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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李长安侧目望向 宁折,道:“北雍都说四王将犹如燕大将军义子,宁将军理应对青州布局知晓不少,那位来青州十几年的齐将军可还信的过?” 李长安入遮云楼一事,身为燕赦身侧近臣的宁折自是有所耳闻,这一路行来,也隐约察觉出眼前这个青衫女子此番入京之后再归北便即将执掌半壁江山的趋势,当下便无所遮掩,点头道:“眼下青州几名手握实权的将领,几乎皆出身白马营。如今忠心与否,末将不敢妄下断言,只是大将军信的过出生入死的弟兄,末将便自然也信。” 一旁沉默不语的燕白鹿接过话道:“王西桐私藏机弩一事若是有心人设计,那便说明这些将领至少眼下尚未倒戈,只不过如此一来,齐阳翰手上的兵权怕是保不住了。” 李长安微微一笑,忽然转了话锋道:“依着齐和玉的年纪,也该到了参军的时候吧?” 宁折跟着会心一笑,“往年从青州来的将门子弟,皆不过及冠。” 李长安转头看向燕白鹿,笑道:“接下来的事,就不必你亲自出面了。姜漪若想趁此动乱青州武将,那就得赔上一顶二品刺史的官帽子,孰轻孰重,就看女帝陛下如何掂量了。” 燕白鹿皱了皱眉头,担忧道:“一州刺史不比小官小吏,罢了王右龄,谁来顶替?更何况北雍历来文臣能吏缺稀,旁的州郡不说,王右龄坐镇北平郡二十多年,虽无结党营私,其门生却遍布满城,退一步说,谁又能顶替的了?” 宁折附和道:“燕小将军言之有理,官帽子好摘,无人可用才是如今北雍症结所在。” 李长安微微眯眼,嘴角噙着笑意,“这不赶巧碰上了春闱,燕小将军,可莫虚此行啊。” 三人同时朝前方极目眺望,再走三百里,便是长安城。 再过一旬就是应试的日子,想必那座巍峨城池已涌入了无数从四海八方奔前程而来的天下学子。 燕白鹿抬手遮住一缕西斜余晖,眼眸炯然。 就在李长安一行人离开五陀山后不久,山脚下的茶肆来了一名常客。样貌如山野樵夫一般寻常,背着一大捆刚从山上打来的干柴,在茶肆外挑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樵夫摘下头顶草帽扇风消热,露出一张黝黑粗粝的面孔,无需招呼,小二便端来一壶清水,三个馒头,一碟牛肉。 瞧见盘里刚切下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酱牛肉,樵夫神色略有些惊奇,抬眼打量了一番走到桌边坐下的茶肆老板,笑容憨厚朴实:“终于下定决心,要毒死我了?” 茶肆老板斜了他一眼,徒手拈起一块牛肉放入嘴里,边嚼边道:“咱俩认识也快十五年了,你每隔三日便要来我这吃一顿馒头,这么多年你没吃厌,我都看腻了。这一顿就算我请的,今后啊,咱们各回各家,你去你的北雍,我回我的京城。再碰上,就得死一个。” 乔装了十五年樵夫的北雍老谍子没有言语,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几块牛肉放在上面,再合上递给对面同样掩饰身份做了十五年茶肆老板的谍子,笑道:“这样吃,才痛快。” 茶肆老板接过,咬了一大口,意犹未尽,起身道:“你等着,我去拿些酒肉来,今个儿非喝痛快了不可。” 待茶肆老板再回来时,桌前已人去茶凉。 桌上留下了一小块碎银子。 茶肆老板坐在方才的位置上,拍开封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饮尽,瞥了一眼那块碎银,摇头失笑。 “矫情。”
第186章 长安城北郊三十里外,竖有一块两丈之高的驻马碑,当年先帝便是在这里迎接凯旋而归的北府军众将领,当年也是在这里,先皇后亲送李长安归北。再早一百多年前,老剑神许黔娄曾在此一战成名,几十年后,北府军攻破西城门,他的徒弟,大楚皇帝自刎于碑前,大楚一帮肱骨老臣皆撞碑而死。 如今世人仍是不明白,一国独占中原半壁江山的大楚,怎就亡了国。 两辆马车在驻马碑前停下,前头的马车下来一名青衫人,独自走到碑前,伫立良久。而后又下来一名白衣女子,她走到青衫人身侧,凝望着石碑,淡然道:“据说碑上原先只刻有驻马二字,寓意北方外势不得入侵,后来这篇进上檄文是薛弼加刻上去的,惹得商歌老皇帝龙颜大怒,此后再不从北门出。” 赶在春闱前入城的,正是李长安一行人。 李长安神色淡漠,嗓音听不出喜怒,道:“天下读书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君心难测。薛弼此人却深谙此道,其屠龙士术远胜于捭阖之才,可惜碰上这么一位专横霸权的君主,即便做上了一朝首辅,也算怀才不遇。只不过古来帝王将相,没几位能真正让他一展拳脚的,否则薛府也不会落得满门死绝的下场。当年老皇帝若早一些看过这篇进上檄文,或许北府军尚有一息生机,如今北雍亦不至于走到这步田地。若说后悔,大概便是当年没能为老首辅留下一星半点的香火延续。” 白衣女子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犹豫了半晌,轻声道:“楚先生曾说,薛家有后,凤凰在中,麒麟在北。” 李长安微微侧目,眼神中满是讶异,而后她缓缓闭眼,释然笑道:“如此便好。” 