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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默不作声,双膝屈下,缓缓跪坐在众人面前。 骂归骂,老家伙们见此情形顿时吓的魂飞魄散,一个个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的东倒西歪。 李长安双手放在膝盖上,面色平静道:“若要说罪过,李长安最大的罪过便是没能护好北府军。诸位要骂便骂个够,李长安绝不还口。” 老家伙们面面相觑,再没脸没皮也不敢开腔了。一伙糟老头子如泼妇一般大骂一个年轻女子,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长安微微一笑,“不骂了?” 老家伙们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最后杨林斗长长叹了口气,似是要将这口积郁在心中六十年的怨气统统吐出去。 李长安站起身,一面将老将们一个个搀扶起,一面道:“不久前,我在橘子州险些丧命于慕容德明手下,有一个黑衣老头儿救了我,事后他也骂我来着,说姜家翻脸不认人我还装大度不计较,宰相都没我能撑。其实我哪里是能撑,不过是胆小怕死罢了。我没了剑仙修为,又无一兵一卒,拿什么去与姜家掰手腕,更何况我也算半个姜家人,旁人不知难道你们也不知?” 老将军们垂头不语,面色晦暗不明。 李长安从他们的脸庞上一一扫过,接着道:“不过北府军有个规矩,你敬我一丈我便敬你十丈,你砍我一刀我便百刀奉还!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十数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李长安,同时绽放出光彩。 杨林斗率先起身,左手握拳抵在胸口,朗声道:“北府军十二营杨林斗,但凭少将军吩咐!” 其余老将纷纷起身行军礼,齐声道:“北府军老卒,但凭少将军吩咐!” 李长安有些哭笑不得,抬手往下压了压,道:“莫怪李长安不识抬举,不承诸位的情,此处虽是李宅,但眼下诸位皆是燕字军的将军与李长安可没半颗铜钱的干系,若叫长安城知晓,还以为我李长安要揭竿而起独立山头了呢,这罪我可吃不起。” 老家伙们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这骂也骂了,跪也跪了,甜枣也吃了,临了最后怎莫名其妙成了个光响不臭的屁!? 杨林斗忍不住试探道:“少将军的意思是……” 李长安懒得与这伙直来直去的武将绕弯子,直言不讳道:“不可让燕字军再重蹈覆辙,与其为我这个戴罪之身卖命,不如为燕家效忠到底。若燕白鹿接掌北雍,这其中便少不得仰仗诸位,孰轻孰重,想必诸位将军心中已有数。” 沉默半晌,仍是杨林斗率先抱拳道:“卑职领命!” 老家伙们也不甘落后,纷纷抱拳领命。 而后玉龙瑶替李长安将这些老家伙送出宅子,神出鬼没的黑衣老者不知何时来到李长安身侧,半夸赞半挪揄的道:“人说覆水难收,你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不俗。有了这帮在北雍扎根数十载的老卒替你织成一张大网,再给燕家丫头造势就轻而易举的多。可老夫想不明白,你若亲手接掌北雍难道不比燕家丫头来的容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长安对这个蛰伏在北契四十年却无半点异心的老谍子没藏什么私心,坦言道:“且不说此去长安城姜漪安的什么心思,我若有半点接掌燕字军的念头,多半就要被她留在长安城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一步。虽说同为女子,又同在高处不胜寒的境地里,兴许真有些惺惺相惜。可老皇帝却没这份英雄所见略同的闲情逸致,死前定然留下了必将我杀之的遗诏。论起来,还是老皇帝那老王八看人准,整个朝野上下,他深知这些雄兵甲士在谁人手中最为稳妥。若有朝一日朝廷真要做那卸磨杀驴的下作勾当,燕家即便划州而治也绝不会挥兵南下,更不会与撕杀了一甲子不是仇人却更胜仇人的北契结盟。但我李长安不一样,哪怕前有狼后有虎,也定会拼去三十五万燕字军,兵临长安城下。所以啊,这枚烫手的虎符谁人都可接 ,唯独我不行。” 蒋茂伯淡然一笑道:“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李长安一笑置之,沉吟片刻后道:“对了,你儿子蒋云重不是一心想入行伍,我看他骑术不错,不如去边境做名游猎手如何?” 蒋茂伯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道:“老子为你卖命不够,还得搭上儿子,也亏得我闺女早早嫁了人,不然还不得被你拐来身边做丫鬟?” 李长安没脸没皮道:“老头儿这你可就不懂我了,李长安疼惜女子那可是声名在外,你那闺女若未许配人家,我定会为她寻个比眼下好百倍的如意郎君。” 腰后别了一对银铁白钺的老头儿皮笑肉不笑:“得亏嫁的早。” 一老一少相望无言了一阵,蒋茂伯转过身缓缓迈开步子,低声道:“安置老头儿一大家子,少将军费心不少,蒋云重给少将军卖命,不亏。” 李长安转头瞥了一眼黑衣老者的背影,低头浅笑。 赴京的日子定在二月初,离着尚有不到一旬的日子,李长安心中盘算着却迟迟不见陈知节来讨官。倒是燕白鹿往李宅跑的格外勤快,打着来与李长安下棋的名号实则醉温之意不在酒。