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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云舟微怔,她扶住酒壶,发鬓微乱。 举荷刚刚在旁边已经劝了三轮,让她停一停。 咱们不能喝酒别喝,为什么非要逞这个强?那太子本来就是个流连风月的,但是他都喝成那个醉醺醺的模样! “哦?那楚公子,你有什么意见么?”朝徽帝懒洋洋开口。 按住胸腔中狂跳得似乎要冲出的心,楚照竟然转向卫云舟,声如洪钟一字一顿道:“既然如此,那楚照便恳请公主殿下赐酒。” 满座噤声,继而哗然。 朝徽帝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朕素来听闻,你们雍人个个喝酒都有一把手,今天朕倒是要见识一下!” 楚照心中咯噔一下,听这口气怎么像是一开始就准备好的? “好,好——那靖宁,你倒可以抉择,是不是要把这昭懿酒赐了?” 在座的人这才搞清楚皇帝的用心,原来这是在…… 择婿? 那卫云舟会不会答应呢? 席上质子,还有好几个官员,面上都显露懊恼神色。 “没想到陛下这么关心公主殿下……居然想出这种办法择婿?”有老臣叹息一句,“我家那小子就是个傻子,没想到也是正常的。” 卫云舟仍在怔愣,面上芙色未消。 醉眼迷离,人群喧闹,此刻她唯能从楚照眼中找到一丝清明。 和那夜仿佛琉璃瓶倾倒眼中一样的光景,潋滟的桃花眼。 她忽而轻笑,缓缓道:“自然可以。” 接下来她便看见楚照走向她,拿过那装满烈酒的壶。 壶悬空中,清流泻出,楚照竟一饮而尽。 这是烈酒,饶是楚照有着丰富饮酒经验,此番还是咳嗽连声不断,但是比卫洞南的窘样好上太多。 她的脸上,也染上荼蘼绯色。 醉了之后,身边的人到底叫唤些什么,完全听不清楚。 二人目光再次交汇,她们只能在彼此眼中找到最后一丝清醒。 拉拉扯扯,谁是谁的,如今分不清也还不清。 盟友是要践行盟约的,就像此时此刻,她们光明而隐秘地成为同谋。 鹿眼清灵,醉态中明丽尽显。卫云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没有想到。 楚照强自撑着,没有歪歪斜斜,还是端正着走回座上。 这酒还真是可怕,一滑落喉中便见效。 楚照觉得太阳穴一阵痛,就在此刻,她难得地听见系统说话。 系统:“宿主,我刚刚还想提醒您——让您上去接酒呢。” 原来她的动作已经在系统吩咐之前了吗?楚照淡哂,没有理睬系统。 她实在是晕,晕到听不清别人说了什么东西。 昏昏沉沉间,她看见卫云舟离席——她的确应该离席,然后回宫去。 旁边的质子还在小声和楚照说话:“楚公子啊,您这酒量实在是不得了啊,怪不得刚刚陛下说你们雍人擅长饮酒。” “嗯。”楚照答应得含含糊糊,不甚明晰。 大家都知她醉了,更少同她说话。 又是一阵宴酣。 月色溶溶,该是撤宴回去的时候了。楚照本欲起身,却听见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二殿下,公主殿下有请——” 楚照猛然回头,发现来人竟然是举荷。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但是举荷并不给楚照疑惑的时间,还说了只让她一个人去。 举荷这次对楚照没那么大的敌意了,登徒子也会浪子回头的嘛。 酒已经醒了大半,夜风拂面,把楚照适才挡下的烈酒吹得半散。 她走到了一辆华盖马车面前,这是卫云舟的马车。 “上去吧,二殿下。”举荷淡淡道,一边又同车夫说了几句话。 楚照仍然迟疑:“真的要我上去?” “不然呢?”举荷反问一句,她今日有耐心得多。 楚照咽了口唾沫,这才鼓足勇气跨上马车。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厚重的帘子。 车厢内部宽阔,但是黑暗。卫云舟如今枕在靠枕上,帘子放下后,便与外界隔断开来,只听得卫云舟平缓的呼吸声音。 楚照哪里敢看,她只是随便捡了个空当就坐下了。 她还真是放心和我同处。楚照觉得浑不自在。 地方很黑,但是她浑然不觉。闭上眼睁开眼,她都只能看见卫云舟眼底清明与醉意交织的样子。 她忽然又想起那一日,卫云舟所写下“还”字的模样,应是天仙狂醉。 芙色不消,眉梢眼底都流着醉意与明丽。 楚照静静地听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她知道马车走不了多久就要换乘。 但是她没有先等到车夫的声音。 她的肌肤上有一股滚烫的鼻息,楚照骤然睁开眼来。 清灵的鹿眼如今朦胧带醉,半醒半醉,眉尾仍然带着一丝极淡的绯红。双颊依然有些许泛红,那是酒后余韵。 卫云舟靠她很近。 心跳骤停片刻,楚照只能将头向后面仰去。 她感觉自己呼吸都艰难。 “我问你,”卫云舟吐字清晰,似是非常清醒,“你是不是真心做我的同谋?” 楚照大脑一片混沌,她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做她的同谋?楚照一怔,她不敢懂。 她艰难道:“今天中午在湖心亭,我们已经说好,我自然是听殿下的。” “呵,听我的。”卫云舟冷笑一声,余下的话却带着嗔怪意味,眼中眸光明灭,一字一顿道,“你不真心。” 仿佛血液逆流。楚照不知如何回答,除了“殿下醉了”之外,她便再无回答。 “您醉了。” “嗯,我醉了。” 卫云舟忽然又发出迷迷糊糊,宛如睡梦一般的呓语,向后落去。
