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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来,李元绛不曾向燕赦谋取过一官半职,心甘情愿伏案二十年,穷经皓首。但这些年,北雍上到边境布防,下到民生漕运,每一条每一律皆出自这位元绛先生之手。遥想二十年前,能让打心底瞧不起读书人的燕大将军礼贤下士,甚至为其筑楼藏书,可见此人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李长安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儒士,许是多年不见阳光,李元绛肤色白如雪,当真叫女子看了都艳羡的紧。只是身形干瘦,眼眶青黑,称着白皙面庞更显病态。 李元绛也不招呼,只从案桌下拿出两个白瓷酒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案桌对面。待斟酒时,李长安自觉走到了他的对面,盘膝坐下。 二人各自饮了一杯温酒,李元绛皱着眉头微微摇头,竟是将酒壶递到了李长安手边,让她自己喝,而后从案桌下又摸出了一个紫檀酒葫芦,拔开酒盖,豪饮了一通,这才露出几分心满意足的神色。 李长安也不含糊,真就顺着他的意,自斟自饮了起来。 又灌了一口酒,李元绛这才缓缓开了口,嗓音有些嘶哑的道:“大将军待你是客,便拿五十两一壶的万年春款待你,但在李某看来,却不及这一两银子的打叶竹。” 李长安笑了笑,“先生此言差矣,这壶万年春,大将军请的是先生。但先生如此厚爱打叶竹,却乃李长安幸事。” 李元绛微微眯眼,轻轻点头道:“可惜不是男儿,甚幸不是男儿。” 李长安皱了皱眉,见李元绛半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不得已道:“还请先生解惑。” 指了指临窗的檀木棋墩,李元绛缓缓站起身道:“听闻姑娘曾是江神子半个徒弟,当年与范西平也是棋逢敌手,不如咱们手谈一局,边下边聊,如何?” 李长安跟着起身,一同走向窗边,“恭敬不如从命。” 李元绛似知晓李长安执黑的习性,便径直将黑子棋盒递了过去,李长安也不客气,落子便是天元。 二人起初皆是落子如飞,几十手之后局势焦灼,李 元绛却缓下了落子的速度,悠悠开口道:“东越天下第一国手王翁儒曾言,见棋力可观人,当年入宫十人,唯有楚寒山与他下足了三局,虽败犹荣。李某一生与人对弈不过一双手,虽比不得王圣公,但今日一局便也足矣,毕竟棋下的再好,也并非一定有治世之才。” 话音落,黑子落,截断白子成渠之势,自成蛟龙。 李元绛不慌不忙,继续填土续堤。 “男子粗中带细是件好事,即便机缘差些,也终有成大器之日。女子细中有粗则是福祸相依,事事不争得过且过,时日久了在旁人眼中便是心存不轨,这类女子通常都过于聪慧,愈是弊害愈是避无可避。若遮掩锋芒碌碌此生尚好,可姑娘却偏偏锋芒毕露不甘隐世。若姑娘是男子,当年便可顺其自然接掌两军大旗,划州而治,甚至一争天下也未尝不可,故而可惜。但其实女子若到了姑娘这层境地,已无男女之别,好比女帝虽身为女子依然称霸于天下,可姑娘虽同为女子却无野心,这一点最为致命,却也救了姑娘一命,故而甚幸。” 李长安沉默不语,黑子迟迟不落。 中年儒士也不催促,接着自顾自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先帝不如当今女帝那般有容人之心,若非李家死的便是燕家,但女帝与姑娘同为女子未尝不是惺惺相惜,这也算得一幸,否则在那位玉先生寻到取姑娘性命的法子之前,女帝绝不会放任姑娘出崖,哪怕余祭谷一人杀到皇城脚下。” 李元绛转头望向窗外,忽然问道:“李某一直想问姑娘,当年太学宫落子湖的三百三十四局棋中,范西平可曾提及过愿为姑娘效力,辅佐姑娘一统天下?” 李长安堪堪落子的手猛然一顿。 黑子落下,白子紧接其后,十手之后,黑子蛟龙仍在,白子却已成屠蛟之势。 大势所趋,生气不存,蛟死。 棋盘之外,李长安却心如止水。 方才李元绛说一局足矣,二人便又回到了案桌前,李长安斟酒慢饮,中年儒士则反之,大口豪饮。 窗外天色渐沉,李长安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下楼拎了一提食盒与一坛打叶竹上来,摆好酒菜,酒杯换成了酒碗,二人这才算是开门见山的对饮了一番。 酒意微醺时,李长安缓缓开口道:“不瞒先生,范西平从未意会于我,但我心中有数,当初推演的棋盘中有半数他以北府军为攻,我以长安城为守,我从未赢过。又有三十局,我为中原,他为北契,我只赢了十局。而今这一局,先生为皇室,我为燕家,我仍是输。” 中年儒士不置可否,坦然道:“以如今的北雍,自然是输多赢少的局面。” 李长安眯眼笑道:“那以先生而言?” 李元绛不紧不慢的喝了口酒,道:“北雍如今狼多肉少,昔年手握军功的老将一抓一大把,这些人年轻时挣军功是为了娶妻生子攒家业,等年老了便仗着这份军功为子孙后代谋福泽,眼下北雍嗷嗷待 哺的将种子弟可远比入京赶考的士子还多,不说远了,就邺城里哪怕随手拎出来一个九品小主簿也是某位杂号将军的子孙,若靠这些没杀过人没见过血的小兔崽子,十个北雍也不及半座长安城。更何况,世人皆知北雍出将种,那些肚子里有些文采的哪个不是早早投了京城,留在北雍除了被武官打压,还能有什么出息。” 李长安点头附和:“听闻当今吏部尚书林杭舟便是出身北雍的三川郡林家,这些年北雍倒是给长安城送了不少人才。不过也怪不得燕赦那老小子,若非燕家重情义,哪来这些心甘情愿卖命的弟兄为他镇守古阳关。