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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雁翎的军报跟着折子一并摆在新任兵部尚书的眼前,她在沧州做过八年的府台,对边地的形势算得上相当了解,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将军的意思,下官明白了。”她将东西放下,抬手示意洛清河先坐,“此事的确非同小可,平心而论,兵部是当真该点头的。但将军也明白,这样的调度已经越过了常制,先不说陛下,内阁与左相也是要过目的。” 往常急报可直接叩开宫闱,但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测而无实据,多得是法子不认账。 更何况今年事太多,朝中一口气都还未喘匀,又要听这样的推测,人总是不想将事情全往坏处想的。 别的不谈,那些贪墨的银两都还未收回来,真要打起来,迅速征调辎重粮草要砸进去多少钱,户部估摸着想想就头疼。 这些话放到明处不敢讲,但这是在兵部,她这个新任的尚书眼前坐着的是直面大梁最凶险战场的大将,自然是半个字的保留都不敢有。 洛清河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冠服襟口的狮兽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整个人好似都笼罩在难言的冷冽之下,透着生人难近的锋锐。 “明日我会将此事递给阁老和安阳侯,过几日朝会,这份折子也会原样上奏。”她看着尚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该如何想那是之后的事,大人这些话,还望朝上也如一。” 今夜只是一句知会,一个开端。 眼见着人要走,尚书站起身,她似是犹豫了须臾,还是开口道:“将军留步!” 洛清河于是回头看她。 “此等局面百年未有。”尚书看着她,试探般问,“若是真如将军推演,雁翎……可能抵挡得住?” 沧州已经很久未曾出现过大的战事了,但这不代表过往的记载被悉数消磨,这也是至今沧州守备军要比其余各州都多的原因。 但究竟能否抵挡住…… 洛清河给不了她一个十足把握的回答,这世上没有不败之军,天下人觉得有洛家和铁骑在北境就不会有失,可那是在过去。 先帝从没有一刻怀疑过她们。 洛氏在过去一直恪守君臣之道,那是因为她们要告诉天下人,她们不会居功自傲,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不是做给主君看的。如果今日的事放到太宰年,在她踏入兵部将折子递过去的那一刻,这封折子就会被拿来连夜叩开宫门。 戴着镣铐的鹰……洛清河在踏出办事房的时候想起这个称谓,她到底没给兵部一个准话。 到底还有多少人这么想的呢? 然今夜必是难眠。 “人当真去靖安府了?”慕长珺把玩着手里的玉器,听完手下回报问道,“洛清河如何说的?” 潘彦卓淡淡一笑,答道:“那自然是随着一同入宫了,陛下耳目众多,镇北将军一入兵部岂能不知?至于结果……以王爷对陛下的了解,恐怕心中也有数了。” 慕长珺闻言冷哼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揣度天心!就不怕本王将你供出去,你这个四脚蛇的头领,恐怕就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吧?” “王爷现在放掉下官,那这姚家人好容易放掉的银库,可就半点拿不着了。”潘彦卓不慌不忙地笑道,“温大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将同样的东西拱手相让,比起我,她才是正得圣心的人。” “陛下身边的人,王爷想想沈宁舟是个什么脾性便知了吧?她站在何处,那代表的,可不就是陛下的心思吗?” 慕长珺冷眼不答,他敲打着桌沿,片刻后才问:“罢了,北境再急也不会丢了雁翎关。还是先着手眼前事吧。” 太极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天子居高临下俯瞰着座下臣,他面上带着怒气,完全失了平日里浮于表面的和善仁义。 瓷器碎在洛清河面前。 “一个推测大军先动!”咸诚帝胸口剧烈起伏,他到此时眼中似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悯,“你!如若今日朕不让人传你入宫,明日这封军报是否已至边关!” 洛清河跪着没动。 “说话!”咸诚帝踱步,深深吸气指着她道,“你是我大梁名将啊!未有真凭实据你怎能妄下定论?!多少年了,萧易手底下这十三万狼骑真要打,他们那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便会被群狼分食殆尽,你身在北境这么多年看不明白吗?!” “陛下。”洛清河抬眸,冷静道,“血祸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岂可同日而语!”咸诚帝更怒,可他低头看见那双眼睛,气焰阒然间就弱下去三分,只能道,“真要打,那是举国之力,再无退路!燕人敢吗?我大梁国力正盛,更有雄关盘踞于前,我们打得起!北燕蛮子打得起吗?!” 洛清河闻言无声地抽气,她收紧十指,拇指的扳指卡在虎口处,磨得人生疼。 今夜不会有结果的,咸诚帝把她喊入宫为的就是这一顿骂。他为主君,当真不怕边地有失吗?自然是怕的。然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容许洛清河依着心意在京城也能调动铁骑。 这一跪便是半个时辰。 约莫是气出完了,咸诚帝背身挥了挥手,疲惫道:“你起来吧,此事其后朝会商议再做决断。