李长安也由着她去,顺带着还能与李得苦相互砥砺剑道,何乐而不为。 楼解红近日露面的时候倒是少了,不知与同为上小楼效命的李相宜暗地里在捣鼓什么。临近启程前几日,燕白鹿来时才与李长安提起了那个住在将军府的清面书生走了,背着包袱牵着马孤身去了北雍最西边的泷水郡,上任瘦驼县的知县主簿。李长安听罢,旁的没说,就问将军府的谍子猎隼跟去了几名。听燕白鹿说去了三名,李长安便没再言语。 赴京当日一早,玉龙瑶便来了湖畔小院为李长安更衣,白狐裘下遮掩了青衫,倒越发衬着李长安身形修长,丰神俊朗。只是白皙的脸庞略显病态,平添了几分阴柔,更显出女子的娇媚。 看着与李长安站在一处的白衣女子,玉龙瑶忍不住心底叹息,这二人愈是般配,愈是令人扼腕痛惜。 宅门前已备有两辆马车,驾车的是蒋茂伯与宁折。这位四王将乃是奉了燕大将军的令,领一百白马营护送李长安入京。 门前除却负剑的李得苦,便是一身火狐大氅格外惹眼的李相宜。 从宅门出来,李长安左右张望了一眼,走到李相宜跟前,低声问道:“就你一人?” 李相宜默然点头,避开了李长安的目光。 一旁的李得苦听见了,却也不敢多问。李长安瞥见她的神情,有些好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道:“领你洛阳师姐和玉姐姐去坐蒋伯伯的马车。” 李得苦点点头,乖巧的一手拉着一个往靠后的马车去。 李长安走回李相宜身旁,笑道:“请吧,李姑娘。” 李相宜看也不看她,径直往前头的那辆马车去。 上车前,李长安问了一句:“燕小将军没跟来?” 宁折笑着回道:“本将军给你当马夫还不够?”见李长安不上套,他便不再多言,“燕小将军率领一百白马营已在五里外等候多时。” 李长安留下一句“有劳将军”便钻入了马车。 从李宅行出五里外,李长安撩起车帘,便见前方不仅有一百银甲白马的骑卒,更有上百披甲骑马的老卒。 这一日,整个北雍都知晓,北府军所有老卒十里送少将军赴京。
第166章 按王朝定律,若无圣诏藩王不得出藩,更不可带一兵一卒私自越境,一经查实按律削去爵位贬为庶民,王子王孙三代不得入朝为仕。这条铁律乃女帝陛下亲定,足见皇室对宗亲的深谋远虑。燕赦高居一品大国柱,又手握重兵,虽不是藩王却胜似藩王,故而私下里尤为得女帝“厚爱”,当年亲下密旨,这条铁律对北雍同样奏效。 与上一回带兵去武当山不同,因为武当山本就在北雍境内,燕白鹿就算领一军人马把北雍逛个来回也没人敢多半句嘴。这回可不一样,虽只有一百白马营,却是要跟着李长安堂而皇之的入京,那可是天子脚下,整个中原的王朝帝都长安城啊。自打天奉元年起,就没哪位藩王有此待遇。 此番入京,燕白鹿本不在行程之内,直到启程的前一日才被燕赦临时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就领着一百白马骑卒来了东郊。这一百名骑卒曾亲眼目睹冲河一战,不说以前如何看待燕小将军,至少眼下已是万分崇敬不敢再有半分轻视。 没成想,李长安的马车没等来,却等来了一百披甲挎刀的军中老卒。燕字军重军功,甭管你是哪个营的,也甭管你是什么官职,砍下十颗蛮子头颅的小卒也敢跟只摘过几颗头颅的顶头上司叫板。瞧见这伙身上刀疤与军功成正比的老卒,饶是如今战力在燕字军中前三甲的白马营骑卒亦是心生敬畏。 可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百来老卒竟是送那位李宅的青衫女子送到了十里之外。丝毫不逊色白马营整齐且沉闷的马蹄声踏在一百骑卒的心口上,由不得这些年轻将士不心神激荡,却也同时心生疑惑。难道这位李宅少将军真如传闻中那般所言,比燕小将军还要神勇无比? 亲眼见过老卒跪拜,亲耳听过那一声声恭迎,燕白鹿自是比这一百骑卒心中更加明了。无论是武力还是谋略,她都输李长安一大截,但她也从未在这点上钻过牛角尖。且不说李长安年长她三四岁,还比她早生了一甲子,若给她四五年的功夫打磨,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只是她不明白,此行李长安为何要带上她,据祖父说,还是李长安指名道姓要她一同赴京,权当出门历练。可如今长安城就好比鬼门关,女帝陛下摆的可不是琼林宴,而是鸿门宴。这上哪儿历练不是历练,非得挑最危险的地方赶着上趟,不是找死是什么? 只披了一层轻甲的燕白鹿策马跟在宁折所驾的马车边,思绪飞出了百里路,也就错过了偷听马车内轻声言谈的时机。 从邺城到长安城少说也有几千里的路程,故而车厢足够宽敞,可容下五六人盘膝对坐。李相宜跪坐端庄,脱下火狐大氅后玲珑身段展露无疑,尤其跪坐时圆润处衣衫紧绷更显大好风景。 李长安盯着某处,啧啧道:“你若入宫为妃,头胎定是个皇子,母凭子贵一飞冲天。可惜商歌王朝下一位九五之尊多半仍是 个女子,你可真是生不逢时。” 李相宜不喜不怒,嗓音平静道:“不劳公子费心,李相宜生来便是上小楼的鬼,也没指望有一日能出楼,大抵与那位花栏坞的玉娘子下场一般无二。不过我与她不同,即便喜欢女子,也瞧不上公子这盘菜。” 听李相宜唤她公子,李长安愣了一愣,而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哦了一声道:“天下能有几个如我这般玉树临风的公子,这你都瞧不上,那还能瞧的上谁?莫不是燕小将军?” 李相宜冷哼一声,笑道:“她?那我就更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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