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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已过,李长安回到茶肆,招呼众人上山,却对那位王小姐不管不问。燕白鹿看在眼里,心中万般无奈,只得冷着脸对有些不知所措的王西桐道:“你先随我们一同上山,待齐将军来了,此事自然得有个交代。” 王西桐虽自幼长于北雍,但终归是文臣之女,父亲王右龄也不许她舞刀弄枪,只私下里与家中护卫学过一招半式,真正绣花枕头一个。平日里对那些四书五经的圣贤书也提不起兴致,可谓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奇书怪传她倒是没少看,尤其喜读大侠志传,在茶馆听书一坐就是一整日。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她自是懂得。 宁折与几名白马营骑卒领了命,留在山脚下恭候齐阳翰父子,李长安便领着余下一行人上山。五陀山尚不及武当那般高耸入云,南无寺又只建在山腰,再加上李长安体魄胜过先前,这趟山上倒是走的格外轻松惬意。 许是恰逢入春,山路两旁春意盎然,处处鸟语花香,枝繁叶茂,景致美不胜收。李长安转头瞥了一眼跟在身后埋头走路的王西桐,笑着道:“天奉元年的科第可谓人才辈出,当今翰林院大学士卢家斗酒也不过前十甲,与他同窗的王右龄却是榜眼,咱们的首辅大人更是名落孙山,若非薛弼青眼相加,哪还有如今的锦绣前程。不怪姜漪说出一方文武魁天下,万里英雄入彀中的豪言。只是这位高才门生不知为何,不要高官厚禄,不要功名声誉,偏偏去了北雍,做那吃力不讨好的雍州刺史,且一做就是二十几年。别人做官都是挤破了脑袋往上爬,王右龄倒好,如流水般只往低处走,二十几年碌碌无为,既无功也无过,这辈子老死在这个位置上就算寿终正寝。” 李长安脚下一顿,看着抬头望来的王西桐,笑意深长:“王小姐,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很可能将你父亲送上断头台,一辈子清誉皆毁于此?” 王西桐面色煞白,紧咬着下唇不吭声,眼中满是愤恨。 李长安转回头,望了一眼山路顶头,不见寺庙,唯有古木参天。她忽然转了话锋,道:“昔年有个读书人,在南无寺前赋了一句诗,从此名声大噪,王小姐可知那句诗?” 王西桐沉默了半晌,嗓音有些发颤的道:“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李长安微微点头,再问道:“十几年后你父亲再来南无寺,在大雄宝殿前泣声又赋了一句诗,王小姐可知晓?” 王西桐神色有些愕然,不自觉摇头。 李长安笑而不语,走在最后头的黑衣老者忽然冷笑一声,替她道:“出入庙堂逢恶鬼,刮来膏血奉诸神。” 走在李长安身侧的洛阳面色微变,若有所思。 李长安不看脸上已惨无人色的王西桐,接着道:“佛法传至中原已有千年,南无寺执掌牛耳亦有五百年,期间不乏真正普度众生的得道高僧,可终究凤毛麟角,一尊佛陀罢了,如何救天下苍生于水火,便是天上神仙也做不到如此,到头来不过是世上最荒唐的大话。你父亲倒是比天下人都看的明白,只是这等才情学识,在北雍做一方刺史,着实屈才。” 李长安说着,嘴角笑意渐冷,“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看这些吃斋念佛的秃驴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在崇佛的流沙城待了好些年,李得苦犹豫了半晌,扯了扯李长安的衣角,略有些委屈道:“师父,那些从西域来的和尚就不骗人,至少不骗我。” 李长安敲了一下小丫头的脑袋,哭笑不得的道:“我也没说所有的秃驴都是坏和尚,就如天下人有好有坏一般,若都是恶人,这天下也就太平了。” 李得苦又不傻,没好气道:“师父你才骗人,天底下都是恶人,哪来的太平,还不得整日打打杀杀。” 李长安眨了眨眼,笑道:“那总有杀干净的一日吧,这不就太平了?” 莫说李得苦,在场的人里就算年纪最大的蒋茂伯也没听过这般荒谬的言论,但细细琢磨之后,好似还真有几分道理。 言谈间,一行人已快到山路顶头,不知何时那里站了个身披赤黄袈裟的小和尚。 小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嗓音不大,传到众人耳中却犹如震山摇林。 萨蛮看着这个走到他跟前的青衫女子,摇头道:“施主以恶制恶,不仅失道,更失人心,乃大错特错。” 李长安笑了笑,竟伸手拍了拍小和尚的光头,温言道:“得了,我知道你是谁,听你师父唠叨了大半辈子,可不想再听你唠叨,不然等我重回巅峰,第一个就拆了这座破庙。” 小和尚一脸平静,果真不再多言,领着一众人过了寺门往里去。 在大雄宝殿前迎接众人的,是寺里的老方丈,与泷见同辈的师兄,当年比李长安还年长十几岁。老方丈便是李长安口中的得道高僧,青州大小官员见了他,都巴不得当活佛供在家里。 一双雪白长眉过膝的老方丈,面容慈祥,只是白眉过于浓密瞧不见这位高僧的双眼,更似殿中的金身欢喜佛。 老方丈牙口不好,过了耄耋之年一口牙掉的只剩几颗,笑起来处处漏风,“李施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李长安淡笑道:“泷见老秃驴硬送了我一份苍生,我便还给南无寺一份噩兆,方丈可怨我?” 老方丈没有回答,只双手合十,低声念佛号。
