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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行商不会久留,既然决定将耳目散出去,她们明日必然也是留不住的了。温明裳熄了灯上床,军中伙夫备的吃食委实是多得高估她们几个,她这会儿虽已过了个把时辰还是没什么睡意,索性再于脑中盘算着揪出刺事人的计划。 虽然急不来,但此事的确要紧着来,只有办妥了这件事才能将三城的布防彻底融进东西战线之中,否则就是将军情调度放到鱼龙混杂之下。铁骑开年的胜仗让大梁看起来占优,但温明裳知道实际情况要远比京城想得复杂,刺事人与四脚蛇的威胁一日不除,出兵都怕深陷泥沼。 她听着窗外的声响翻了个身,屋里点着一小盘安神香,叫意识在思索间慢慢随着清甜的香气沉溺模糊开。 但就是在此时,隐约的鹰唳声蓦地在头顶盘桓。 温明裳蓦地睁开了眼睛。 窗前的黑影扑棱着翅膀。 她彻底清醒了。 海东青挑好了落脚的地方,不满地顶开压着的窗帷,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床榻上的另一个主人。 温明裳坐起来,想要起身过去帮它打开窗户,却在动作间听见门前吱呀的轻响。 驿站的屋子没有屏风遮挡,这里只是军中修筑的落脚点,除却桌椅床榻几乎再无他物。桌上的灯早就被熄了,只能透过窗外月色勉强视物。 洛清河推门前听见了鹰唳声,本想着过去抓住这家伙让它安静些,没成想刚进来便瞧见了榻上呆坐的温明裳。 眼下已是深夜。 “怎么还不睡?”洛清河推了窗子,把海东青架进来抛到木施上示意它噤声。她身上还披着甲,走到床前蹲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好似沉进了暗色里。 温明裳好似才回过神,她伸出手去轻轻碰洛清河的脸,在触及到温热和微湿的汗才确认自己不是在梦中。 “被不速之客扰了清梦啊。”她凑近一点,贴着鼻尖低语,“不是说三日后到樊城?怎么过来了?” “临时有变,要从这边绕行去西山口。”洛清河看她张开手,本想着甲胄冰凉不好抱她,但对上那双眼睛时还是败下阵来,“路上遇见了驿马,知道你在这儿。” 海东青跟着飞了一路,此刻累得不想计较她丢自己进来这件事,干脆把脑袋埋进了绒羽里。 这话说得可真是太容易拆穿了,街上的巡逻队照旧,哪来的什么大队军马奔袭的声响。要么是人还在后头驻扎,要么就是从岐塞那边过来的。 温明裳闷声笑,没去计较多的,赖在她腿上不肯下来。轻薄的寝衣隐约透着延伸的蝶骨,在小腿晃动间紧贴住了冰凉的铁指。 “下来。”洛清河被她捏着下颌,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跑了一晚上,少说得让我把甲给卸了吧?” 温明裳弯着眼瞧她,仗着她怕冷着自己不敢乱动去咬她嘴唇,铁指剐蹭着薄衣,在背后激起令人颤栗的触感。 “你解啊。”她眯着眼睛,露出无辜的模样轻轻说,“我可没拘着你,莫要冤枉我。” 最后半句几近气声。 洛清河微微抽声,她抿起唇,一把将榻前的宽袍掀起罩在了两个人头顶。骤然的暗色让人稍作瑟缩,洛清河借着暗色抬起手将冰凉的铁指贴在了她后颈上,仰起头让方寸间的气息混着夏夜的燥热变得更加湿黏。 温明裳张开手抓不住甲胄,她鬓边浮了汗,像是被夏时的天燥的,又像受不住合掌间舔舐的潮热。 头顶的宽袍在抓揉间被扯了下来,窗口的风好似终于能带走半寸骤然浮上的暗涌,但带不走白玉上的点砂。 紧贴着的铁甲都被焐热了。 洛清河拨开她额前濡湿的发,刚想问她还闹不闹了,便听见门外渐近的脚步声。 “将军。”大抵是怕惊扰屋中人安眠,云玦把声音放得很低,“您吩咐备的热水,是放外头还是?” 洛清河挑了下眉,随口应了句让她把东西放门前,这才松开了环抱的双手。 温明裳听着她声音都有别于往常,干脆不去想云玦到底能听出来几分,顺势把自己一头闷进了被褥里。 洛清河失笑,在起身出去前把人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2-30 22:20:01~2023-01-02 22:33: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 1个;
第198章 揣摩 边境还在屯兵, 只要战事还未彻底结束,各部就皆是严阵以待。洛清河前阵子为了检查马场的近况刚从瓦泽过,隔着厚重的要塞城防能远远眺望见白石河对岸的狼头大纛。猎隼盘旋在天穹, 和南边的燕山鹰遥相呼应。 老练的敌将仍旧注视着他们。 洛清河在那里短暂地和驻军营交代了夏时的换防,嘱咐他们接下来的几月不要忘记回头看紧马道的辎重押运。月余的时间看似长, 实则也就将将够来回奔波, 收到西线的消息要去西山口是真的,但紧赶慢赶匀出这点时间来见温明裳一面也是真的。 海东青在小憩后被赶了出去, 温明裳掌了灯,坐在床前看洛清河卸了甲胄拿备好的热水简单擦拭身子。 没了遮挡, 里衣褪下去后的线条在灯下格外清晰, 疤痕横亘过肩胛骨,在无声中诉说着沙场凶险。温明裳的目光停在那里, 她面上的绯色已经散了, 此刻的眼神里不含欲望, 是悄然缱绻的注视。 洛清河套好了袍子,回头正好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睛, 她束袖的动作稍顿, 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 唇角就被这么很轻地贴了一下。 