随后二人转身一同朝马车走去,李长安转了话锋道:“当年老剑神许黔娄在剑术一道上远超于我,可惜大楚皇帝守国门,身为帝王之师的许黔娄在那场攻城战中随之下落不明,那把名为少一人的第一名剑一同销声匿迹,据说还有一本剑谱。昔年我游历江湖时曾多方找寻,也未得半点蛛丝马迹,你可知此剑出自东越剑池?” 洛阳愣了一瞬,默然点头。 二人已行至马车前,瞧见燕白鹿迎面走来,李长安笑了笑,不再言语。 不论以前驻马碑寓意为何,如今这块坐南面北的石碑只有一个意思,所有大军马蹄皆要在此停下,不得过碑半寸,能入城的唯有三千皇城禁卫军。故而,离长安城五十里时,燕白鹿便下令白马营在长安城城防管辖范围内就地驻扎。 洛阳先行上了马车,李长安与燕白鹿又走出去一小段,离马车稍远一些。 因燕赦官居正一品,燕家在长安城有御赐的将军府邸,只不过燕赦回北时带走了大批家仆扈从,留在长安城的大都是一些经不得长途奔波的老弱妇孺。很有一股子一去不复返的意味在里头,以至于当时长安城的大小官员,尤其是庙堂里那些正值青壮的武将,都在猜测北边的狼烟若提早点燃,燕老将军还能撑几年,到时候三十五万兵马到底花落谁家。 李长安回头望了一眼后车座驾上的宁 折,道:“这么一大帮子人都要住到你府上去,只带一个宁将军入城,未免有些欠妥当。就算多带几名亲卫,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燕白鹿微微摇头,低声道:“如今不比以往,万事皆得小心谨慎。” 李长安看着这两年仿佛被磨去了傲骨棱角的年轻女子,不禁皱了皱眉头,从她的身上似乎再瞧不见当初那个站在城门口牵着白马,神采飞扬到令路过女子都情不自禁的年少将军了。以前的燕白鹿好似出了鞘的白鹿刀,刀锋雪亮,一如年少的自己一般锋芒毕露。如今刀归鞘,朴实无华,却是一把出鞘则见血的杀人刀。 于北雍而言,是好事。 从五陀山到长安城,这一路李相宜沉默寡言了不少,李长安看在眼里却从不过问。燕白鹿私下里几次欲言又止,李长安也视若无睹。有些事心知肚明便是最好,知晓太多反而有弊无利。只是心结易结不易解,旁人再如何苦口婆心,亦无济于事。 念及此,李长安叹息道:“那时菩萨蛮入北,确是为了李相宜的解药而去,也为还当年他对我一语成谶的因果,可你要明白,那红衣女子早已死在了五陀山,这一世她只是她,与旁的都无关。你若真心为她好,便莫在执念于此。” 燕白鹿沉默良久,平静道:“我知道了。” 二人返身往回走,李长安忽然揽过燕白鹿的肩头,笑意促狭:“燕小将军还没喝过花酒吧,虽说日后有的是机会,免不得与军营里那些大老爷们儿应酬,不如先演练一回,免得到时候闹笑话,如何?” 燕白鹿毫不留情的给了李长安胸口一手肘,义正言辞道:“我是女子,不接这些乌烟瘴气的应酬,洛阳姑娘若不介意,你想去哪喝便去哪喝,银子我出。” 言罢,燕白鹿便朝后头那辆马车走去。 李长安捂着胸口龇牙咧嘴,一手指着不上道的女将军背影,气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正好瞧见这一幕的白衣女子,悄然放下车帘,小声道了句“活该”。李长安走回马车前,便瞧见黑衣老者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当下便冷着脸,钻进了马车。 两辆马车不紧不慢的朝长安城驶去,行至十里时,有一匹快马迎面疾驰而来,马上人身着皇宫侍卫服,临到马车前便放缓了马速,调转马头与马车同行。 来人朝马车抱拳道:“卑职奉命随三公主殿下迎李姑娘入城,殿下已在五里外恭候。” 马车内传来一声回应。 “知道了,你且先行,我随后就到。” 来人未耽搁片刻,如来时一般疾驰离去。 五里外,停在路边的一辆豪奢马车摆明了其主人身份清贵,而驾车的人则是一名面上无须的中年宦官,马车旁还有几骑佩刀的宫内侍卫。路过行人皆是匆匆瞥一眼,便加快了脚下步伐。 马车已在此候了半个时辰,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中年宦官远远瞧见那去而复返的一骑,转头对马车内道:“殿下,侍卫回来了。” 车厢内传出一声少女不耐烦的嗓音,问道:“那李长安呢,到哪儿了。” 中年宦官恭敬回道:“马车不如马匹走的快,多半还要些功夫。” 少 女冷哼一声:“敢让本公主等她!全福意,一会儿她要是不请罪,就别让她进城!” 中年宦官含糊不清的应了,没敢多言。 此时又传出另一个女子的嗓音,“殿下奉旨来接人,若不让李长安入城,殿下如何复命?” 车厢内沉默了半晌,少女气急败坏道:“姜孙信!你就非得跟我过不去!” 随后,便再没了动静。 中年宦官似是见怪不怪,抬手遮在双目上继续远望,只期盼那辆马车早点儿出现。 所幸没等多久,视力极佳的中年宦官便瞧见了半空中那头名为麒麟珠的鹰隼,再过片刻,两辆丝毫不起眼的宽敞马车,便悠然驶入了视野。 待马车走近,中年宦官看清了驾车黑衣老者的面容,这才对车厢内的公主殿下道:“殿下,李长安来了。” 少女摆足了公主架子,不满道:“难道本公主还得亲自下去迎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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