第48章 离车 昏暗车厢内,只能听到卫云舟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跌跌撞撞又小心翼翼的心跳声。 楚照盯着卫云舟仿佛酣眠、熟睡的脸。 她好像睡得很熟,鸦羽一般的睫毛孱颤着。风吹过车帘,将她的脸笼罩在半明半暗之中。 楚照心跳如擂,她懂“同谋”的意思吗? 她明白,但是她不敢。 注视着卫云舟的侧脸,楚照又陷入沉思。线祝夫 按照原书设定,抛却那些奇怪的被作者下降头的设定,卫云舟当然是不折不扣的大女主——平蝗灾、治水患,执政上也是雷厉风行,有些时候会严苛到睚眦必报的程度…… 如果不是这些,楚照起初也不会打定主意远离她。 但是话又说回来,原书那些堪称离谱的“恋爱脑”设定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好像明白了。 就像今日在湖心亭所说一样,卫云舟是有所求,才会故意让她和她去假装暧昧。 大概她是有别的念头?应该如此。 但是楚照不知道卫云舟究竟想要什么东西。 月华如水,从车帘中滑进车厢,照在卫云舟的脖颈上面,那枚造型精巧的玉坠和中间的玉珠,泛着莹莹的辉光。 不是温玉,而是对她有身体有害的炽炎玉。外表流溢着莹润的光泽,实质上却是害人的东西。 但是卫云舟却将此物视若珍宝。 楚照蓦然靠近,她半屈着,注视那枚玉坠。手已经不知不觉地伸了过去,悬在空中,距离那个害人的东西只差一点点了。 她马上就可以卸下来。 跌跌撞撞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楚照忽然就喘不过气来。 她在酣眠。烟眉细长,眉梢还带着一点红,如今隐隐流露娇憨神态,浑不似从前。长长卷翘的睫毛,如孤峰般高挺的鼻梁,因为呢喃呓语而翕张的樱唇。 再往下看就是那害人的玉了——但是楚照却不能伸出手来拽走此物。 空气凝重而暧昧,她要离开这里。 马车还在行驶,但是速度已经变得缓慢,楚照小心掀开帘子,对车夫轻声道:“师傅,让我下车。” 那车夫似是惊讶,声音大得能刺破夜色静谧,“啊?楚公子,您现在要下去?到柏堂还有一段路呢!” “不用,就在这里停吧。”楚照沉声,她缓慢探出身来。 车夫又是奇怪的咕噜一声,但是楚照强硬要求,他自然不能拒绝。 马车停了下来。 楚照纵身一跃,任由初春凛冽的晚风灌满她的肺叶,她心中蓦然又升腾起一种感觉。 她像是逃走一般仓促离开。 车夫咕哝着这楚公子还真是奇怪,又吆喝了马车,开始缓缓而行。 车厢的帘子却有些轻微动静。 卫云舟手捻着窗帘,凝眸看着远方。 她没醉,她是清醒的——她是这么认为的。 就像世间敢有人不屑仰仗和倚赖她一样,也有人不愿奉上真心。 这偏偏都是一人所为。 她默念二字的名字,眉弓忽而漫开,有了细微的起伏。 她轻笑,眼底晕开浓稠的色调。 如果捧不出来真心,短暂的假意也无妨。 宫中悬有壁灯,楚照踏着月色回到了柏堂。 门口有两个人站着,看那身形像是翠微和红枫。 楚照还没来得及靠近,翠微就迎了上来:“殿下啊,您这是去哪里了?不是说坐马车回来嘛……” 红枫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严肃,仿佛是经过了一番仔细分析,缓缓说道:“我原本以为殿下今天晚上不会回来。” 楚照:…… 差不多得了,干嘛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说这么离谱的话。 “现在回来了就好,”翠微语气甚至带着滑调。 楚照听得奇怪,怎么有一种幸好感觉她回来的意思? 我难道很像那种人?!楚照脸部微微抽搐。 如今夜色已深,楚照随便忽悠了这两个人,便走进房中去了。 的确很累,但是她睡不着。 她从池中舀出一大盆清水,回到房中,然掬了水,灌在脸上。 刺骨寒凉,终于让楚照冷静下来。 她压抑不住狂跳的心,只能借助冰凉的池水。但是内心燥热依然无法排遣,她解衣。 铜镜中映出她的身体,上部被团团白色绷带所缠绕,她将其解下。 胸前有被长年累月勒住所导致的红痕。大概是从小开始压抑,光是看来都觉得触目惊心。 这是我的身体,我的女身。楚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她若是知道,会怎么想? 楚照总是想起卫云舟有些时候的目光,仿佛能够一层层地剥开卸尽她的伪装。 楚照和铜镜中的自己,都保持沉默。 漏刻声声。 “等她酒醒,她什么都不会记得的。”楚照低声呢喃,她从柜中取出那封信笺。 可我贪心,贪心这场梦不要醒来。 她拂过信笺上的“还”字,字劲道很足,力透纸背。纹路像是她醉眼中微漾的眸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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