雷鸣,一道白色惊雷倏然炸开,劈落本就摇摇欲坠的花花草草,余下一地零落。 好在车夫经验丰富,成熟老道,驾驶的马车依然平稳。 宫中太监知道今夜公主殿下要来,因着这骤然而起的暴雨,他们已经提前备好了雨具,只等卫云舟到达。 终于,苍茫夜色中驶来两辆马车,提灯昏暗,光影曳动。 “那肯定是公主殿下和应公公的车了!”一太监激动道。 另一个连忙望去,道:“知道是,还不快点撑伞?” 尽管三五个太监都争着抢着要做公主殿下的扶手之用,但卫云舟仍然是没有搭理他们,径直下了马车,微微蹙眉,道:“撑伞。” “是。”太监这才应声,然后互相使了个眼色,让对方去接待接待旁边的应昆。 为了公主殿下冷落应公公,可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应昆一下车便被大雨浇头——他错误地估计雨势,如今帽子和鬓发都润湿了。 只不过他不能表露不快,仍旧是要笑着给卫云舟引路:“公主殿下,陛下如今还在御书房中等候您呢,您先进去吧。” “嗯。”卫云舟没回头,径直走了。 应昆这才开始呲牙咧嘴,开始劈头盖脸地责骂那几个小太监:“你们这些狗东西!见了公主就忘记我了?!也不看看这长久在皇上跟前侍奉的人是谁!” 弦猪富 那几个小太监这才道歉,希望能够得到应昆的宽宥。 嘴上道歉是道歉,这些小太监心里面可不这么想。陛下回京这么久,其实还是没做什么事情——饶是公主殿下如今成婚了,出宫立府了,但是这内廷一如朝野,将她视作某种程度上的真正掌权者。 “去去去,狗东西,就知道你们没良心!”应昆骂骂咧咧,甩了衣服水渍,“我现在要去御书房!别挡路!” 他嘴上说着要去御书房,但实际上也只是守在门口——朝徽帝特地叮嘱过他,只需要把卫云舟叫来就行了。 他,就在门口就行了。 适才嚣张跋扈的气焰,在路上便被这不绝的雨势消灭得干干净净。 应昆终于走到御书房前,问那太监:“可通报了?” 那太监恭敬道:“回公公的话,公主殿下适才已经进去了。” “嗯,好,我们就在这里等吧。”应昆说完,颇觉得自己有些狼狈。 朝徽帝适才听见了那声尖细的通报声音,却没有回头。 他今日装束有些奇怪。至少在卫云舟看来如此。 适才踏入门槛抬脚时,她微微一怔,脚悬于空,稍稍平复了呼吸,这才进来。 趁着停顿功夫,她戴上了那枚玉坠。 书房中青烟袅袅,异兽香炉不断地递送着香薰气味,和夏夜潮湿气味混杂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皇帝今天晚上居然是着的一件对襟天仙洞衣,金银线绣了满袍满袖的吉祥图案;头上还戴着二仪巾。 卫云舟蹙眉。他这是才从熙宁宫出来么? 皇帝明明有足够多的时间换下这一身道服,可是他没有。像他最爱表现的那样,他是故意的。 那么,她今天也就好好地陪着演一场吧。 卫云舟心下了然,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叫他:“儿臣拜见父皇。”仙朱服 她来的时候,那太监甚至还通报了一声。皇帝仍旧是背对着她,站在台阶之上,看他身后那恢宏壮丽的山河画卷。 闻言,朝徽帝这才缓缓转身,自上而下垂落,迎上卫云舟的目光。 他的目光空洞而浑浊,配上那对襟褂子,一瞬之间卫云舟错愕,她真的会以为,眼前这人不是她的父亲,而是什么阴间鬼神。 看来这练道修玄,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她暗自揣度,面上却是盈盈笑着。 “如今不晚了,父皇叫儿臣来,一定有什么要事吧?” 皇帝眼神飘忽,缓慢开口:“这么说来,若是无事,朕就不该叫你了?可真是新妇忘家。” 他眉头紧皱成川字,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地表露。 卫云舟继续笑道:“哪里的事!” “没有就好,”朝徽帝僵硬地扯动唇角,眼角眉梢忽而耷拉下来,像是蓄着无穷尽的哀伤,“你过来。” 他开始了。卫云舟忽而心跳如擂,这是他最深谙的技艺。 她故作天真问道:“过来?” 朝徽帝点点头,目光示意旁侧:“到这里来,台阶上面来。” 御书房中台阶高度虽然不比殿中,但仍然是有的——适才,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是高位者,俯视低位者。 但他今日想要做的不是这个,他示意卫云舟上来的同时,自己却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他从高位,走到低位,再缓步走到卫云舟身边,用尽一个慈父的语调,道:“你去台阶上面。” 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她今日决计不会就范。 