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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天枢去吧。”温明裳坐在树下石凳上盘着手上的手串,那根系绳被人重新改了下,缀上了一小块红玛瑙,衬得腕骨更显白。她慢吞吞地站起来,跟栖谣说,“军中人的行迹,太容易被看出来了。” 栖谣应下来,回头去拿上屋里的信出门去找江启文了。 温明裳踱回屋内,院里的枫木光秃秃的,枝梢坠着的风铎在这个天气里发出让人皱眉的叮铃声。 她在进门前忽然听见了头顶盘旋的鹰唳。 它混进了铁马啷当里,传不到远方。 温明裳挑起竹帘,在余音里支开了门前的横木。 影子落了下来。 日晷悄无声息地随着风铎偏移,城中吵闹如旧,好似没有什么能改变日复一日的轮转。粮车在挂上牌三日后迎来了买主,耳目不敢托大,依照准备好的说辞将东西卖了出去,而后又是接连几日的寂静无声。 终于到了六月初五,赵君若回来时带来了一封短笺,又或者说,是一封拜帖。 来自龙驹的拜帖。 商帮集会近在眼前,帖子里说得很明白,明日可于城中通铺一见,龙驹对这批“货物”很感兴趣。 落款的名字叫龙游。 “我听过这个名字。”江启文是在追问下才知道详细的安排的,前期没有他的事,行伍只有在摆开陷阱捉人的最后一步才能显形,但这不妨碍他旁听。 温明裳还在翻看手里的东西,拜帖摆在她眼前,她从书册里抬起头,示意江启文可以继续往下说。 “登州来的客商,办事御下的手腕皆是一绝。”江启文道,“从前洛将军让左将军和他接触过,也由此敲定了现今三城的格局。他只求了龙驹行商在三城境内的安全,没有要别的东西,甚至在燕州境内,这人的口碑都不算差。” 温明裳简单地“嗯”了声,没有往下接话的意思。 江启文微抿唇,试探般追问:“大人,您在怀疑他吗?” “人还没见,定论不能下得太早。”温明裳翻过新的一页,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像是份黄册,“初七去见一见不就知道了吗?” 杯盏落桌,伴着不知名的羌笛,日影随着风翻飞,枯叶翩跹落在院落各自主人的足下,隔着不知几许的距离,两道声音似乎悄无声息地重叠在一起。 “是鱼总会咬勾的。” ****** 元绮微找到洛清河的时候,对方正倚在望楼边远远眺望着望不见底的戈壁。 这里是西山口关隘的最南端。 踏雪换下了厚重的甲胄,它已经很少披轻甲了,此番重新挂上,似是新奇地来回打转,看得牵马的军士有些无奈。 换下重甲的雁翎铁骑仍旧是奇兵,洛清河本人的指挥也不会因为她在战场上转换自己轻重骑的定位而动摇。元绮微明白这一点,她在走到对方身边的时候面色从容。 “就在这段时间了。”她看向洛清河,“戈壁的路不好走,不论是出奇兵还是绕行都有相当的风险。如果守备军能恢复往昔,或是善柳能东调,将军本不必冒这个险的。” 海东青不在,洛清河手里摩挲着鹰哨,闻言笑了笑,道:“善柳得留在这儿,不然守备军一味死守打法太单一了,容易被摸透。牧烟留在这儿,有守备军做后盾,其实能打得更自如。” 因为背后没有拓跋悠那样的威胁。 “至于守备军,我原先就说过,能于世上最强的轻骑冲锋下留存,已是难得了。”洛清河望着她道,“北境两州是唇齿相依的手足袍泽,我来是应当。萧易的不定性太大,他眼下还隐藏行踪,就是在给守军增加心上的压力,越是着急,破绽就越大,这一手在朝野上玩得会更明显,这就是个人的特点。” 拓跋焘在迎合他,两方的统帅把战前的压迫用得淋漓尽致。 洛清河心里清楚,他们手里掌握着更多刺事人带来的信息,从温明裳到京城刚结束的风波,这两个人手里不缺这些消息。京城的诏书已经发出来了,这也就意味着夏时的这场仗大梁也输不起,否则未来的储君就有被人攻讦得位不正使边军败北的风险。 这是声名的博弈,一边是北燕的小皇帝,一边是大梁未来的储君。 元绮微不知道她心里更深的担忧,沧州如今的都统担心的是她本人的安危。战事一起,东面毫无例外地会迅速卡死西山口以东,他们不是要打,而是要让洛清河留在西边。铁骑相较而言的确不缺将领,但能让各营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只有洛清河。 能限制住拓跋悠的也只有她,她一旦无法迅速着眼于东面交战地,铁骑的步调就会被拉慢,这样的重甲是挡不住那只狼崽子的。 洛清河在来西山口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个局面,她的确有自己的破局打算,但没到最后,谁也不敢在战场上轻言十成把握。 “如果三城能重新拿起来用。”元绮微道,“那么守备军就不用死守着西山口了。” 望楼下已经响起了长调。 洛清河拿起盔,对她保证说:“快了。秋天之前三城应当就能重新拿起来启用。” “我知道温大人在三城,你与她……有所安排?”元绮微正色,“守备军能做什么?” 洛清河微微停顿,在跳下望楼前道:“拖住萧易。” 元绮微诧异地瞪大眼,跟着跳下去追问:“你这不曾说反吗?” 她们的猜测明明是萧易要咬死不让守备军回援,怎么还反过来了? “不曾。”洛清河牵起踏雪的缰绳,笃定道,“就是要拖住他。” “喜欢先玩心理战,那我们也该回敬一下才合乎礼数。” 轻骑踏着月色绝尘而去,卷起的黄沙落在笔直的街道上,惹了满身尘埃。 