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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白鹿神色有些不忍,踌躇道:“可……林白鱼毕竟是个女子。” 街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人是蒋茂伯。 李长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燕白鹿,好笑道:“将军不也是个女子?” 燕白鹿不自觉摸了摸掌心里的老茧,暗自叹息,看来那位林小姐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在那位林家小姐进门前,燕白鹿与玉龙瑶不约而同告退离去,蒋茂伯再将人带到后亦不做停留。 屋内此时,只剩李长安与林白鱼二人。 女子面上不见路途风尘,一身妆容素洁得体,微微欠身道:“林白鱼见过王爷。” 李长安抬了抬手,示 意道:“在外不比在家,没什么好招待的,林小姐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二人相对而坐,李长安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林白鱼则始终微垂着眼眸,不与直视。 李长安微笑道:“林小姐若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毕竟往后朝夕相处的时日还长,藏着掖着相互猜忌于谁都无益。眼下趁着我心情好,你想说便说,想骂便骂,我权当耳旁清风,绝不计较。” 女子缓缓闭目,低声道:“林白鱼,无话可说。” 谁知,李长安竟忙不迭的道:“这可是你说的,过时不候。” 林白鱼错愕抬眼,就见那青衫女子笑的一脸奸相,心中顿生悔意,可话已出口,依着她的脸皮怎好意思反悔? 林白鱼压着怒意,沉声道:“王爷,莫要欺人太甚!” 李长安挑了挑眉头,双手拢在袖中,好整以暇道:“我就说你们这些千金大小姐难伺候,好话赖话都不听,所幸是碰上了我,换做别人,你敢以下犯上一个试试。今夜就把你捆了丢床榻上,污了你的清白身子事小,日后多半沦为胯、下玩物,莫说你那满身才学,门都别想踏出半步,到那时谁还在乎你是什么女状元,孤身老死便算善终。” 说到最后,李长安勾了勾嘴角,“这才叫欺人太甚。” 林白鱼冷冷一笑,孤傲道:“林白鱼虽是女子,却也知晓什么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王爷若是这般打算,不如杀了林白鱼,大不了书信一封回长安城,就说林白鱼死于寇匪刀下,此生不孝,来世再报。”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女子,李长安不经记起了前些年遇上的那个负枪女子,如出一辙的一根筋到底。 见李长安莫名走神,林白鱼刚冒出头的气焰顿时消散了大半,着实摸不准这个喜怒无常的青衫女子到底在想什么。 一时间,屋内沉寂,唯有窗外时不时传来街道上的人声喧哗。 过了半晌,李长安才回过了神,不再争锋相对,笑容和煦道:“若是旁人,死多少我都不心疼,如林小姐这般才情学识皆上乘的女子,伤着半分都可惜。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惜才,如今太平盛世人人皆可建功立业,林小姐就不想一展报复?“ 林白鱼愣了愣,好似没了底气,踌躇道:“可……我是女子……” 李长安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笑道:“女子又如何?北魏女将秦钟离,太学宫稷上先生孟竹,大秦女武皇,王朝天子姜漪,武陵王姜凤吟,她们哪个不是女子?” 林白鱼微微张着嘴,发不出声。 李长安接着道:“读书行路,林小姐,书读的够多了,路也该走走了。从今日起,我带你一一去看看什么叫万里江山。” 窗外月色怡人,林白鱼不知独坐了多久,回神时已不见青衫身影,只留满屋清辉,耳畔犹在回荡着那句话。 “你还是穿白衣好看。” 林白鱼走到窗边,望着琳琅灯火,轻声喃呢:“还有一人,北雍王李长安。”
第203章 出了羑里小城后,马车的行径速度明显加快,中途路过城池也不再做停留,径直奔着太行山去。 李长安一行人早已风餐露宿惯了,饿了干粮果腹,渴了山泉解渴,偶尔猎几只山中野物祭祭五脏庙,权当云游江湖。倒是自幼锦衣玉食的林白鱼,这一路也无甚怨言。只是成日窝在马车里,极少露面,吃饭时也只让贴身丫鬟春晖来取。 李长安见不得这般惺惺作态,借来了燕小将军的爱马梨花儿,不顾丫鬟春晖百般阻挠,生拉硬拽把林白鱼拖下了马车,丢到马背上,二人共乘一骑走了五十里路。起先傲骨嶙峋的林小姐一副坐以待毙的模样,于是李长安策马狂奔出五里路,吓得林白鱼面色如雪,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靠,所幸李长安也未有出格的举动,只是嘴上不饶人冷嘲热讽了几句。知晓这人不安好心之后,林白鱼才学乖了,既然之则安之。待沉下心境,举目望去,四周峰峦环绕,山清水秀,宛如一幅锦绣江山从画中跃然而出,林白鱼顿觉目眩神摇,望着眼前巍然景致,许久没有出声。 世家女子大都一生禁锢于高墙之下,即便远行最远也不过离家百里。