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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松柏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长安,二人仅在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那夜月黑风高,她不曾看清过李长安的样貌,如今细细打量之下,不禁想起书中所言。 女子男相,若天人之姿,非王则成霸,不生反骨亦起兵戈。 姜漪如此,李长安亦难逃宿命。 念及此,姜松柏垂下眼帘,低声道:“若我是父皇,你今日走不出长安城。” 李长安不以为意,轻声嗤笑道:“我若死在长安,你此生也别想再踏入皇城一步。” 听闻此言,姜松柏竟是笑了,“满朝上下都以为储君之位必然是我的,故而父皇即便龙体有恙,也无人提及册立东宫一事。可我知道,这些年父皇有意扶植我皆是假象,只为了安抚朝臣,待到改朝换代之时一纸昭告天下,到时候有那些权高位重的近臣辅佐,岁寒不会走的太艰难。” 李长安点点头,接过话道:“但你也知道,你姐姐不想做皇帝。那两个已封地就藩的皇子更无可能,因为他 们并非亲生子嗣。” 李长安缓缓抬起眼,一字一句道:“所以,你想谋逆?” 年轻女子眼眸清澈明亮,与李长安对视,不闪不避。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只道:“岁寒生性仁善,这些年骄纵跋扈并非她所愿,生在皇室已是不幸,我不愿再看着她为此了残余生。” 李长安摇头失笑,姜松柏凝眉质问:“你为何发笑?” 李长安望向窗外雨幕,平淡道:“你可知,当年她孤身来寻我,只求我为姜家做看门狗,她甚至甘愿以命相抵。你又怎知,她不会为了姜家而舍弃自己?还是你自以为,她做不好这个皇帝?” 姜松柏面色一沉,温怒道:“我与岁寒相知相守十八载,她如何心思,岂是你一个外人能明白的!?” 李长安偏过头,看着隐忍不发的年轻女子,讥笑道:“文武双全的四公主殿下是不知人心隔皮还是不知当局者迷,皇室之中手足相残屡见不鲜,你可当面问过她一句,是否甘愿放弃皇权?” 换做姜岁寒早已一个恶虎下山扑了过去,势必要让李长安的胳膊上多添两排牙印才甘心。虽迟了片刻出生,却心智早熟的姜松柏却仍旧老成持重,不怒反笑道:“我既已知晓,又何必多此一问。” 李长安神情一滞,而后大笑不止。 昔年曾有人说她如此自负,终将自食恶果。如今与眼前这个尚未过桃李之年的女子比较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姜松柏始终面沉如水,待李长安笑罢,才道:“可笑?” 李长安微微摇头,不再纠缠于此,转了话锋道:“姜家表面上与我争锋相对,实则暗度陈仓。想必你已猜出一二,才会来此见我。事到如今,姜家是姜家,你是你,到哪儿都是做买卖,就看四公主有什么条件拿的出手。” 大家都是聪明人,遮掩与自掘坟墓无异,姜松柏直言不讳道:“北雍三十五万大军我不动分毫,再给你两年归降东越,只是眼下此战不可避免,之后不论你用什么法子,我皆可为你扫除阻碍。两年之后,我若继位,必出兵。至于北疆,只要你守的住古阳关,北雍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李长安想了想,笑道:“你倒是比你父皇会做买卖。” 姜松柏摇头道:“父皇只是一时心急罢了,若能再多几年……” 李长安轻叹一声,“再多几年兴许天下真能大统,可你我无非两种下场,要么流放巫铜关,要么战死沙场。” 姜松柏沉默不语,神色淡然。 李长安一手搭在窗沿上,缓缓道:“当年八国高手如云,死于暗杀之下的皇帝官员不计其数,故而朝廷觊觎江湖势力多年,奈何这些年南北太平,找不到借口下手。如今灭佛只是前兆,姜漪虽借我的刀杀人,却也畏惧我独掌其势。到时一旦肃清,免不得束手束脚,不若二一添作五,你主庙堂,我主江湖,如何?” 姜松柏勾了勾嘴角,“父皇借你的刀,你便借我的剑?” 李长安微笑道:“做买卖嘛,更何况若有我在暗中为你操持,谁敢不服?” 一 楼堂内,两拨人马大眼瞪小眼对峙了近一个时辰,才见二人不急不缓的下楼来。瞧二人面色,想来相谈甚欢,私下都不禁松了口气。尤其是驿长,嘴上虽关切询问双方是否要留宿过夜好备下可口饭菜,实则巴不得赶紧送这两位瘟神出门。 姜松柏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见外头雨势渐小,便马不停蹄招呼随行扈从返程。 李长安只送到门前,见姜松柏翻身上马,便问道:“不入城见她一面?” 姜松柏只朝长安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头也不回策马离去。 蒋茂伯上前询问是否接着赶路,李长安望了一眼阴沉天色,道不急一时。而后便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招呼驿长上些热乎暖胃的吃食。 几人围桌而坐,神色各异,似乎都有些好奇这位四公主此番的来意。李长安视若无睹,只盯着桌上烛台走神,待吃食端上来,一碗汤面下肚后,才仿佛有了几分精气神。 回过神来,李长安瞧见对面李得苦满嘴油光的吃香,忍俊不禁道:“慢点吃,又没人与你抢。” 闻言,李得苦咽下嘴里的面,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好奇道:“师父,那女的也是来贿赂你的?” 李长安哭笑不得,无奈道:“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李得苦眨了眨眼,知晓自己多半又说错了话,不敢再出声,埋头继续对付汤面。 