商贩烦闷地扫开被马蹄扬起的烟尘,操着一口浓重的地域音色痛骂策马而过的商队,但骂完过后,他转头瞧见了迎面而来的一行人,眼尖地盯住了为首那人腰间坠着的暖玉。 “贵客留步!”他忙不迭地出声,“来瞧瞧不?上好的珠玉翡翠!” 商帮的集会人多耳杂,其中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眼睛,也遍布着属于旁人的眼线。 温明裳戴着帷帽,大半张脸藏在白纱下,她在等龙驹的人,倒是不曾想此处还会有人叫卖这种未经打磨的珠玉。 赵君若原本就有些紧张,听到这声叫卖不免皱起眉,她正想赶人,阒然就听见温明裳淡淡开口道。 “瞧着成色尚可。”温明裳状若无意地捏起其中一块寸余的玉石查看道,“只是我瞧这色泽脉络,是茨州产的吧?” 宽袖顺着动作下滑,露出腕口的手串。商贩余光瞥见,像是意识到这是个不好糊弄的,忙赔笑道:“贵客好眼力!这可是茨州最正的绿翡翠,放到关中可是千金难易呢!我瞧您也是个懂行的,这要不……” 马上的铃铛混在了耳边无休止的絮叨里。 栖谣目光骤然冷彻,她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温明裳身后,垂着的手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臂缚内的薄刃。 温明裳在此时轻咳了声。 “是不错。”温明裳放下了玉石,露在外的下颌莹白,但拖长音说出的话却显得极寡淡,“可惜。” “味儿不大对。” 脚步与铃铛声停在了一丈外。 商贩还要再开口,却在瞧见那头站着的人时骤然闭了嘴。 来人的声音混着铃音。 “这位贵客。”他抬手微微弯身,姿态谦恭,“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 温明裳转过身,在向前迈步的同时挡下了赵君若想往腰间佩刀上挪的手。她像是如梦初醒般挑开纱帘,道:“谈生意?” “是。”来人点头,“我家主人姓龙,还未请教贵客名姓。” 集会围绕着中央的通铺铺陈开,二楼的窗户开着,隐藏着的目光早已落在她身上。 温明裳露出个很淡的笑意来,她扶正了手串,微微停顿了须臾后自报家门。 “在下姓林,讳一个颜字。” 栖谣眼尾没忍住抽搐了一下,赵君若递了个不明所以的目光。 来人未曾多言,面色如常地侧身相请。 “那么林姑娘,这边请吧。” 作者有话说: 林是清河妈妈的姓。 栖谣:你俩真行啊。 感谢在2023-01-04 23:16:23~2023-01-07 21:5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呼鱼、63259387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4291006、fghj 1个;
第200章 掌柜 通铺里外的差别其实并不太大, 只不过是多给了方寸的歇脚地,让往来的过路客能坐下来谈谈价码。里间的空当宽阔,行商的推车能被轻易带进来, 挑拣验货时落了满地的杂物,驳杂的香料混在空中, 熏得人步子都变得飘忽。 引路人取下了马上的铃铛握在手中, 带一行人越过拥挤的人潮向上行去,迎客的隔间房门大敞, 穿堂风裹着香气惊掠起门前客的衣摆。 他停住脚步,站在门前向着屋内的主家抱拳, 而后展臂示意身后的温明裳道:“林姑娘, 我家主人有请。” 门前还站着四五位身着短打的年轻人,他们坐在廊道的长椅上, 手里捏着一捧瓜子闲聊, 但说话间目光没有离开过敞开的大门。 这是商帮的护卫。栖谣只看一眼就明白过来, 里间一坐一站二人,意思很明白, 让来客的主家自己进来谈, 若是不放心, 可以带上信得过的侍从, 但只能一人, 否则就是没了谈生意的诚意。 她斟酌了须臾, 退了半步站在赵君若身后。这个动作让小姑娘眼中顿时流出一抹愕然,但此刻明显不是问话的时机,再惊愕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温明裳在迈过门栏前侧目看了眼停驻的栖谣, 在广袖遮掩下点了点赵君若的手背。对方霎时间了悟, 重新挂上了一幅垂目不言的面孔。 房门在她们入内后被引路人合上, 金铃坠在门前,随着穿堂风微微摇晃。 温明裳摘下帷帽递给赵君若收好,从容地走到对座空置的位子上坐下,先行开口道:“素闻北地龙驹鸣,今日终得一见其主真容,林颜这厢有礼。” “林姑娘过誉啦,龙某不过运道好,蒙手下兄弟不弃方得今日,刀口上讨生活的行当,统共不过为了那几个铜板,不值一提!倒是姑娘,年纪如此之轻便有如此胆识,叫人自愧弗如。”龙游面前的盖碗还冒着热气,除却体态健硕,这人生了张平平无奇的脸,身上的短打也与外头行路的走商别无二致,是丢到人堆里必然扒拉不出来的类型。若不是此刻相对而坐,没人会觉得此人就是北地最大商帮的主人。 温明裳展颜微笑,屋中的亲信同样为她奉上了一盅茶,她掀了盖,指节叩打在碗沿,道:“龙掌柜自谦了,初来乍到,若非得您青眼,在下这手里积着的货可越不了今年冬天。这世道什么行当都不易,刀口舔血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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