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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自登基后轻易不罢朝,此番称病也算少有。各人一闲下来,远观重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子已过盛年,的确也到了该注意的时候。 只是眼下诸王事忙,这等闲暇时候也总不见人,朝臣们茶余饭后闲谈,目光在京转了一圈,发觉唯一闲着又不见人的只剩下了长公主。几经探问下,才知这位闭门谢客是在教导永嘉公主,有些个太宰年留至今的老臣,知晓后不免叹息。 东南三州的吏治一改,贪腐便被扼住了势头,去年报给户部的税银与各项数额不可谓不重,长公主有真才,可惜旧事遗恨,到底令人唏嘘。 羽林今日换防稍晚,沈宁舟入宫时才瞧见值夜的军士下城归家。她问过了宫中的太监,一路循着路去了太液池。 虽说因病罢朝,但其实太医也提及不过是暑气正盛多吹了凉风引出的头风,不算什么大事。前夜用了药,早已好了大半。咸诚帝拎着把鱼食,临着水榭喂养池中金鳞。 沈宁舟问过安,将将撑膝起身,便听见天子悠然发问。 “今日有些迟,可是朝中这两日生了些变故?” “回陛下,的确积有案务。”沈宁舟如实道,“着重乃日前东南揪出的几位污吏,据太子殿下的奏折看来,牵涉其余各处的不在少数。殿下联合内阁与三法司已有处置,该处斩刑的已判了,不过个中细处,还留了些,应是有意放过去的。” 慕长临开春后奉旨跟随崔德良学习政务,这几日监国做的也不差,朝中还是夸赞居多。此番刻意漏掉了些小鱼,明眼人也看得出这是权衡之举,处置得归于干脆,反倒可能失了人心。 咸诚帝报之一笑,无谓道:“处事尚且留着旧日的习性,但好歹知道留几个人不落口舌,也算是有些长进。余下的,慢慢磨。” “是。”沈宁舟垂首,接着道,“齐王跟随赵寺卿,担陛下所点监察一职。温大人去往交战地后,赵寺卿暂代天枢,齐王辅之,并无直接插手迹象。至于锦平殿下交付的太宰暗卫,也无动作,种种迹象看来,即便还未真正认主,有令在手,也应是奉命俯首了。” “不错。”咸诚帝合掌,将余下的半把鱼食向下抛掷,“太宰暗卫,真要诚心认主尚需年岁,一个异军突起的亲王,不得人心也是应当。她能按住人不掺和旁的,便足够。可惜、可惜……” 若慕长卿是幼子便更好了。 他容色稍霁,继而问:“玄卫去丹州寻的人,可有动向?” “还未。”沈宁舟摇头,“臣已加派人手,三州过境皆有人安插,只要人一现身,必然发觉。此人的根基在三州烟柳,跑一人容易,跑百人难。齐王殿下如今不归封邑,单凭府中寥寥数人,还是势单力薄了些。” “接着找,掘地三尺,也要将此女找出来。”咸诚帝道,“大郎心有顾虑,不下点功夫,她是不肯真正露出锋芒的。统共她又不是不喜此女,把人找出来,等到来日报予宗室给个名分,也算是赏。你且接着留心罢。对了,二郎呢?” 沈宁舟目光随着咸诚帝的那句掘地三尺而凝滞了一瞬,但她很快掩饰了下去,接着天子的问话道:“晋王近日除却朝政,似乎有意在查几家世族。玄卫月前曾见到他求见锦平殿下,此番行事又越过了潘彦卓的四脚蛇,用了自己的私兵,想来此事……恐是存私。” “锦平……”咸诚帝沉吟片刻,“他去见锦平的那几日,温明裳把两张写着国子监人员名册的信给了太子吧?原是因着这个……也罢,叫玄卫放掉此处,放手由他去折腾吧。” 沈宁舟闻言眉头微蹙,探询道:“陛下的意思是?” “查这些人,又越过了四脚蛇,无非便是想证明自己有不逊于三郎的君子仁德之心。”咸诚帝嗤笑一声,拾起落于案前的一本书揣入袖中,“可连根拔起,怎能不斟酌一二?锦平肯给他机会,想保他、留他,可是这么多年了,锦平不过是在以卵击石。心魔已成,没有那么容易走出来的。朕让贵妃一手养出来的儿子朕了解,二郎的事便到此,记得给四脚蛇也提提醒。” 沈宁舟无声地抽气,低声应了句是,而后道:“其余的便没什么了,不过内阁在统率各部备战,是阁老的意思。” 咸诚帝的手蓦地顿住,他神色复杂,过了许久再开口却不接此言,只是道:“玄卫私下看着的其他人呢?” “……温大人已往樊城。”沈宁舟不敢追问,只得道,“眼线来报,此为吸引拓跋悠南下与铁骑正面相抗之计,她既在樊城,若当真有什么,镇北将军必当赶赴。” “好!”天子拍案,“四脚蛇也该到了,别忘记让拓跋焘看紧些眼睛,朕还得试一试沧州的元绮微。燕州附近的玄卫也已经往北去了吧?若是有空,告知一句,四脚蛇退去后继续深入,权当是搅起浑水,雁翎忠心的人,不必留太多给日后的洛清泽。” 沈宁舟抿唇,将怀中的另一封密信呈上,道:“陛下,此为玄卫自潘彦卓手中截获的直往北燕王庭的密信,王庭予他的消息已断,想来……王庭的那位也将此人当做了弃子。有趣的是,玄卫在公主府附近寻到了四脚蛇的痕迹。但人应当还未潜入内。” “继续盯紧了,还不到他送死的时候。”咸诚帝道,“他师门的几个同窗应当还在,得空可以见一见。