两个人仰躺进被褥, 温明裳张开手, 指尖没入她微微湿润的长发, 把人全然拢入了怀抱里。微沉的呼吸打在颈侧, 她望着墙壁,低声说:“子时了。” 洛清河应了声,她半睁着眼, 指尖缠着两个人散在枕上的发, 面上有些疲惫。这不是第一次长途奔袭, 她从前战时连着几月领兵鏖战也是常事,作为统帅她不会对自己手下的兵显露出半点端倪,就连近侍们都未必知晓究竟何样的神态是真。 但温明裳看一眼就很清楚。 思念需要宣泄,但在这之后余下的是分寸与克制。 指尖顺着轮廓下滑,温明裳捏了捏她的耳廓,问:“明日何时走?” “寅时末。”洛清河微微仰起头看她,“太早了,别起来送。” 温明裳捏她耳朵的手闻言用了点力。今夜若是她不醒,恐怕洛清河就真是过来瞧一眼,第二日便马不停蹄地离去,即便是醒了,这也是匆匆一面。她越想越觉得气闷,正想说下回不要这么赶着时间过来,便听见枕边的人忽然道。 “我听江启文说了,你问了他有关商帮的事情。”洛清河道,“还有些时间,有什么想问的吗?” 交战地眼见着大战将至,各营的主将都忙于点兵,即便到了樊城能来说上几句话的人估摸着也不多。此事牵涉颇多,往下的校尉郎将未必能知道得更多了。温明裳本想着说让她别操心这个,赶紧睡一觉才是正经,但权衡后还是松了口,颔首道。 “操办历年樊城商会的是什么人?” “三城沦陷前,是燕州的州府。”洛清河枕着手臂支起点脑袋,“此事没有报过京城,但是内阁历任元辅心中都有数,你日后回京可以去问阁老。” 这是无奈之举,边地情形复杂,军政民生向来都难办,既然燕州能自己处置,那么京城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知肚明,只要不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来,那燕州就是天高皇帝远。 “三城沦为敌手的那二十余年,樊城虽仍有失去消息的守军,但他们已经无力再管这些,三城就此沦为无主地。”洛清河微微抿起唇,“北燕人杀掉了原本州府暗中停留在此的官员,但狼骑不会在此长留,于是拓跋焘在这里留下了话事人。” 温明裳听到此瞬时猜了出来:“四脚蛇。”但她话音未落,又很快反应过来其中的漏洞,“但是北燕国库空虚,只能勉力支撑战事,狼骑还要借以掠夺求存,在烽火之下重新建立起商帮秩序,很难。” “不错。”洛清河点头,“所以与其刻意经营,不如先放任自流。” 原本这里途经的还有什么人? “北漠。”温明裳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几张脸,“但即便是放任自流……也还不够。” 仍旧需要有人在乱局中不动声色地扶起被摧毁的框架。 如果不是北燕人也不是北漠人,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深深吸气,想起流入北燕的火器与元兴年间掺杂着腐败物的军粮。 边地百姓刀口上行走是为了活着,而远在歌舞升平里的那些人只是为了银子而已。 洛清河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道:“三城收回后,州府在重整上已是殚精竭虑,再加上他们毕竟是文官,难保效仿昨日不会出差错,便将此事全然交给了军中,只是仍在州府挂着名头。” 这就是为何往来盘查的皆是铁骑驻军,不论暗地里的交易,至少明面上要杜绝四脚蛇的存在。 “江启文说,每年固定的日子商帮在樊城集会。”温明裳想了想,问她,“具体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七。”洛清河答,“你们此去恰好能赶上。” 她知道温明裳要查什么。 这座城里藏着狼的爪牙,她们要把这些人挖出来,为铁骑的后背铲除暗中的刀刃。 “我以天枢为名出关的事迟早会入北燕人的耳朵,他们等不了太久。”温明裳下了决定,“商帮集会某种意义上也能看作建立起互市的冰山一角,光靠一个潘彦卓传信还是少了,既然要谈,我不放过这个机会,北燕也不会放过。” 这是必行的路,于双方皆是如此。 “我此去西山口,一是为确认西线的新将,二是为夏时战事提早做准备。”洛清河望着她,眉眼里透着一抹忧虑,“三城首当其冲,会打得很凶。你查可以,但得答应我,不要以身涉险,你如今代表的是天枢,北燕人很清楚这里面的分量,京中有信,他们对你了如指掌。尤其近日,晋王争储失利在前,潘彦卓有所顾忌,势必要寻求突破口。京中难动,那边地就一定不会风平浪静。我让栖谣留下,樊城虽有驻军,但要让她跟着你。” 温明裳点头应了。 两个人默契地没去提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呼吸声缠在一起,桌前香炉烟气袅袅,阖眼已不知是几时。 翌日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洛清河蹬靴披甲的时候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帐中人,但温明裳还是醒了,她迷糊着想起来,又被回身的人给摁了回去。 洛清河早就系好了面甲,指尖摸上去冰凉的,她轻轻碰了碰温明裳的发顶,俯身在眉心落下了个安抚般的吻。 近侍在门外待命。 温明裳被窗帷微启的晨凉拂醒了,她半撑着肘,在洛清河出门前最后和她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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