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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士带着小吏退下,赵婧疏撑着条案,等了片刻才道:“天枢阁臣三十余位,这信上的字迹悉数对不上。” 北疆的军报阁中多有涉猎,平日里的用笔习惯都心知肚明。赵婧疏虽说只是看了个大概,但心下是有数的。 “春闱是代大梁擢选来日肱骨。”她望向合上办事房门的沈宁舟,漠然道,“拿此事儿戏,欲令其下之人朋党比周,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此事另算。”沈宁舟错开目光,道,“然此事未必便是捕风捉影,既心怀坦荡,一查又有何妨?你我终归为人臣,此事是上不得台面,但待到终了,何者更有治世之才,一看便知。” “欲加之罪。”赵婧疏拂袖,从架上取下这月余来的边地传信摆于案前,“我无意与沈统领相争,天枢事关北疆的书信往来存档尽在此处,你可以开始查了。” 沈宁舟无奈叹息,只能复而问:“那齐王手中书信的查验呢?” “廷议之前。”赵婧疏取下了氅衣,错身而过时看也不看她的脸,她压着眉眼,在踏出门前道。 “我给你个答复。” **** 驿馆内的灯还未熄。 洛清河还剩着点军报没看完,明日上路的时辰定得不早,眼下她还有些空闲把这事处置了。温明裳披着外袍挨着她坐,屋子里够暖,她半敞着衣襟,侧眸便能瞧见领口透着的纤细骨骼。 “在想什么?”洛清河写了回信,反手捉住了那只在自己肩上打圈的手。 “京城。”温明裳眨眼,她发上的水汽散了,但眸子好像还沉着湿漉漉的水光,“在推算现下到哪一步了。” 人心如海,这世上没有人敢说自己算无遗策。洛清河搁笔稍侧身端详了她一阵,把沐浴后的那段话重新接了回来:“这么笃定晋王会按照你料想的路子走?” “我当然算不到全部,否则不就成神仙了?”温明裳勾唇,抬手过去捧她的脸,微凉的指尖缓缓下移,抵在洛清河颈侧,“我只是……” “只是让可能的人走向了他们该有的位子。” “从前学箭的时候,师父教过我们,马上射术若是一击毙命,那就得时刻盯紧了要害。”洛清河捉了她另一只手,放到了心口的位子。 脉搏跃动在掌间。 洛清河道:“如果猜不到对方会从何处下手,那么想想自己最怕什么就好了。” “不错,阿然甚懂我啊。”温明裳贴耳,故意笑说,“那么晋王想要得偿所愿,在他看来,把谁拖下水会让端王觉得更痛呢?” “别闹。”洛清河捏着她下巴不让乱来,无奈道,“腰舒服了?” 后者愤愤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 洛清河摩挲着她后脑的乌发,嘶了声把话头拽回来,认真思忖后道:“两个,小婉和安阳侯。” 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先生。 本还能再多猜一个皇后的,但晋王的手还不敢伸那么长。咸诚帝平日里对后宫的乾坤颠倒丝毫不上心,这不意味着晋王有胆子让自己的母亲冒大不韪冲撞中宫。 他还犯不着在这件事上放下所有的筹码。 “王妃出身崔氏,这是天下士人梦寐以求的桃李门墙,但崔氏真的没有私心吗?”温明裳微仰头,懒散地压在她肩上,“陛下可以相信先生,那是因为先生归根结底不论如何权高,他只是一介文臣,这样的人在阴鸷自傲的君主前永远不可能真正做到背离。” 但是将他提上那个位子的洛颉不一样,洛氏背后是十万雄兵,口舌间的俯首称臣不足为道。所以咸诚帝在此后设计杀掉了他,留下了崔德良。 信任建立在不威胁皇权与野心之上,如果有朝一日崔德良为主的崔氏偏离了这条道路,咸诚帝也会像对待洛颉一样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哪怕这是自己属意的储君执意选择的妻子。 “晋王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春闱是绝佳的借口。”洛清河垂目,“只要能从这里把名头挂在小婉身上,从应试的士子到监察的吏胥,再往下到西州本家,安插自己的人作伪证,易如反掌。” “但他一定会亲自把阁老摘出去,因为只要他敢在此刻妄动阁老,陛下也会毫不留情地撕开他的面纱。” 崔德良是太宰年间为数不多立于朝野掌权的重臣,他如今的存在就好像天子往昔拜入门下许诺的幻梦仍旧存续的证明。 “所以晋王需要一个合作共谋此计的人选。”温明裳嗤笑,“这才是他找上齐王的原因,无需同心,同利便可。春闱中必定有人安插,可能是夹带舞弊,可能是蓄谋他念,但无论是什么,这个人会在齐王到时恰到好处地透露出自己的身份。” “还需要是本家的心腹。”洛清河立时反应,“李家人。” 慕长珺对这些人并不在意,他不是慕长临,在这方面他和父亲一样的凉薄。口头许诺固然重要,但若是事急从权,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掉这步棋。 “那么,安阳侯呢?” “这个更简单。”温明裳从容地缠起指尖的发,“和北疆有关就可以了。” 再直白一点,和洛家人有关就够了。 苏洛两家的世交不是秘密,有心让小辈共结秦晋之好也不是一两天的传闻。安阳侯在太宰年后一度沉寂,咸诚帝一直冷眼看着他随波逐流,却又没有真正褫夺他手中的权柄。 只有那十年如一日的暂代相辅的名头一直挂着,十足的刺眼。 洛清河知道那是为什么。苏家门风清明,安阳侯有自己的坚持,他从来看不到咸诚帝的为君之心,这个崇尚君子仁德的大家之主眼里,那张椅子上坐的是个赤裸裸的小人。 