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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清河已经走了月余,交战地的驿报要用来传递军情,两个人来回的书信只能靠洛清河养着的海东青,但即便是如此,信中能写的也不过寥寥数语。 好在平日里事忙,她多的时候也无暇细想,只将几封短笺妥善收在了衣袍怀中。 赵君若给她拿来了温好的牛乳,这东西是谁从口粮里省出来的都不必问。小姑娘记着命令,看着温明裳把东西喝完才好奇地凑过去问:“月姐说了什么?” “说日前有司暗中接到了一件差事,让他们代写一封书文。”温明裳合上书信,语气淡淡,说出的字却重若千钧。 “名叫,立端王为皇太子诏。” 赵君若“啊”了声瞪大眼,喜道:“这么说春闱有结果了?那晋王是否要被重罚?” “没有。”温明裳摇头,“暗中罚俸三年,但没有明面上的处置。柏文李氏阖族下狱,内侍局奉命赐了晋王妃一尺白绫。晋王没有异议,还上书道家宅不宁,谢了陛下挂心,代为处置。” 这人是真冷血。 “若是下月朝中无疑议,那下一封书文就该是‘册端王为皇太子文’了。”温明裳深深吸气,“忱月那边的压力要小上不少。” 至少潘彦卓行事不能再那么明目张胆,她也能将心思全然放到三城的事情上。 “府台仍觉得你亲自前往樊城有些冒险。”赵君若想起来时听到的嘱咐,“她说日前西山口传讯,北燕西面又在聚集兵力,似是新将已至。” “清河也在往那边赶。”温明裳知道这事,她摩挲着笔杆,“关内的人也有往三城去的吗?” 赵君若点头:“人不少,都是看在铁骑和……和你的面子。” 这倒是让温明裳有些意外,但她没去多想,只是在短暂的停顿后道。 “你去回禀府台大人吧,就说我心中有数。” “这三城,还是得去一次的。” 作者有话说: [1]杜荀鹤的《自叙》。 又要写战事了(搓手手) 感谢在2022-12-27 22:35:22~2022-12-30 22: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4291006 2个;展程 1个;
第197章 行商 州府在夏郡东北, 北上去往三城走关外马道自岐塞而入本该最快,但如今烽烟四起,即便是铁骑在也不敢保证在关外行走必定无虞。天枢的护卫队由此再三斟酌, 决定还是稳妥起见,绕道祁郡自宁关出关。 寻常百姓少有走这条路出关去的, 如今北上的不是军马便是行走于各州与国界线上的商帮, 马道多年未曾修补,车轮轧过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颠得人头昏脑涨。赵君若掀了车帘透气,她抓着车边的栏, 在稍微平稳些的时候翻出了行囊里放着的清神丹给温明裳。 这东西还是走前程秋白塞过来的。 温明裳一路上皱着眉没怎么说话, 夏时的风倒灌进来,好似还裹挟着暑气。她耐着性子将途中颠簸得最厉害的位子记了下来, 这几日报到她手上的马道与沿路驿站等等不在少数, 向上递折子修缮本就在预料之中, 眼下也不过是多了一处。 军中有安排好的人引她们出关,宁关外便是晋城旧址, 血战后方圆百里沦为断壁残垣, 铁骑没有多余的军费重建往昔城垣, 只能尽己所能掏腰包贴补上重建要塞城防的亏空。晋城背靠着关隘, 占着地利, 才让此处看上去较之樊城与汲城热闹了两分。 “洛将军三日后抵樊城。”来的是离策营下的校尉, 叫江启文,人瞧着没比赵君若大多少,但说话却很是沉稳, “飞星斥候已将大人出关的消息向北传递, 现今沧州的守备军撤出大半, 善柳西进,虽已为此增派人手,但仍道不可松懈。左将军的意思是,大人可在此稍作休整,待过两日洛将军到了再北上不迟。” 他话音稍顿,又道:“但若大人执意先行,我等会奉命为大人戍卫。” 温明裳颔首,道:“下官会加以考虑,今日车马休整,明日早间我会给诸位一个答复,还请代为谢过左将军。” 江启文这才拱手,他代为放下了车帘,命人将马车牵入了最近的军用驿站。 马道上有三两商帮的车队,这些人拿着通关的文书,又经过了整个大梁边境最严密的盘查,买卖的皆是合乎律法的货物,虽是战时,关外处处凶险,但人总要吃饭。燕州有屯田,却不意味着边地百姓能依此安身立命,粮食产出有限,关外草野又常年又外敌侵扰。纵然官府连年征收皆有贴补,但还是杯水车薪。 不是所有人都愿、都能投军报国,相当一部分人为了换取口粮投身了行走在州郡与国界上的商队。 温明裳坐在驿站二楼,瞧见城池正中新建起的车马驿行人如织。她在其中注意到了一两个高鼻深目的面孔,那几个人将鬓边发剃得短,只在脑后留了一簇簇麻辫,像是昔年北漠商贩的打扮。 但近年来北漠的商队多盘桓在落霞关外,少有不远千里跑来这儿的。 江启文带着伙夫上来放下了考面饼和一大盘子炖菜正打算走,便被温明裳叫住了脚步,他是以带着的人先行离去,这才回身看向窗前的女官。 温明裳目光扫见桌上的吃食的时候有一刹的滞凝,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示意对方坐下,而后才道:“下官有些事情想问江校尉。” “这些行商。”