第184章 洛阳算是看出来了,李长安先前在上山时说的那一番话都是狗屁,摆明了就是仗着和尚慈悲为怀好欺负罢了。 老方丈被一个年轻女子摸光头竟也不气恼,仍旧咧着嘴笑呵呵的满嘴漏风。一旁的小和尚许是有些看不过去,却也只低着头闭目默诵。 所幸李长安尚知晓分寸,没干出让满眼好奇的李得苦也摸一摸光头的混账事,只问了一句:“够不够亮堂?” 苦孩子出身的李得苦心思更是清奇,反问了一句:“那夜里还用点灯吗?” 眼下正赶上时节,今日来寺里上香的香客不少,瞧见这幅稀奇场面皆不由得放缓脚步举目望来。碰上这对活宝师徒,饶是洛阳这般清冷的性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就连素来处变不惊的玉龙瑶也不着痕迹的背过了身去。 老方丈请众人挪步去后殿厢房喝茶,李长安说方才在山下喝了一肚子茶气,便打发小和尚领着众人在寺庙里转转,顺道消消食气。暂别前,李长安指了指寺庙的东南角,说那有一株凤凰栖,求姻缘最是灵验,嘱咐小和尚带着众人去开开眼。 几个女子神态各异,没人瞧见小和尚满脸的苦涩。 老方丈俗名李无名,年轻时世人皆称其无名和尚,做上了一寺方丈,和尚便成了大师,倒是少有人知晓老方丈的法号。当年李长安上山时来过一次老方丈的禅房,喝了那年第一杯尚不及人知的佛前茶,如今再次踏足,人事已非,物却依旧。 李长安轻车熟路的走到蒲团前坐下,打量了简朴至极的禅房一周,会心一笑道:“到底是得道高僧,几十年如一日,天底下少有人及。” 李无名走到角落矮柜前,点燃一根檀香,而后才在李长安对面坐下,笑道:“贫僧权当你这是在夸赞。” 李长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夸你还不知趣,非得骂你两句才舒坦?西蜀李家怎就出了你这么个怪胎,什么才子剑,我看傻子剑还差不多。” 李无名如老僧入定一般,既不恼怒也不还嘴。 门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禅房门敞着,端茶来的小沙弥立在门外敲了敲,这才进了屋子,将茶水摆好,朝李无名双手合十一拜,而后径自离去。 李无名抬手斟满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李长安,道:“尝尝,今年第一杯佛前茶。” 李长安浅尝了一口,不咸不淡道:“无甚新意,倒是你们寺里小沙弥的煮茶手艺愈发精进了不少。” 李无名笑呵呵道:“佛前茶喝的本就不是茶滋味。” 指尖沿着茶盏边摩挲,沉默半晌,李长安长叹一声,苦笑道:“泷见与吕玄嚣争了一辈子,没想到这二人临了竟冰释前嫌,各自送了我一份大礼,南无寺的佛前茶我可受不起,只是如今想还也还不了。此乃天下大势所趋,南无寺亦难逃灾祸,泷见和倘若还在,姜家尚得掂量掂量,眼下除非与李相宜相认,暗中借助上小楼的势力,兴许有望保全一二。” 老方丈一双雪白眉微微抬起,好似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他笑道:“没了泷见师弟,南无寺依旧是南无寺,至多封寺而已,不必多虑。” 李长安默然良久,低头饮了口茶,轻声道:“如此最 好。” 老方丈手捧着茶盏,看着茶面上浮起一根茶杆,感慨道:“天下寺里可以无和尚,佛门却不可无菩萨。” 李长安转头望向正对东南的禅房门,门外远处眺望而去,可见一株古木凤凰栖的树冠,顶天而立。她面色平静道:“人我已经带来了,佛门既讲究一切皆随缘,便看其自身造化吧。” 法号名为不参禅的老方丈,沉默无言。 凤凰栖下一丈高内的枝桠上挂满了红绳木牌,其中有些褪去了色彩,有些历经风雨痕迹斑驳,显然上了些许年月。为赶在天黑前下山,过了午时寺中香客便逐渐稀少,此时树下只有零星几个前来求姻缘的女子。瞧见一个小和尚领着一众女子走来,便挂上红绳木牌,带着丫鬟女婢匆匆离去。 一路观望来,白衣女子神色皆是清冷,东越不似商歌一般崇尚黄老,也不似早些年的北契尊崇释门,寺庙道观加起来不过半百。因东越南徒时期吸纳了不少九州逃难而来的文人士子,倒是儒家之风眼下在东越极为盛行。尤其是在楚寒山回城之后,东越的文人士子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亢奋。 小和尚显然无甚待客经验,看了看古树,又看了看一众各有千秋的女子,整个脑袋都泛出了红光。姻缘一事从他一个和尚口中说出来,到底无甚信服力。 今日碰巧穿了一身红衣的李相宜饶有兴致绕着树底走了一圈,数木牌数的眼睛都花了,不禁啧啧称奇,问那小和尚:“小师傅,此树当真这般灵验?” 小和尚轻念了一声佛号,这才面色平静道:“有道是心善则诚,心诚则灵,姑娘若心中有佛,不妨试上一试。” 李相宜哑然失笑,“我这辈子就没做过几件善事,看来也不用试了。” 燕白鹿不知从哪儿要来了一块木牌,抽出腰间匕首,在上头刻下了李相宜的名字,而后交到她手中道:“来都来了,试试便试试。” 李相宜拎起系在木牌上的红绳,眼中跃跃欲试,燕白鹿递给她一个眼神。李相宜双手合十朝古树拜了拜,扬手奋力一掷。 木牌如一尾衔着红霞的飞雁,高高抛起,划出一道半弧,稳稳落在最高的那节枝桠上,如高岭之花,独立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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