咸诚帝同样对此积怨已久,只是世家往昔林立在前,无故起干戈并不划算。 而柳家的轰然倒台成了足够发难的借口,前例在先,只要罪名落实,又一家的倾覆也只在朝夕。 说来还是温明裳起的头。 慕长珺伪造安阳侯与北境的牵连,再把一干人牵扯进去,明面上看似乎只是朝中代相因家世挂心世交,还及不上柳家的阖族之罪,但他很清楚,落在咸诚帝眼中就一定会成为绝佳的发难理由。 因为他太忌惮洛清河了。 三城的人命可以让文人对洛清河口诛笔伐,但这些口舌之争盖不住名将的光芒,若是偏向洛氏与北疆的士子被擢选入朝,那么这些风浪还能持续到几时?一旦言语不足制衡,天子还有什么能拿捏住她的借口? 慕长珺知道苏家的态度,他对不识时务者一向嗤之以鼻,就好像他对慕长临一般。所以这不止是在拿捏慕长临的软处,也是在借花献佛。 更不必说若是两处要害当真被剥落,朝中又会因此掀起多大的风浪。只要端王有一处没能顾及,原本偏移的人心就会再度陷入审视与揣摩之中。 两箭的的确确都在要害,不管这手笔是全数出自慕长珺本人或有潘彦卓从中作梗,这都是蓄谋已久。 这场算谋里没赢的,都算是输了。 “但既然这么说了,就必然不会遂了他的意。”洛清河并不着急,她揉捏着指腹,虚心道,“棋已落定,我妻有何妙计破局?” “谁都知道这是两虎相争。”温明裳哼了声,“可看台上不是还有看客吗?” 洛清河了然,“若以两军对垒做比,这二人便是攻守之势。可落子只在棋盘之上,真正执棋的看客眼中只是孩童玩闹,他想看见的,是攻守之资下,谁人能大放异彩。” 锦袍玉带早已放在重彩之上了。 “可惜,看台看客不止一人。重彩之侧有人笑眼而观,棋盘上的人也妄图抬首仰望,摘下重彩边的绶带。”温明裳抬指,虚虚指向自己,“晋王对天枢还没死心呢,这两步棋可不只是做给陛下看的,还有我。” 潘彦卓算什么,温明裳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所以,他一定会把天枢一起拽进整件事里。”温明裳悠悠道,“那事情就会逐渐偏移他的掌控了。” “毕竟被我点入天枢的,可不怎么听话。” 此为其一,至于其二…… “而且,他把长公主想得太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晚了!延迟说一句冬至快乐x 感谢在2022-12-20 23:08:51~2022-12-22 23:1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展程、44291006 1个;
第194章 长夜 傅安进来给慕长卿披了件新衣, 羽林见惯了贵胄的家臣,对王府的管事也不为所动,他送过了衣裳, 转身便被人客气地请出了诏狱。 慕长卿倚进椅中,抬手拽紧了肩上的氅衣。 鞫谳已过一轮, 诏狱墙上的刑具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照得人胆战心惊,有人难忍恫吓, 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夹带与行贿吏胥的行止。 这之后的刑讯就陷入了死局,再三诘问也问不出多的口供, 在旁相佐的官吏甚至咬牙上了刑, 但仍旧一无所获。 慕长卿坐在案前一言不发,开初的嬉笑和煦姿态都褪了个干净, 只余下被火光映出的凛然。 已经过了丑时, 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大人。”羽林候了片刻, 低语道,“还要审吗?” 慕长卿似是将将回神, 她扶着额, 反问:“诏狱还能腾多少地儿出来?把人分开, 你叫御史台多点几个人出来, 继续审, 必要时这墙上的东西还得动一动, 这一回的人年岁都不大,既然入了乱局,皮肉之苦也是在所难免。” 羽林看向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欲言又止, 但他只是犹豫了须臾, 便拱手打算下去照办。但慕长卿的话还没完, 在人将要踏出房门前,她又淡淡地开口说。 “招了的那个先扔一边,李家那个小子带过来,好歹是晋王妃母家人,交到你们手里若是打得重了,我可害怕王妃上诸位门前哭去。” 这话说得一众人不免嬉笑,好似连半刻前的寂然都缓和不少。 慕长卿面上似乎也浮了半分笑,她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案上轻叩,穿堂的风呜咽,像是和着拍子。 脚步与铁索啷当并起,她缓缓抬眸,与门前囚徒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士子服早就被扒了个干净,李书平发冠散乱,嘴唇都泛着白,但他面上还算镇定,狱中吏胥没真下重手,此刻他动作虽缓,到底还算是得体的。 “先出去吧。”这话是对狱卒说的,慕长卿抬指拾了案宗,漫不经心地说,“狱中简陋,你若是不嫌弃,坐地上说话也可以,鞭笞的滋味不好受吧李公子?” “大人说笑。”李书平嘴角微微抽搐,似是想端起贵家出身的清雅风范,可惜皮肉伤在前,到底是没能如意,“大人秉公执法,我并无怨言。” 狱卒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渐远,只余下戍卫的仍立于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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