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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来时,苏元敬多半都是晌午之前到,酒足饭饱后再启程前往三十里外的天武城,差不多西落前可到。这一回知州府的马车队提早一个时辰便到了,亲自下厨的老蒋头儿急匆匆擦着手赶到门前来迎接。一身常服的苏元敬已入了驿馆,尾随的还有两名佩刀武官。 旧友相逢,老蒋头儿脸上笑的堆起了褶子,但未免落人口舌仍是作揖拱礼道:“下官拜见知州府大人。” 几年未见,两鬓已显霜白的苏元敬仍精气十足,笑呵呵打趣道:“老哥哥每回都给本官架高帽,本官可不吃你这套。” 老蒋头儿见有生面孔在场,左右瞧了两眼,见苏元敬面无异色,这才恢复了亲近的态度,招呼道:“苏老弟,你且去偏厅坐着,待我备妥菜便来作陪。” 苏元敬侧目瞥了一眼门外的几根拴马桩,无奈笑道:“怎的,这几年未见驿馆就剩老哥哥一人打理,连个伙夫也没有?” 上回苏元敬来时便道那马桩子底下裂了缝,该换换了,顺带也将整个驿馆修缮一番,毕竟各地官员来往的多,不说比商歌王朝的驿馆如何气派,至少不能丢了朝廷的脸面。若朝廷不拨银两,只要老蒋头儿如实上报他便亲自出面办妥此事。可几年过去了,那马桩子只是往下砸深了几寸,还是原来那根。 老蒋头儿似没听出话外之意,憨厚一笑道:“哪儿能啊,今日的菜可不同往日,我怕那些小兔崽子没见识,坏了我的菜。苏老弟,你坐着,我去去就来!” 苏元敬无可奈何,轻叹了口气,往偏厅走去,嘱咐左右就 在前堂候着。 都说君子远庖厨,原先老蒋头儿那也是个不知柴米油盐的读书人,可不知从何时起提笔的手握起了锅铲,读书便读出了人间烟火。十里八乡的村民都知道,老蒋头儿那一手菜烧的比他媳妇儿还美味。故而,路过此地的大小官员都愿在此特意停留一宿,就为尝尝老蒋头儿的手艺。 一盏茶过,老蒋头儿如约而归,歉意道:“劳苏老弟久侯,一会儿桌上我自罚三杯。” 苏元敬摆摆手,而后又抬手指了指四周,问道:“修过了?” 老蒋头儿心知瞒不住,讪笑着点点头,“去年修的,朝廷拨了好些银两哩。” 苏元敬无奈叹息道:“你诓旁人尚可,怎诓的住我?银两若是够,门外拴马的桩子怎不一并换了?”他抬手点了点老蒋头儿,“你哟,你可知我本意是借此事给你涨点儿俸禄,你倒好,声不吭屁不响的就自作主张,说说倒贴了多少银子?” 老蒋头儿扣了扣脸皮,搪塞道:“一点儿银子不算什么,只要朝廷不撤了我的职总归还是能攒回来,苏老弟就莫为此事费心了。” 几十年的交情,苏元敬深知老蒋头儿的脾性,这么多年来除却当年为谋个一官半职,老蒋头儿从未再开口求过什么,甚至橘子州的大小官员都不知晓二人尚有这份情谊在,否则驿馆的门槛儿早就翻新十几遍了。 苏元敬脸色微变,冷哼一声,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老蒋头儿的面前,没好气道:“既如此,这些银子你可不能再推辞,前年侄女儿出嫁我连杯喜酒都没讨上,这回孩子满月可叫我赶上了,你若再推辞,可莫怪做兄弟的翻脸不认人啊。” 老蒋头儿摸过银票,见上头百两白银的字样,不禁小心肝儿一颤,又放回了原处,搓着手窘迫道:“你这话说的,你闺女出嫁我不也没送啥像样的物件嘛。” 苏元敬抬眼一瞪,官威自显,“她自幼什么都不缺,嫁的又是节度使的公子,能委屈到哪儿去,让你收着就收着!” 老蒋头儿踌躇了半晌,就是没伸手。 苏元敬盯着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琢磨出了些意味来,于是凑近了几分,低声问道:“老哥哥可是有事儿求我?” 老蒋头儿老脸一红,抬眼瞅了苏元敬一眼,又赶忙低下眼,如此反复数次,苏元敬终是忍受不住,一拍桌子道:“有屁就放,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得!哪儿当的起这驿长之职!” 老蒋头儿倒也没被他唬住,犹豫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说来惭愧,就是我那……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功不成名不就的老蒋头儿子嗣福缘倒是不浅,儿女双全。打小闺女就懂事儿,没让二老如何费心,前年经村里人牵线嫁了个家中有牛羊的普通人家,小日子过的也算美满。可就是这个心比天高的长子,让老两口煞费苦心。 提起蒋云重,苏元敬不禁也皱起了眉头,道:“我听说前些日子这小子犯了事儿,在传信途中贪杯误事,被革了职?” 老蒋头儿一副有苦难言的神情,拍膝长叹道:“此事说来也蹊跷,云重这孩子一心想入行伍,平日里虽会喝点解乏,但 最是循规蹈矩,驿卒的规矩他向来比谁都遵从。可那日不知怎么的就喝多了,醒来时信件便不翼而飞,其他的都在,唯有慕容府的丢了。事后他自个儿说那碗酒喝不醉人,他好似直接昏过去的。” 苏元敬沉思片刻,问道:“此事无人查办?” 老蒋头儿愁眉苦脸的摇头道:“所幸无人查办,否则哪儿能这般轻易就放过我儿,仅仅是革职罢了?” 苏元敬摸着下巴长须,啧啧道:“是有些蹊跷。” 二人正谈话间,一个声音从门外飘来。 “这事儿还用多想?一听便知是有人在令郎的酒里下了药,劫道的人多半与北院脱不开干系,眼下若不是慕容府无暇顾及,令郎怕是早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一个小小的驿卒对局势影响甚微,何况他也不知晓信中内容,不过此生入行伍许是无望了。” 老蒋头儿反应神速,霍然起身面色凝重的盯着倚在门框边的白衣公子,厉声质问:“你是何人!” 白衣公子笑而不语。 苏元敬刚要起身喊人,就见一玄衣蒙眼的女子从外进来,怀中抱着十几把刀,径直摔在他面前。苏元敬一眼便认出这是随行那十几名武官的佩刀,于是只得悻悻然闭上了嘴。 玄衣女子出去时,停在白衣公子身侧道:“说好了应承你一件事。” 方才还淡然从容的白衣公子一脸愕然,小声追问道:“咱们说的不是夜里给你揉肩搓脚吗?何时变卦的?” 玄衣女子淡淡道:“刚刚。” “诶,夫人……” 苏元敬与老蒋头儿对望一眼,皆是面面相觑。 白衣公子干咳了两声,自解尴尬,而后笑眯眯问道:“请问二位,谁是知州府苏元敬,苏大人?” 老蒋头儿刚欲上前一步,就被苏元敬一手拦下,冷声哼道:“明知故问。” 也不知此人在门外站了多久,但就方才那番分析而言,想必听去了不少,既如此,怎又会不知他二人的身份? 白衣公子也不计较,笑容和悦道:“在下凑巧只是路过,若叨扰了二位还望海涵,只不过在下想让苏大人见一个人。”说着,那白衣公子便从身后变戏法似得拎出个人来,“不知苏大人可认得这小姑娘?” 不仅苏元敬,就连老蒋头儿都跟着瞪大了双眼。这满脸脏兮兮,浑身邋遢的女子,不是慕容府的大小姐慕容喜是谁? 苏元敬当下喊出了声:“慕容大小姐!?为何在此?” 慕容喜别着脸,不愿见人。 白衣公子也不为难她,接着道:“事情是这么回事,在下在来此的路途上与这位姑娘相遇,据说是遭了匪徒的绑架侥幸逃脱,她说她是慕容府的大小姐,在下自是不信,不过这位姑娘承诺在下若将她送回府中,便以千两白银当做谢礼。既有苏大人作证,不如劳烦大人随在下一同将大小姐送回去,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苏元敬心中正暗自盘算,自是没瞧见慕容喜一个劲儿的朝他使眼色。 半晌过后,苏元敬似是拿定了主意,开口问道:“敢问阁下姓名。” 白衣公子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在下李随安。” 见苏元敬嘴角扬起了笑意,慕容喜心下一沉,唯有一个念头。 完了,羊入虎口了。
第128章 驿馆律制有明文规定,驿长不得擅离职守。老蒋头儿即便有心也无力,只得目送知州府的马车队渐行渐远,心中对此事的担忧远超于后厨里那花了七两银子却来不及端上桌的鲜菜。 如今南庭的局势可谓瞬息万变,就如老蒋头儿一个连台面都上去的小驿长都心里明白,看似树倒猢狲散的慕容府实则仍紧握着南庭二州的命脉,否则苏元敬亦不会在得知慕容兰亭遇刺的消息后连夜赶往天武城。为官之道,南庭的官员许是不如北院那帮老狐狸精打细算,步步为营。但只需清楚一点,那便是一山不容二虎。南庭的大小官员坚信,慕容家哪怕豁出老底,也绝不会让耶律一族有半点可乘之机。 既如此,不趁着慕容府危难之际雪中送炭,更待何时? 老蒋头儿这些年虽与苏元敬来往甚少,但毕竟是多年的旧识,苏元敬心中的如意算盘老蒋头儿稍稍细想也能猜出一二,只是那巧遇的白衣公子委实叫素来谨小慎微的老蒋头儿心有不安。 老蒋头儿佝偻着腰,一屁股坐在拴马桩上,叹息道:“苏老弟啊,此事若成,记得回来喝酒,老兄弟等着你呢。” 三十里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苏元敬本意是邀慕容喜一同上车,可李长安悄悄递了个眼色,就只见慕容大小姐一声不吭的跨上了马背,与那先前在驿馆显露过人身手的玄衣盲女同乘一骑。李长安则厚着脸皮钻进了知州府大人的马车内。 毕竟是慕容府骄惯出来的掌上明珠,苏元敬当下只当是慕容喜瞧不上他的马车,也未多问,朝慕容喜讪讪一笑,便也跟着钻进了马车。 苏元敬身为一州执政官,自是不会因李长安的三言两语便轻信了。只不过生怕多耽误片刻,煮熟的鸭子就飞了。而且瞧慕容喜的模样,脏是脏了点儿,但毫发无损,这自称李随安的年轻人不管打的什么主意,至少眼下不会伤及无辜,到了天武城自有慕容府出面顶缸,就算这二人身手再如何高,府中那几十个客卿打手也够他们喝上一壶。 说起来,不论是商歌还是北契的权贵对江湖人士多少都免不得有些忌惮。一般江湖游侠他们自是不放在眼中,而无权无势,又本事不济的江湖散侠也不会自讨苦吃去故意招惹朝廷。但那些闯出些名头又不甘寂寞的高手就不同了,杀个臭名昭著的江湖败类不如宰个贪官污吏来的名声大噪,不仅得个替天行道的好名声且深受当地百姓拥护。早些年商歌王朝此类事件层出不穷,也是在那时掀起了一股江湖歪风,达官显贵出门在外不仅看身边女眷美婢的样貌数量,更看重扈从的武力高低,没个小宗师级别的打手那都不好意思出门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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