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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裳留心多看了两眼,心里大致也猜得到其中用意。他们自然不可能全是天子置于此的眼线,多得是毫不知情的人,这些人蒙内廷司教诲,下放到皇子公主的宅邸自然会奉主行事,这是规矩。但人是会记着好的,慕奚待人温和有礼,随侍的宫人从未被苛待,久而久之,便会由心而忠之。 这是咸诚帝不想看见的,他可以给慕奚往昔的权,但不会给她任何一个“人”。 温明裳问礼后跨步入内,漫不经心地掐算了一下大致的时间。 半年有余,意料之中。 慕奚喊她来仍是为的旧事,这事儿急不得,逐步向下推拖到明年夏都是有可能的。今日在府上的有好几位都是吏部的大员,赵婧疏也在,估摸着是为了将三法司那边的文书理清楚以免有所纰漏。 如此一来,反倒是她这个少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人是慕奚叫来的,即便有人在心里腹诽也得将原本的心思压下去了。长公主如今的位子微妙,太宰年的倚重不能带到今日,可咸诚帝没明说,还放手让她督办这桩案子的后续事由,她的态度很大可能也是天子的态度。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瞧不出来呢?有些看着人进来,就已经盘算着宫中的旨意要到几时才会下来了。 好在恰好赶上众人散去,也省得多话。 慕奚一如往常,她面前堆叠着几份折子,见她进来招手道:“拘礼不必,大人过来吧,这些东西得你代本宫瞧瞧。” 那些东西是适才在此的人呈上来的名册,还有一份是都察院的考评记档,想来是内阁转到她手里的。温明裳粗略看过一遍,开口说:“东南三州之事已毕,如今陛下旨意未传,殿下现在便将这些给我,有些不大合适。” 慕奚临桌沏茶,闻言淡淡一笑道:“迟早的事,我此时予温大人,也只是让大人提前看一看的意思。京官不比州郡,大人的宅邸过段时日怕是臣门如市。” “殿下说笑。”温明裳接了茶盏,思及此也免不了头痛,“殿下若是不做主,下官即便写了谁的名字,也是不作数的。” “那可未必。”慕奚翻阅着其余的册子,院中梅树正逢落叶,满目皆是萧索。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温明裳,“本宫说过,东南三州只是开端,若是有了成效……大人这搭起的架子,总得往下做才是。” 州府差役冗杂不是一两日了,但真要动还真就是牵一发动全身,各处都是麻烦事。元兴初年,天子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但这事办不好来日必定惹后世笑话,咸诚帝始终没有那个魄力亲自督办,如今慕奚借东南开这个口子,倒是恰如他意。 只是如此一来,朝中人自然也就能看出她无意争权了。 这于站在端王府身后的人不是好事。 “大人拿着这些,所奉乃君命,可来者亦非善类。”慕奚回过神,似是看出她藏着的犹疑,“这里头有些并非朝中要员给的名册,若是上门游说,大人是知道该如何回话的。” 她说的是慕长珺。虽说是初看,但温明裳记得晋王府呈上来的那份折子上的人员明细,这人像今上,有些他推上来的人断是用不得的。 “下官自是知晓。”温明裳道,“可今冬岁寒,执炬尚有可能难以顾身。” 慕奚闻言轻笑:“岁寒吗?大人如此说……燕州落雪了吧?”眸光落在人身上依旧是轻的,像是飘落的绒羽,却有着叫人无处遁形的力量。 温明裳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宫人正在清扫院中的枯叶,红槭在日光下闪着辉光,好像要将低矮的梅林尽数笼罩在下边。 这不是什么好景,说艳不艳,说雅不雅,本不该出现在这座府邸中。 可宫人们像是没瞧见,她们安静地扫去落痕,空留下这满院的瑟瑟秋景。 温明裳回过神时,一封信笺被推到了她面前。 “齐王府车驾后日入京。”慕奚将鬓边的发挽到耳后,意有所指道,“大人届时代天子相迎,本宫叫礼部的冯大人将一应事由誊抄好了。” 温明裳垂眸,看着那上头与历来最重书道的礼部尚书迥异的字迹。 她将信笺收入袖中,也捎带着整理好了慕奚最初时递过来的那些折子。 “下官谨记。” 临近窗棂的那棵梅树在日暮时分落下了最后一片叶。 宫人凑近想要拂去窗前的枯叶,却被蓦地叫住,她连忙低头想请罪,还不等开口便听见慕奚吩咐说。 “叫扶叶备车吧。” 宫人有一刹那目光微变,但她反应迅速,连声应下后缓缓后撤退了下去。 秋夜寒凉,王府的下人追着满院跑的小公主,连声唤着人。这个年岁许多稚童连路都走不稳,这孩子已经能四处乱跑了。 只是今日不巧,没跑几步便正面撞上了自个儿亲爹。 慕长临一把将女儿捞起来,笑着点她鼻尖骂说:“这才半日,怎么又到处跑,你娘亲若是见了又该说了。”说着便抱着孩子往后院走,崔时婉今夜不在府上用饭,他便轻车熟路地将孩子带回了书房。府上的仆役没进来,只在外头候着。 他反手合上门,还未转身就听见九思软糯的问声。 “你……你们是何人?” 慕长临心口一跳,迅速回身,可还不待他上前,来人就摘下了帷帽。 他蓦地愣住,惊诧道:“清河?温大人?你们怎会……” 洛清河蹲下来,犹豫了一瞬抬起手落在九思脑袋上揉了一下。 “寻你有事。”她从怀里取出了两封信,“一封是石老将军的。” 