哪知,过了半晌,李长安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若是贿赂倒好了,拿整个商歌江湖当贿赂,天下谁人有这般气量。这女子若有朝一日真坐上了那个位置,只怕比那妇人更心狠手辣,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那帮忠臣良将怕是留不下几个。” 说着,李长安一声苦笑:“这哪是买卖,与搏命无异啊。” 洛阳微微皱眉,玉龙瑶与蒋茂伯皆是神情微变。 玉龙瑶平日里只在四下无人时,才与李长安浅谈一些当下时局,此时却已按捺不住,问道:“公子,那四公主可是提了什么无礼要求?” 话才出口,玉龙瑶便觉不妥,赶忙低头道:“是奴婢多嘴。” 李长安只摆了摆手,未多言。 端着碗正喝汤的李得苦眼珠子转了一圈,缩着脑袋小心翼翼道:“师父,什么意思啊?” 李长安转头望向门外,微微眯眼,嘴角笑意似有若无,轻声道:“意思就是要死人了,将来不久,要死很多人。” 李得苦顿时噤若寒蝉。 晌午过后,雨声渐停,如那年轻女子一般,来去匆匆,外头艳阳高照。 李长安与驿长打了声招呼,重新启程,中年男子脸上的笑意比来时更热络几分,也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知晓这位北雍新王好酒,便偷偷拿出了珍藏十年的好酒相赠。李长安倒也不客气,收的心安理得。末了,还小声告诉李得苦,这才叫收受贿赂,惹来一旁白衣女子一声鄙夷的冷哼。 临门一脚,李长安忽然身形一顿。 门外泥泞中有一抹白格外显眼,那是一方女子常用的绢帕,已污迹斑斑。 李长安一步跨出,好似不经意间踩在绢帕上,眼眸杀机渐起。
第201章 东海修鱼城这几日热闹非凡,随着出阁即天下第一的韩高之现世,无人再关心长安城传来的流言蜚语。皇宫里的遮星台倒了便倒了,女帝陛下龙颜大怒便怒了,斩了几个无关紧要甚至不知名讳的小人物,连带着钦天司监正也下落不明,这些事与平头小百姓有何干?丝毫不影响吃饭睡觉放屁。 韩高之出阁那日,东海岸边掀起了十几丈高的浪潮,打翻了不少渔船。这等惊世骇俗的异象曾在前两年的龙角崖有过一次,当时吓的城内渔民三日不敢出海,生怕惹恼了海龙王,后来大街小巷便开始传言,说是龙角崖那帮水寇终于惹了天怒,三百多号人一夜死了个干净,连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自古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修鱼城的百姓更是信奉鬼神之说,如韩高之这般可引来天地异象的人物,在他们眼中俨然已是半个神仙。只是这尊神仙出阁后什么也不干,就坐在观潮阁顶尖上睡觉,且一坐就是五日,期间不吃不喝,仍由风吹雨打亦是纹丝不动。 城内商贩倒是乐的合不拢嘴,这几日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人士就不下十波,客栈酒楼的物价逐日水涨船高。不仅如此,就连那位武陵王也跑来凑热闹,出手尤其阔绰,直接包下了城内最贵离观潮阁最近的客栈。 直到第六日傍晚,有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刀客牵马入城,中途不曾停留,一人一马一刀径直来到观潮阁下。开打前,围观人群中便有眼尖的认出,那年轻刀客腰间所悬是兵器谱前十的金错刀。此言一出,观潮阁周遭迅速聚拢了不下千人。 可不等做庄家的搭台下注,众人只觉一阵飓风迎面袭来,顿时人仰马翻,岸边打潮声如雷,炸的人耳旁嗡嗡作响,头皮发麻。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年轻刀客仍旧立在原地,腰间那柄金错刀仅出鞘三寸,而观潮阁顶尖的麻衣男子连手指头都不曾抬起。 年轻刀客站直身子,缓缓将刀归鞘,麻衣男子勾了勾手指,噌的一声,尚未刀鞘合一的金错刀忽然离鞘而去,直直冲入麻衣男子手中。 众人只瞧见麻衣男子有条不紊的伸出一指在刀面上比划,不过片刻,就将刀随手抛下,物归原主。年轻刀客接住刀的一瞬,神情骤变。周遭人群伸长了脖子去瞧,只见那雪亮的刀面上刻下了一字,歪歪斜斜,犹如孩童初练字时一般丑陋。 那是个“高”字,韩高之的高,高手的高,高人的高。 人群中倒抽凉气声此起彼伏,江湖切磋大都点到即止,观潮阁登楼虽有生死之战,但极少伤及性命。可在兵器上刻下胜者名讳,于败者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尚不如一战分生死,虽死犹荣。 就在千百颗心都提到嗓子眼时,那年轻刀客一言不发,竟是将刀再度归鞘,而后翻身上马,绝尘离去。瞧见这一幕,那些原本跃跃欲试,心有不服的宗门弟子都不禁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再不敢往那阁顶多望一眼。 不同于往东海的几条官道车水马龙,南下路途清静不少。正赶上春生时节,深山老林尤为生机勃发,沿途风光比起北边的黄土大地,满眼都 是翠绿琳琅。 春日照顶,正值午时,马车与随行五十骑白马营停驻在一处溪水畔,饮水刷鼻。 李长安坐在溪边大石上,翻看着手中谍报。 玉龙瑶捧着一壶清水,一块馕饼与一包酱牛肉,迎面走来。 李长安头也不抬的道:“你让屈斐斐尽早动身,去邺城待着,花栏坞那边再找个得力的先顶着,重新梳理将军府的猎隼免不得伤筋动骨,此事还是尽快交由李相宜处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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