朕知你挂心,但此乃恶例绝不可先开,否则你是想让人说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吗?你让朕百年后如何去见你洛家历代忠良?” “好了,不必再说了,你且先回去吧。” 窗外已闻寒鸦凄厉地啼鸣。 朝日初升,车辇缓缓行至城门。驾车的仆役勒住马,小心翼翼地对着车内开口道:“王爷,咱们到了。” 只听得玉器相撞时的轻响,车帘被人一手拉开。 慕长卿懒散地抬眸看向高耸的城墙,不明意味地笑了声。 “长安啊……” 城墙上有人静静地俯瞰者下首万物。 温明裳看着慕长卿下车,想起慕奚那封借礼部转到自己手里的信。 “解今冬寒,不若一并因势利导。” 长公主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 “来人。”温明裳阖上眼,“传陛下旨意,请齐王殿下……” “先上朝会议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这章短点,昨晚手给车撞了一下打字太疼了(。 感谢在2022-10-03 20:55:01~2022-10-06 22:26: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大喜毛球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击必中 1个;
第162章 诈局 今日朝上本议是兵部呈上来的那份折子, 咸诚帝虽已看过,但却不发一语,只让臣下各议。这些年他明面上仁善, 但内里却是愈发叫人捉摸不定,许多人嘴上与人争论, 但心里却是越说越没底气。 打还是不打, 防还是不防。事情一旦放到明面上来谈,那就不止是就事论事, 为君者有心放任,这些事就会成为党争攻讦的利器。 慕长卿就是在此时被引上殿的, 她未着朝服, 那一身衣裳瞧着花里胡哨的,朝中熟悉她的老臣一见这模样顿感头痛, 不由在心中腹诽说如此做派的皇家子怎得又回来了。 还是在争论正盛的时候。 旨意是咸诚帝下的, 温明裳这个代君传旨的人自然是先行见礼复命。说来她今日未在朝, 许多人思及她与洛清河的关系还道这种时候人怎会不在,此时方知她这一趟去了何处。 咸诚帝看着慕长卿叩首请安后才开口笑说:“好了, 雁翎的事兵部与内阁商议出个结果再谈。齐王既然回来了, 朕在此便有一事要讲。” 朝中霎时就静了。 慕长卿抬起眸子, 在座上天子高声而谈时跟站在三法司那边的温明裳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明裳扶着笏板, 在垂首时指尖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檐上霜融的水珠跌进了小荷塘里, 锦鲤被惊得私下逃窜, 尾巴搅动水波,把水面上落着的薄光都搅弄得零碎。水面倒映着天穹,把高悬的云霾也撕成碎块, 像是周遭万相都变得残破不堪。 最后一支箭矢嗖的一声划破秋风, 直直地钉死在靶心。 高忱月跳下屋檐, 快步走到演武台边上给人行了个礼,“将军,朝会结束了。陛下差人传唤,让我家主子和齐王殿下留下议事,旁的人就自行散了。” 洛清河把弓放回原处,接了栖谣递过的帕子擦汗,“嗯。” 武将不参政,饶是军报无天子传唤也是不能去的。这是规矩。高忱月打量了她须臾,把事关雁翎的说了也没从人脸上瞧出半点着急的神色来,反倒看着很是从容。 她微微一顿,回神紧接着回报:“齐王回京,陛下便将早备好的旨意下了。但在海商一事上……晋王和端王吵了一架。” 洛清河这才抬起头,新亭挂在边上,她把刀取了下来,拿着干净帕子拭刀。 “怎么说?” “主司交给主子,这是陛下的意思,再加上过往种种,说得过去。”高忱月回忆着说辞,如是道,“但副手的名头说要给齐王,惹了不少非议。晋王当即站出来,说齐王既为皇长子,数载浮沉方有此一鸣惊人之举,如今朝中吏治更迭,正值用人之时,自当予以重托,莫说只是个副手,那便是把此事全权交托于他也是理所应当。还说了,朝中所司本就泾渭分明,温大人身在大理寺,蒙天恩领擢选官吏一事已是破格,海商还关乎银库,怎能在前者之上再加一重呢?” 此话一出,知趣的便霎时反应过来今日廷议延续至此的意思了。 争权。 温明裳没开口,她镇定自若地站在远处,像是未曾觉察到无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中一道目光来自龙椅上的天子,像是对此般情状的满意,又像是无言的审视。 天子近臣,委以重任本就在意料之中,可这如今的突然发难,谁又敢轻言背后是何等考量?晋王真的只是为了出头拉拢这个同样养在母亲膝下的“兄长”吗?这番话往重了说是在质疑君父的旨意,没有授意,他为何会在此时轻易开口呢? 无数人按捺住满心的疑虑,静静地注视着这场风暴中央的女官。 谁也没料到先开口的是慕长临。 “二哥此话,言过其实了吧?”端王上前一步,恰好阻隔了半数越过正殿中央投过来的目光,他似乎仍旧是旧时为人称道的君子模样,但说的话却变了味道,“自东南生变伊始,陛下所行皆深思熟虑,二哥所言落于平常的确合情合理,但此刻朝中最熟悉东南的除却温大人,二哥找得出第二个吗?不错,大哥长居丹州的确可称得上熟悉,但臣在此亦有一问,既然如此熟悉那么大哥在生变最初在何处,为何非要等到无人可用之时再行主事呢?” 这不单是他的疑问,还是朝中诸人在听闻丹州一事后最大的疑问。慕长临居嫡,慕长卿居长,即便生母出身低微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究竟为何当了这么多年的纨绔,又在此时突然冒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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