慕长临伸手接过,不忘轻拍九思的后颈让她去榻上坐着。他并未立刻打开,反倒是顿了须臾后道:“那另一封呢?” 温明裳眸光微敛,道:“齐王殿下的。” “大哥?” 临仙楼灯火如旧。 天字号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随之没入的是下头嘈杂的丝竹声声。 炉上酒正温。 慕奚没动,她站在远处,看见桌前的人熟练地斟酒,而后才缓慢起身朝着自己躬身一拜。 “上好的塞上秋。”潘彦卓面上带笑,侧身抬手迎客,“燕州今年的新酒。” “殿下要尝一口吗?” 作者有话说: 主角的推测只是推测,不完全是对的(小声 有的皇位竞争者输麻了,但我不说是谁(什 感谢在2022-09-30 23:16:12~2022-10-03 20:55: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61章 镣铐 离开端王府时已是深夜, 寒霜又起,街上许多铺子已经撤了,只余下外头挂着的红灯笼跟着风慢慢悠悠地晃。懒散的卖酒声在民巷里回荡, 老翁耷拉着脑袋支着竹笠,见着有人影靠近才象征性地抬高嗓音。 来人把碎银子扔到铺子上, 头也不抬地顺走了最边上放着的最后一小壶浊酒。老翁连忙抬手去拿, 这些银钱给得多了……他颤颤悠悠地支着坡脚,伸长脖子去瞧也只看见了夜色里消失在窄巷的背影。 他张望了许久, 却也没听见别的声响,只有破旧的小摊子在穿堂风里被吹出了吱呀破败的响声。 巷口停着马车, 栖谣站在边上, 见着人出来连忙接过被换下的兜袍。 洛清河把方才随手买的那壶酒丢给了站在她身边的高忱月,薄凉的月光从她鼻梁上悄然滑过去, 在夜色里透着泠泠的冷光。 藏在兜袍下的是冠服, 她今夜还要去一趟兵部办事房, 能否入宫另说,但态度却是要先摆好。 温明裳掀开兜帽, 巷口的风把鬓发吹得散乱, 她没说话, 就着月光安静地打量洛清河。她午后回侯府听闻那些事时是意外的, 但她对洛清河当真要去兵部并不意外, 不论世人如何想, 洛家的人都是大梁的将军,那就断然没有不奏请就动兵的道理。 那是轻则斥一句居功自傲,重则扣个意图欺君谋反的罪名。 温明裳在这事上帮不了她什么, 即便咸诚帝现今有意让她逐步插手朝中吏治, 那也仅仅是在朝, 历代君王定权,对军权都是十足的敏感。与其说是帮不了什么,不如说是她如今开口说半个字,都有可能重新招致天子的猜忌。 那些手上握着的权柄在巍巍皇权面前都太过渺小。 洛清河微微侧着头,踏雪低下来拿鼻子去顶她的肩膀,她没去理会,反而松了缰绳,上前去把手心贴在温明裳冰凉的下颌线上。 “军情急,他不会拖的。”洛清河替她将鬓边的发梳理妥帖,如往常一般笑了一下,“消息带到,夜里凉,先回去吧。” 温明裳抬起眸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近在眼前的手腕,低声应了一句。 一如寒夜凄清的还有王府。 前脚人刚走,可书房的灯点到了如今还没有熄,九思趴在软榻上睡着了。慕长临弯腰把她抱起来,一下下轻拍着孩子的背,那两封信被重新封好,交叠着放在桌上。 晚归的崔时婉已看过上边写了什么,她将来自雁翎的那一封焚烧殆尽,研墨把慕长卿的那一封重新誊抄了新的。 许多人已经忘了,她曾经也是安阳侯的学生。苏恪是当代书道大家,承他衣钵的不是最富盛名的几个皇嗣,反倒是这个在过去不大起眼的姑娘。 “她应该已经去兵部了。”窗子大开着,明月早已由圆转缺,像是被暗沉的夜色一步步啃食。慕长临听着落笔声,回头说,“过去很多人在的时候,我其实从未担心过北地生变。那些人像是大梁边陲的守护神,让万里之外的百姓可以安享太平。” 崔时婉走到他身边,把九思接了过来。 重新誊抄好的信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子。 “可多么强大的守护神,她们也是人。”慕长临抬指轻轻剐蹭了两下女儿的脸,“我在军政上没有资质,但清河说的那种情况……我也知道有多危险。我一直坚持先生教给我们的道,可直到今日大哥的那封信,我才明白其实,他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 谁都知道慕长卿回来,这京城的天势必要变一变的。但究竟该如何变,这位皇长子究竟怎样看待手足,看待君王,这些皆是未知数。 慕长临余光掠过桌上的火烛,纸页烧灼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碎屑随着光影逐渐弥散,化作了被风裹挟而走的尘。 高阁远眺,似可见日月。 柳家过后朝中不少官吏都随之调了职,这件事没问朝中和内阁的意思,是天子的直命,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有些并非柳氏门生仍旧被牵连,各种缘由到现在都没人摸清楚,一时间朝中颇有些人人自危的事态。 兵部也有调度,现在的尚书是半夜给吏胥请过来的。这两年边陲尚算平稳,未有大的战事,即便是当初军粮案先牵动的也不是这边,兵部已经有许久不曾夜半有人到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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