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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裳搁了茶盏却并未即刻抬头,反而慢条斯理地取杯点茶,白裘绒领拢着清隽白净的一张脸,好似把举手投足的一切都化得很淡。碎末落在她拇指上,被轻轻曲指掸掉了。 “所谓知而不报。”她将重新续好的茶汤推到了赵婧疏面前,“只是对你们罢了。” 赵婧疏指尖稍顿,在短暂的抿唇缄口后道:“……拟他入天枢便有今日,你一早也想得明白。” 果子入口酥脆,咔嚓一声响便断作了两截。温明裳细细咀嚼吞了,而后笑道:“可不单是这个。” 赵婧疏眼中藏疑。 “字字皆实话。”温明裳取手帕揩去指缝滑落的残渣,轻声说,“婧疏,敢于在此时露锋芒的人,他指向我的每一个字都会是真的。我知你今日想问的是什么,这是权争,即便落得鱼死网破,你为大理寺寺卿也不会插手半句,但今日能在此处吃一杯茶,是因你拿我当朋友,这是私交。所以我与你坦言,至少年关前,这场雪不会停,刀光剑影下,都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但天枢仍是那个天枢。”赵婧疏微微皱眉,“这些话你可以让小若带给我,但你今日只身前来,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有。”温明裳颔首,“今日过后你心中有惑却不会过问明争暗斗,但来日你恐要亲手羁押我入诏狱。” 此话一出赵婧疏登时愕然,“何意?” 既为权争,所言对的都是人,真要追究应是天子下旨御史台,按理来讲不会牵扯到大理寺。即便是亲手拿人,温明裳既回来了,禁军的调令还是归于她手下,赵婧疏即便暂代也是领监察权,不能越俎代庖,又何来的亲手羁押一说? “因为其后所言种种,弹劾栽赃,不论是什么,最终都会指向一事——天枢有失。”温明裳晃着杯子,低语道,“但不论是谁请愿,天枢都不会撤,这是为天子办事,便是慕氏皇族的‘私事’。一日目的未成,这个格局便不会改变,任何一方失势都代表制衡的崩塌。” 而赵婧疏一开始被引入天枢的理由便是为防止此变故套上镣铐。 “你告诉我这个,尚要我亲手羁押你乃至更多人。”赵婧疏道,“但你也知我不会因此偏私。” 温明裳喉间溢出笑音,她仰头把余下的半盏茶饮尽,扶案站起身道:“秉公照章,有君此一句足矣。” 碎银子滚落在桌,一路向前停在了碗碟边上。大理寺卿转眸看向东大街络绎不绝的人潮,看见那一抹白影逐渐被簇拥着淹没其中。 她回过神将桌上的碎银拨在一侧,将余下的茶点吃净了。 ***** 温明裳并未去天枢挂牌,她在与赵婧疏分别后径直回了宅子,天色稍霁,兰芝掀了转廊的垂帷,让点了一夜炭火的回廊屋舍也能跟着透口气。 “早些时候有客来,按你说的,找借口推了。”高忱月倚在门边,有些困乏地打了个哈欠,“你昨夜房里的灯点到快天明才熄,可要去歇一歇?” “是得歇一歇。”温明裳揣手上阶,侧过身去看院中草木枯枝覆雪,她静了半晌,转头道,“过午备车过去,府上若是还有客来,便同他们讲,有要紧差事的去办事房寻我。还未封印,天枢的门是得开着的。” 且这个年怕是都没法关上。 眼下宅中无人在侧,高忱月往前迈了小半步,悄声问:“如此气定神闲……你想好怎么收拾那只四脚蛇了?” “算是吧。”温明裳摩挲着手腕,沉吟着道,“你这两日还是如昨夜说的那般跟市井商队,但约莫三日后,叫小若一人去,我许是有事要你办。” 高忱月挑眉,道:“何事还需等到三日后?” “总得瞧一瞧他先出何招。”温明裳微微抿唇。 “届时,你替我走一趟齐王府,要转交的东西我放在屋里了,自个儿去取。你直接给齐王,她会知道究竟何人需看此物。” 近侍干脆地直起身应承了下来。 天阶云雾未散,晴光仿佛过眼云烟,转瞬又是风雪围城。 国子监还未散学,但今日门中先生皆不在,监生们无法,要么闷在屋中读书,要么三两成行或是投壶或是清谈。 乔禾在记史,屋中的炭火熏得人昏昏欲睡,少女咬着笔杆,垫脚勉强从高处的书架上取下古册。她今日未带伞,家中母亲又还带着妹妹,本想着等雪停再搁笔回家,也正好念一念费力取下的书册。然没成想手中书册还未过半,院外突然便吵嚷起来。 她不胜其扰,正想起身出去看看发生何事,却被疾步入内的同窗好友撞得一个踉跄。还不等她站定问个所以然,对方便径直抓着她的肩膀摇晃道。 “出事儿了!你可听外头的人都在说什么?!” 乔禾拍掉她的手,纳闷道:“怎么?” “天枢!天枢出事了!”好友大口喘气,急切道,“你可还记得今春的‘火廉银’?都察院今日过午上禀弹劾!言天枢首臣温明裳此举实乃卖官鬻爵,如今折子已经递入宫中去了!” 乔禾听得这话脑中嗡鸣,她张了张口,似是有些没听明白好友所言,但很快院外辩驳之声愈演愈烈。她整个人登时一哆嗦,来不及看好友的脸色便扔下书跑了出去。 正院早已围了一圈人,国子监学生素来被看做来日朝中新秀,故而教习先生并不阻碍这些少年人谈论时局,可眼下无人管束,此处快乱做了一锅粥。 一人提裾攀上石阶,捏着不知何处撕下的一纸笔墨高声道:“列位同砚!在下早在天枢初立便有言在先,此等违逆祖制之举势必包藏祸心!列位且瞧——都察院的这一纸弹劾状,可谓字字珠玑!原先商路把持于姚氏,那是世代门楣,事事不都妥帖得紧吗?