可利弊相承,武将平乱世,文人治盛世,北边太平了十几年,燕赦拉不下脸面收回送出去的官帽,更不敢寒了一起出生入死老卒的心,便只得眼睁睁看着无能之辈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把北雍霍成了一锅粥。” 李元绛半阖着眼,微笑道:“故而燕大将军做不得,但在姑娘手中却做得。” 李长安正在咀嚼其中意味,忽然问道:“先生可曾见过陈知节?” 李元绛微微点头,道:“此人还需多加打熬,若无二心,却有治世之才,但非王佐之臣。” 话已至此,李长安仰头饮尽一杯酒,开诚布公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妨与先生明言,且不说李长安有无帝王之才,要我日夜坐在案前批朱拟政,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痛快。我若做皇帝,那定是昏君无疑。” 哪知,中年儒士听罢,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举起酒葫芦开怀道:“姑娘此言,当浮一大白!” 一老一少昼夜伏案,从北雍官场局势说到军中盘根势力,中年儒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仿佛怀才不遇的老秀才,对李长安这个门外弟子孜孜不倦,倾囊相授。后半夜,则说起北契,商歌,东越三足鼎立,将如何破局,北雍又如何自利自保最为稳妥。 这一夜,将军府的女婢光是往遮云楼送酒便送了不下五回,燕家祖孙更是干脆搬了软榻在一楼守了一夜。而彻夜未眠的,除却同一屋檐下的陈知节,还有李宅湖畔小院里的白衣女子。 天边透出一丝清明时,李长安双眼通红,看着那一卷卷中年儒士以心血铸就的《天下策三十六篇》终于回神,缓缓闭眼道:“一匡天下,先生之谋也。” 窗外云卷云舒,李长安走到窗边,风中春意绵绵。 “先生,李长安还有一问,如何保住东越不受生灵涂炭?” 中年儒士摇晃着手里的酒葫芦,已无酒,便兴致阑珊道:“不保,则是保。” 李长安站立许久,猛然回身。 中年儒士已伏案酣睡。 李长安暗自失笑,朝那身影深深一揖,悄然下楼。 守在一楼的祖孙二人见有人影下楼,燕白鹿一跃而起迎了上去,却见一夜未眠的李长安竟是神采奕奕。 燕赦赶忙坐起身,紧盯着李长安,祖孙二人皆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只见李长安微微一笑,道:“择日赴京。”
第165章 东郊李宅门前百名老卒跪拜一事在邺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传十十传百,第二日周边三座临近的郡城就都知晓了此事。不过一夜之间,人们再度提起李长安这三个字,不再是小心翼翼畏之如虎的模样,脸上多少都带着几分敬畏,也无人再将“女魔头”这个名号与那位住在李宅里的少将军联系在一块儿。 可惜乐极便生悲,但凡与李长安有牵连,总逃不过福祸相依。 前有感恩戴德的北府军老卒,而后便有当年没能与李大将军一同去剑门关赴死,侥幸留在城中的老将登门问罪。这些老家伙大多官职不低,最不济也是当年在北府军可领兵三千的五品飞骑校尉。北府军全军覆没后,大都被吸纳入了燕字军。如今虽无实权,可各个都头顶着品秩不低的杂号将军,在燕字军里除了燕大将军,这些老家伙谁人的帐都不买。 面对十来个八十多岁高龄的老头儿,李长安也不吭声,老老实实站在那被指着鼻子骂了足足一个时辰。而后还贴心的让玉龙瑶端茶送水,给老将军们润润嗓子。气的这伙杀人从不手软的悍勇老将扯着冒火的嗓子又跳脚骂娘了半个时辰,最后实在骂不动了,茶水也喝光了,这才暂且休战。 杨林斗在这伙老家伙中年纪算是最小的,也是开口最少的。若论当年,他与李长安年纪最为相仿,十五岁便入伍,追随李将军七八年扛过旗,牵过马,喝过酒,换过命。也曾少年初识愁滋味,爱慕过那个青衫仗剑走江湖的绝世身姿。可一眨眼,北府军便没了,那女子也成了世人唾骂的女魔头,再一晃眼,他已是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她却好端端的站在面前,音容如初。 仿佛这一甲子,成了一场黄粱一梦,由不得杨林斗不唏嘘不感慨。 待这些老兄弟都骂够了,杨林斗才慢悠悠的开口道:“少将军,咱们还愿意喊你一声少将军不为别的,当年征战六国,多少老兄弟的命都是大将军救的,这一声少将军喊的不冤。咱们都是粗人,但爹娘也教过,做人要懂知恩图报,哪怕那时少将军江湖传首,咱们该喊少将军还是喊少将军,谁敢说女魔头咱们就敢跟谁拼命。左冲那只眼可不是在战场上瞎的,那老小子性子最是暴躁,听不得旁人说少将军半点不是,这不就喝醉了酒给人打瞎了。昨日卑职还与他喝酒来着,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少将军一面,他也就知足了。倒也不是咱们这帮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爷们儿不懂知足,可咱们冤呐,北府军五万战死的将士更冤呐!咱们活的好好的,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卑职可是每夜都能听见剑门关下五万冤魂的哭喊啊!六十年了,一日不曾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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