至于截获的密信,你亲笔书一封还回去,朕还想会一会那个传闻中的北燕公主,瞧瞧她与北燕的幼主,谁人更有为朕的大梁所用的价值……对了,既提及锦平,她近日倒是闭门不出,四脚蛇已盯上,有些东西再放在她手中,想来也不安全了。” 沈宁舟登时反应过来天子指的是那份木石的配方,她初时便对咸诚帝将此物下放有所异议,此刻听到此,像是了却一桩心思似的松了口气。 “是,臣即刻差人去办。” 京城的风云从未散去,短短几日的杂务便可堆叠至此。咸诚帝习以为常,他本想即刻点人摆驾,却在瞧见沈宁舟的神色后饶有兴致地多提了一句。 “沈卿的老师是乔知钰,你与赵寺卿的同门,行事却全然不同。”他道,“如此坚定忠于主君,可有违你师门政见……不,沈卿其实忠的不是朕,是慕氏。朕么……不过是这大梁天下的‘鹿’。” 沈宁舟未曾想到天子竟有此言。她微微一愣,继而颔首坦率道:“微臣斗胆,认下陛下所想,但臣却不觉此事有何谬误。这个天下,除了慕氏皇族,万事皆可变。师门所行臣感佩,但是……陛下一日是陛下,沈宁舟便不会有变。” “若有人敢动摇慕氏根基,动摇天子,东湖利刃便在太极殿外,定会将此等悖逆之辈斩于刀下。” 咸诚帝抚掌大笑,他多疑,却也知道这样脾性的人最适合放在身侧,这番话自然是叫人满意的。 “有卿此言,朕夜里自可安寝。”他摆手道,“摆驾回宫吧。” 沈宁舟垂手应声,正要朝外传唤轿辇,回首却见宦官匆匆而来。 “陛下。”内宦低声道,“阁老到了。” 水榭烟气袅娜,咸诚帝的笑意却登时收敛了下去。 ***** 高忱月拾掇好东西预备出门时刚到午时,她没在府里用饭,转过连廊时却恰好撞上回来的兰芝。 兰芝抬眼一瞧她的打扮,意外道:“不是早时刚去了阁老处一趟?怎得又要出去了?” “有些事要查一查。”烈日当空,照得人额头浮汗。高忱月拎着刀,四下扫一眼后近身把她拽过来些,低声叮嘱,“我不在的这几日,兰芝你去侯府住着,已经和黎叔打点过了。我没回来前,这宅子不要独自回来,还有啊,书房差人拾掇干净。” 这便是要出事的前兆。兰芝眼皮一跳,担忧道:“这……可是大人那边?” “不是,你且宽心。”高忱月安慰般笑笑,“应当和我们关系不大,至多是杀鸡儆猴。我出去是为寻人,如今明裳还在北境,京城这边得有人时时注意。” 兰芝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才不去多问。 备好的马在城外,算是粗略地绕开些耳目。高忱月压低帷帽,在混迹入玄武大街的人潮时想起早时去往崔宅听到的一点风声。 她的确是去寻人的,寻的是程秋白。 阁老虽已病愈,但到底上了年纪,药堂的诊脉没断过,但这几日程秋白没有过去,反倒是托付给了另一位大夫,这不像是她的作风。 上一回她离京,还是因着查探长公主暗中差人调来的木石材料。能让她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想来不逊于此事。 京城里还有四脚蛇,只身去往不是良策。高忱月斟酌了一下,还是觉得此事自己得跟着去看看。 这几日西域的胡商渐多,估摸着是大漠的天时在逐渐好转。这些胡商交足了所定的火廉银,连带着运送的货物都多了起来,这叫市集变得比往年更加热闹。不时有马队擦肩,有的是押运的镖,也有的是京城显贵的家臣。 高忱月在离南城门还有一小段脚程处停了下来,骑队越过人群疾驰入内,马上的人姿态板正,细看之下藏着些行伍的气息。 是晋王在翠微的心腹。她不由皱起眉,这身打扮,怕是又在私下捣鼓些什么。温明裳离京时提及过京城埋下的引线,却没说何时会让这些暗线浮于水面。她站着琢磨了须臾,向着要不绕路走一趟鹰房,也将自己出京要查的事一并告知于温明裳。 可这个念头甫一浮现,拥挤的人潮便将她撞了一个踉跄。 高忱月指尖微动,在短暂的错愕后眼底骇色骤现。 她猛地回过头,可人委实是太多,又是夏时,斗笠与帷帽遮了满眼,根本辨不清人。她额间淌下一滴汗,迅速低眸挤开人潮向外疾行。 原本虚虚垂于身侧的手早已随之收紧,待到身侧行人逐渐寥寥,她张开手,手心躺着的是一截轻飘飘的鸦羽。 那上头拿朱砂写了一行小字。 城南西去六十三里,今夜寅时。 鸟雀啁啾,飞过头顶。 少年合上房门,低声说:“公子,燕州的玄卫没有现身,拓跋焘的四脚蛇不再等了。” “没有如期而至?”潘彦卓把玩着玉镯,乐道,“阁老不是今日才入宫?他慕琦忱莫不是良心发现了?” 少年一噎,摇头道:“不知。” “如此。”潘彦卓沉吟着,笑道,“也好。” 院中有叶飘零。 小池被污浊,染了黑红的血,池底的游鱼受惊四处窜动,在发现血迹避无可避前将自己迈入池底淤泥。 信鸽坠落在尸首身侧,金色的翎羽被污痕浑得看不出原样。外头行人依旧,无人注意到这一方宅院发生了何事。 人影从房梁上跃了下来。 “鬼首,无人离开。” 随后落下的女子抽出了尸首上的羽箭收入机关匣,向着门口观花的男子道,“人已经处理干净了,但是北燕的四脚蛇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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