这温明裳温大人一上来可倒好,眨眼便将我大梁商道把持于手,这不是贪图权柄是什么?” “当今陛下宅心仁厚,愿信其人能代为撑起此等重任。恰逢北燕犯境,瞧瞧这位温大人又做了些什么?火廉银说得好听!用以阻隔刺事人,可当真阻隔去了,月前石老将军殉国一事又从何说起?此策就是在以权谋私!户部都算不清楚的账,她一人能行吗?借举国之力行商贾之便,来日这些生意人感激的是朝廷吗?不是!是她温明裳!朝廷卖的人情,情分和银子全要算到她头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若不及时惩处,来日就是权倾朝野之患!” 此事开春实行便诸多非议,国子监课上还辩过几回,可惜总没个结果。天枢倚靠天子,原先事也办得漂亮,但都察院这回一石激起千层浪,再有人立足高呼,难免骤然便惹得群情激奋。 “可火廉银尽数用在正道,温大人在燕州近一年,哪来的功夫见大大小小的行商?这不是信口胡诌?”好友紧跟着出来,听了后半段忍不住道,“我看他就是觉着温大人和天枢阻了家中仕途,谁不知道现在唯才是举?推上去的没给天枢看上一样白搭!” 与她心思相仿的不在少数,两派学生便犹如朝中两党相争,眨眼便吵得不可开交。匆忙赶回的先生们一见此阵仗都忍不住头疼,好说歹说才将两派辩驳得最凶的几个学生劝住。 但流言既起,自不可能轻易平息。 最先攀上石阶振臂高呼的世家学生红着脸,信誓旦旦道:“不管如何支撑北境开战,恶例就是恶例!其行功在一时,定然贻害千秋!列位同砚且看,都察院既先言此罪状,定有后手!诸位皆是饱识之辈,届时自见分晓!” 乔禾自始至终没有发话,她垂着脑袋,像是有些呆愣地望着脚下覆雪的石板。 好友略显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少女陡然回过神,今日朝中许是真出了大事,风雪渐盛,先生们即便回来也未讲学,反倒是劝解着让她们早些归家去。 乔禾还惦念着院中那场激烈的争辩,她抱着书册小心翼翼越过窄巷积雪,沿着墙根躲避簌簌而落的雪花时抬眸忘记远处巍峨的院墙。 窄巷向西走可以到直通西直门的大街,再往北去就是天枢的办事房。往日这个时候,往那头走能瞧见不少换下官袍归家的天枢阁臣。 乔禾鬼使神差地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她没敢近前,就站在巷口远眺层云翻涌。车马往来匆匆,辨不清其中人的模样。 她被冻得止不住呵气,心说自己犯什么病非要走这一遭,正想着转身快些回去,便听见一声清晰的唤声。 “乔禾?” 少女登时僵住,她缓慢地抬头,见到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那张脸时抿起唇,向着伞下的女官行了个礼,应声道:“学生见过温大人。” 温明裳敛目打量了她一阵,并未问国子监今日为何这样早就让学生外出,只是道:“若是未曾带伞便上来吧,恰好会路过附近,也算是捎你一程。” 乔禾本想推拒,但无奈今日种种经历,她心中实在有惑,犹豫半晌还是点了头。 驾车的是靖安府上的侍从,温明裳没带近侍,这些人都是生面孔。马车没有那些个国子监学生想得奢靡,它和眼前的女官打扮一般挑不出出挑的地方。 “有话想问?” 乔禾看她一眼,把脑袋低得更低了。 温明裳笑了笑,将手上把玩的印玺收好,道:“都察院的事吧?” 风声传得很快,连学生都能听闻详情的事儿,更何况她这个朝中重臣。 “大人。”乔禾深深吸气,忍不住道,“学生……还记得您与我说的那些话。” 温明裳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朝中的事让她们知道还太早。她倚着马车,等了片刻道:“记住便好。明日乃至今后的一段时间,相似的风闻只会越来越多。你今日犹豫想问真伪,我不会答你,你们要自己去寻答案。” 乔禾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这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民巷隔得并不远,温明裳在巷口把人送下了车,转头吩咐侍从打道回府。窗外风声如旧,仿若日夜不歇。 “火廉银。”墨笔在纸上留下一道划痕。 温明裳抬手撑着额头,喃喃道,“下一步是……” 翌日午后,事关“龙驹”的消息传遍京城,都察院再度加码,对温明裳私易军粮乃至使得北燕借势攻打瓦泽新提诉状。 第三日乃东南时的火铳,此物非羽林不得取,北境虽用以奇兵,但终归拿不上台面,而除却羽林外接触过火铳的人便只有…… 再后一日…… 一时间满城哗然,可风口浪尖之人仍旧不为所动。 天枢的差照常在办,过了廿二便可封印,所有人似乎并未受到这场风波的影响。 直至掩盖修盟互市的信息被掀至明面,国子监争论几乎直接被推至顶峰。 “她就当真什么都不曾做?”潘彦卓挂印在府,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捏着指尖棋。 “是。”少年点头,“公子,国子监那头的事态有些失控,矛头虽皆指向温明裳,但未能凝聚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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