卫云舟晃了晃头,相当为难:“父皇,您不在京中的时候,儿臣大可走上台阶;但现在您在这里,说什么也不好。” 不同于皇帝眉梢蓄着的哀伤,她脸上一派天真,似乎这些话都像是发自纯然肺腑。 朝徽帝愣了愣,的确,她说得也有道理。 二人之间,三步之距——卫云舟能够看见朝徽帝的白发。 岁月催人老。 屋外狂风大作,雨势更加磅礴,轰轰然一声雷响,又是一阵倾倒银河般的声响。 风也从未关紧的窗中刮入,飞扬起皇帝的发丝来。 他也看见了那些闪着光的白发,脸上更加哀戚:“朕此去东巡,甚是哀伤。” “父皇有何哀伤都可告诉儿臣,倘使儿臣能够分忧解难,万死不辞。”她的官腔也是一套套的,表面礼数备至,却偏偏不中他最想要的。 他刚刚看见那玉坠时,明显怔忡片刻——但是他却没有说起此事。 朝徽帝叹了口气,“青青河边草,磊磊涧中石。青山不老,可朕已生华发……云舟啊,你说,父皇我究竟能活到几时?” 他双眸中希图得到宽慰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以至于此时此刻,称呼陡然发生了变化。 可是她还年轻,她还有青丝绿鬓,纵那苍山青翠,她也可与之相对。 她不会同情他。她温和地笑着,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父皇多虑了,如今您正值壮年,道士日日夜夜为您祈福,国中一片欣欣向荣——您自然万岁无忧。” 朝徽帝的眼中霎时凝结成冰,他滚动喉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好像根本不懂他。明明长着和她一样的面容,她还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就不能像她一样理解他呢? 要是她的话,一定会来分享他的悲伤…… 窗外电闪雷鸣,乌云滚滚,任由时不时窜出的惊雷剖出一道雪白来。 房中,朝徽帝重又开口:“这天气不太好,适合待在宫中,你那会儿在做什么?” 他饶有兴趣地扬眉,恶意揣测着什么。 哪怕她做了别人的妻,也要回来。 卫云舟了然,好在那应昆嘴巴兜不住,为了逗趣她将皇帝所言说了,她才好对症下药。 她莞尔一笑:“应公公来的时候,儿臣还在大厅里面呢。” 不是预想中的情境,皇帝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轻微的异动,却被卫云舟收入眼底。 就这么想要从驸马身边抢回来人么?那么她就告诉他,她当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很闲,没和楚照待在一起。 让他的掠夺倏然落空。 皇帝沉默顷刻,嘴角这才扯出笑来:“也好,朕没有麻烦到你。” 击碎了,但她还要再反击—— 她脸上忽而出现羞怯的笑:“说起来,太医倒是给儿臣说了,若想怀孕,要避开大暑大寒,还有如今这种暴风雨雪的坏天气……” 话音刚落,窗外又是一声巨大的闷雷惊响,几乎是压着句尾而至,炸开在皇帝耳侧。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见卫云舟脸上笑容,他忽而明白这一切是真的。 她脖颈上还戴着那玉,本来属于她母亲的玉坠。 她不仅没有理解他的悲伤,还颇为喜悦地告诉他这备孕之事。 她是闲着,闲着是为了躲这恶劣天气,才未与那驸马待在一起—— 朝徽帝终于觉得心中悲伤难以抑制,他静静地看着卫云舟,却见她眉尾带着儿女娇俏,似乎沉浸在迎接新生儿的喜悦中。 那玉在烛光照耀下莹莹生辉。 皇帝终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眼前的人:削腰细肩、丰神冶丽,甚至那玉坠佩戴都相似至极,可是,可是…… 面对这熟悉面容,他终于忍耐不住,道:“你不像你的母亲。” “不像母亲?”卫云舟的语气相当诧异,“可是宫人都说,儿臣和母后至少有八分相似!” 朝徽帝面色阴沉如水,他说的不是这个。 窗外雨势愈加猛烈,风裹挟着暴雨,不停敲击着窗棂,声音如同鬼魅一般。 卫云舟面上一直疑惑,她看皇帝不开心,甚至还主动像是撒娇一般道:“可儿臣明明记得,父皇之前说过,儿臣是最像您的孩子!” 最像你的孩子,所以一点也不像她。 皇帝眯着眸子,好半晌才道:“既然这样的话,那你更要记住,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应简单。” 卫云舟弯眸而笑,像是不耐心听从教诲的小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2 首页 上一页 179 180 181 182 183 1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