温明裳指向车马驿,顺手接过了赵君若掰下来的小半块面饼,“边境商帮,竟也有异族身处其中吗?” 江启文听见她提行商便面露了然,他点头道:“是。不瞒大人,末将初入军中见到时也有此惑,但后来听军中老人说,这些人是为边境商帮行路而找来的向导。” 不论是北漠人还是北燕人,两国战事如何那是在位者应着眼的事情,但总有人宁愿泡在温柔乡里,那么绫罗绸缎与名瓷琉璃就成了锦上花,商帮要金银、要粮食,那么等这些货物到了沉迷声色犬马的贵族手里,商帮就能从金手指里扒拉出金珠与牛羊。 边地的商人除了暗中的刺事人外,他们都靠这样的方式安身立命。既然是和外邦人做生意,那么马队里若有上那么一两个熟知边地的外人,就也算是事半功倍。 至少不会有人因为被嫌弃蹩脚的北漠语或是燕北话而命丧刀下。 “军中暗中会详细排查这些人的身份。”江启文说,“他们之中没有狼王的四脚蛇。” 天色在慢慢暗下来,驿站外挂着大红灯笼,但这些火光并不足以照亮每一寸土地,商队的车马慢慢沉在潮水里,成了模糊不清的轮廓。 温明裳把投向下方的目光悉数收了回来,她没再追问有关商队中外族人的问题,像是对江启文的保证毫无怀疑。她慢条斯理地撕扯开手里的饼子,等了片刻才重新问:“这些行商的生意,是要越过樊城吗?他们在关外和北燕人或是北漠人做生意?” “不是。”江启文否认,出乎意料地道,“就在樊城。商帮每年有固定的日子在城中心的通铺汇聚,整整半月的时间,会有人带着经营前来带走货物,并约定好下一次生意往来的东西与数额。” 一旁的赵君若闻言瞪大了双眼,但她嘴里还嚼着炖菜和饼子,实在没法开口问。 就在樊城?那三城沦陷的那些年呢?那收复重建的这几年呢?而且这样的生意,放进来的又是些什么人? 温明裳却好似并不觉得意外,她拍了拍手,把碎屑擦拭干净,这才颔首道,“多谢江校尉解惑,下官没什么要问的了。” 江启文还了个军礼,也不多问这位天枢要员到底是为了什么便退了下去。 赵君若跟着关上了门,这才得空下来问温明裳。 “仗打得什么样并不重要。”温明裳看了眼还剩下大半的吃食,终于敢露出个有些为难的表情,“人总是要活着,得吃饭的。” 赵君若微微一愣。 “需要商帮货物的人不会因为战火便因噎废食,商帮也如此。”温明裳垂下眼,她手里捧着碗糙茶,“既然原来的人死了,那么就换上新的主人,只要生意还能继续做下去,往来的商帮就不会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为何,军中也在默许此事?”赵君若不解,“虽然江校尉信誓旦旦绝无四脚蛇混迹其中,但谁又能分辨更加隐秘的刺事人呢?” “一是因为别无他法,军情紧急,但也不好凌驾于生民之上。”温明裳叹气,“战火肆虐,边地已是民不聊生,还要断人生路,这笔债又该给谁来背?即便是真在明面上禁了,暗地里就能保证往来交易的不会有刺事人了吗?所以……这么做是适得其反,究其根本,堵不如疏,这也是为何如今我们看见的商帮过关检查的人皆是军官郎将。” 如果不是如此,怕是四脚蛇也难禁。 “其二就是,真真假假混迹其中,刺事人虽难防,但传递消息时他们也未必能分辨的清究竟是真军情,还是障眼法。”温明裳拍拍她的脑袋,让她去喊人把剩下的吃食撤下去不要浪费,“得到的到底是银子还是弯刀,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既是为利而来,那么就要慎之又慎。” 这些人只是藏得深,却也不是无往不利。 赵君若让人收好了东西,她在办事的时候也不闲着,反复琢磨后忽然道:“不对。”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户仍旧没有关上,街上骑兵来回巡逻,风声里裹挟着铁甲碰撞的铮鸣声。 温明裳解开了发簪,她抬起头,肩颈像是沉在乌发泼墨里。 “如果只是这样。”赵君若笑起来,笃定地说,“你可不会那么在意商帮。” 温明裳失笑,撑着下颌端详了她一阵,道:“你师父若是听见你这句话,想来应当会高兴。” 这便是猜对了,夸她比初时长进许多。赵君若挠头,笑意变得有些腼腆起来:“你原先说三城能引来真正的刺事人,所以现在的意思是,这些人就在行走的商帮里?” “话不能说满。”温明裳摇头,意味深长地说,“还不着急下定论,我们要在三城待一段时间,江校尉不是说了么?他们做买卖的地点就在樊城。” 那也是她们的目的地。 赵君若闻言慢慢皱起眉,追问道:“那眼下,晋城的这些人,要去查吗?” “把眼睛放出去,不论是请吃酒还是旁的买卖都让他们随意办,挂在账上便好。”温明裳冲她眨眼,“但不要多问别的,记住看到的就可以了。” 这是往昔查案的差役们必记的听记本事。赵君若迅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出去办了。 燕州的天比京城干净很多,无论在何地,只要仰起头便能见满天星斗。已经到了夏时,夜里隐隐有蛙声阵阵,它们藏进了马蹄与铁甲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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