林白鱼只在幼年时随母亲去过百里之外的小天庭山上香,母亲过世后,只读圣贤书不信鬼神说的林杭舟常年公务缠身,与女儿闲聊的功夫都欠奉,就更别提出城游玩了。林白鱼何曾不羡慕身为男子的兄长,只是知晓自己将来嫁做人妇的命运,走遍九州又如何,见识过万里江山又能如何?好不容易飞出那金丝笼,又被锁在深院中独望高台,与其大梦一场空,不如早些迷途知返。 但短短几日,林白鱼便觉着自己又陷入了一场黄粱梦,梦中有青衫,脚下有山河。 途径一处田埂边时,李长安放缓了马速,与林白鱼聊起地域民生,告诉她书上所写的“物阜民熙”从哪儿来,如何“春播秋收”,为何“北贫南沃”,何为所谓的“民生所向”。 走完不长不短的五十里路,林白鱼一言不发,只在回马车前道了一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古人诚不欺我”。 李长安自卖自夸问了一声“林小姐觉着本王骑术如何,明日可还想与本王策马共游?”惹来林白鱼一个鄙夷眼神,也不搭理她,径自钻入了马车。 李长安倒不以为意,拍了拍白马的脖子,自顾自道:“遥想当年,多少女子做梦都想与我策马江湖,她竟不知好歹,你说是不是梨花儿?” 白马打了个响鼻,似是愤愤不平。 给林白鱼当马夫的燕白鹿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厚颜无耻。” 李长安一笑置之,回了前头的马车上。 虽说林白鱼没把李长安的话当真,但就好比开了荤的饿汉子,有了第一顿就想第二顿。外头景致仍是那般心旷神怡,但坐在马车上看,与骑马赏游就是两种不一样的心境,自然是后者更让林白鱼心痒难耐。可自打那次之后,李长安便没了动静,她一个大家闺秀,脸皮子又薄,总归是难以启齿。 所幸没过两日一行人便 到了太行山脚下,当林白鱼站在山道口仰头望去时,只觉天旋地转。眼下刚过辰时,李长安便说要在今日之内登上山顶。 丫鬟春晖急的都快哭了,拉着林白鱼的胳膊,低声道:“小姐,这可怎么办?” 武当山号称千丈高,那时林白鱼上武当足足耗费了三日的功夫,若非山腰处皆有道观,免不得露宿山野。可这太行山放眼望去,丝毫不输武当,仅凭她的脚力要在一日之内登上山顶,无异于痴人说梦。 林白鱼傲气归傲气,素养却是极好,该吃的苦头不会有半点怨言,否则怎能容忍李长安一次次打压而不心生私恨。如今也只是一张俏脸煞白,强忍着一声不吭。 几人之中,唯独燕白鹿尚有几分于心不忍,走到李长安身侧,低声道:“王爷若着急上山,不如让林小姐留在马车上,末将安排几人护卫便是。” 李长安瞥了一眼林白鱼,微笑道:“谁知道咱们要在山上待多久,总不能一直把她丢在这,万一出了个好歹,林杭舟还不得跟我拼命。” 此时正值清明,有不少往来行人上山供香,太阴剑宗虽比不得武当与天师府的道教正统,但好歹有百年宗门的底蕴在,只不过这些年幽州境内新筑起了不少寺庙,太行山的香火远不如早先那般鼎盛。 燕白鹿看了一眼不远处几名身强力壮的滑竿夫,犹豫着询问道:“那给林小姐雇顶滑竿?” 李长安笑意淡然道:“雇上吧,不过让他们跟在后头,何时林小姐走不动道了,再让他们抬上山。” 燕白鹿皱了皱眉头,李长安诚心要让这位千金小姐吃点苦头,哪里是她可左右的。 白马营包括赵吕严三人都留在了山脚下,李长安拉了林白鱼一同走在最前边,为了照顾林白鱼的脚力,李长安走的不快。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一行人来到了门坊前。 布满青苔的石门坊历经几百年风吹日晒,陈旧不堪,但“太阴剑宗”四字依然刻印清晰,隐隐透着百年宗门的庞然气势。 门坊边立着一名身着雅青道袍的年轻女冠,中上之姿,秀色内敛。嗓音清脆,一开口便犹如溪流娟娟。 “阁下可是李长安?” 青衣女冠看着李长安,一双眼眸明亮清澈,仿佛丝毫不觉直呼亲王名讳有何不妥。 李长安也不计较,笑着道:“正是在下。” 青衣女冠双手叠放在腹部,微微躬身道:“弟子程青衣,奉太上师祖之命,迎阁下入山。” 李长安哦了一声,挑眉道:“你就是程青衣。” 面色清冷的青衣女冠只打量了李长安一眼,便默然垂首,而后侧过身,抬手道:“阁下,请。” 李长安不再多言,举步走过门坊。 太行山的石阶不如武当山那般平稳,似是许多年不曾修缮过,刚走出半柱香的功夫,林白鱼的额头便冒出了细汗,脚步也不如先前那般稳当。这下可苦了丫鬟春晖,不仅得顾着自己脚下,还得顾着她家小姐。 程青衣始终恪尽职守,快了李长安半个身形,脚下如履平地,气机绵长。 李长安回头瞥了一眼转瞬便落到最后头的林白鱼,朝玉龙 瑶使了个眼色,后者不得不再度放慢了步伐,以便照应。 转回头,李长安开口道:“敢问道长,你家太上师祖是何人?怎知晓我等今日上山?” 好在青衣女冠看似不谙世事,礼数却是周全,侧头微微垂首道:“阁下可曾听闻妙莲真人陈汝言,便是小道的太上师祖。” 李长安闻言失笑道:“原来如此,陈道长枚卜一术通玄,难怪算到我要来。” 末了,李长安又微微一愣,脱口而出:“这老道士还没死呢?”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寒光迎面射来,隐隐透着杀气。看来清冷如泥菩萨的青衣女冠,也并非那般不食人间烟火。 李长安自知祸从口出,赶忙亡羊补牢,道:“道长莫误会,在下与陈道长乃是旧相识,只是昔年那些故人大都魂归九天,没想到过了六十年他仍在世,委实有些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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