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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陆沉之的眼中,这支东定军不似师兄白起的手足,而是他手中的一杆枪,能指哪打哪,就是好枪。待在军营中的这些时日,她也渐渐发觉,这些将领伍卒并非忠心耿耿,只是敬畏。好似能与这位王朝兵圣并肩驰骋沙场,便值得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想名载史册,想流芳百世,想得那泼天的富贵荣华,可陆沉之不想,她觉着淡迫名利的师兄也不想。 一批装满尸首的板车陆续驱往十里外的一处山坳,车轮的颠簸声打断了陆沉之的思绪,她定定的看着那一车车的死人,不禁回想起前几日死在她枪下的东越斥候,他们甚至无人收尸,只能曝尸荒野任由野兽啃食,她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悲凉。 回到军营时,陆沉之下意识朝武陵王营帐的方向望去,那个人分明尽在咫尺,却好似从未这般遥远过。 敛了敛心思,陆沉之朝帅帐走去,才走近两旁亲兵便将她拦下,说是将军正与两位王爷商议出兵事宜。不等陆沉之返身离去,一个身着蟒服的女子迎面从营帐中出来,与她四目相撞。 姜凤吟微微一愣,而后笑着唤了一声:“陆姑娘?” 陆沉之眉头轻蹙,有些疑惑不解,但仍是执礼道:“民女陆沉之拜见二位王 爷。” 姜凤吟摆了摆手,“既是白将军的小师妹,就不必拘礼了。”她转头对身后的年轻藩王嘱咐,“姜烨,我与陆姑娘有话说,你且先行。” 身形如文弱书生一般的年轻藩王告了一声辞,又朝陆沉之微微颔首示意,这才领着两名亲卫离去。 姜凤吟抬了抬手,先一步朝外走去,陆沉之踌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的跟上去,落了姜凤吟半步的距离。 姜凤吟似也不在意这些小礼节,侧目瞥了她一眼,轻笑道:“本王对陆姑娘早有耳闻,一直想见一面,这般相邀还望莫唐突了姑娘。” 陆沉之有些诧异,有关武陵王的各种飞短流长没少听闻,尤其是出兵的这段时日,饶是治军严谨的东定军私下里也对这位女亲王的艳闻津津乐道。听多了那些荒唐行径,陆沉之不由得就记起了李长安,这二位的行事做派可谓如出一辙。故而,即便姜凤吟口碑极差,陆沉之却莫名对这个女亲王有几分好感。只是不明白,身份贵胄的王爷为何会在意她这种小人物。 陆沉之垂下眼帘,低声道:“不敢当。” 姜凤吟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陆沉之稍稍迟疑了片刻,未驳了这份亲近之意。 身后跟着的四名亲卫自觉拉开了十步的距离,姜凤吟随性游走在军营中,周遭伍卒不是投来目光,但仅是一瞥也不多瞧。 姜凤吟温声道:“姑娘不必过谦,如你这般武艺不凡,胆识过人的女子,若放在以前本王就是求,也要把你从白将军手里求来。可眼下战事吃紧,本王若横刀夺爱,朝廷那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言官怕是唾沫星子都要淹了本王的王府。” 陆沉之不动声色道:“王爷谬赞。” 姜凤吟忽然提高了几分嗓音:“本王可是真心话,敢刺杀李长安,如今还活蹦乱跳的人可不多,姑娘这番壮举本王着实佩服的紧。” 陆沉之脚下一顿,又落后了半步的距离,她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接话。 姜凤吟偏过头,小声道:“那人脸皮奇厚,在本王那蹭吃蹭喝,本王早就看她不顺眼。姑娘若私仇未报,不如给本王做个顺水人情。姑娘放心,只要死在本王营帐里,就绝不会牵连姑娘,如何?” 陆沉之拿捏不准这女亲王话中真假,但瞧见姜凤吟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有些似曾相似,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于是道:“王爷莫说玩笑话。” 姜凤吟哈哈一笑,忽然道:“姑娘可要去本王那坐一坐,顺便见个人?” 不知不觉,二人竟走到了军营口,陆沉之不自觉望向远处的营地,愣了片刻,才轻声道:“多谢王爷好意,民女尚有要事与将军禀报,便送王爷到此。” 姜凤吟抬了抬下巴,与陆沉之差不多的身形竟让她蓦然感受到了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本王发话,还怕白将军不允?” 陆沉之微微垂头,默不作声。 两厢僵持了一阵,姜凤吟轻声叹息:“真不想在上战场之前见她一面?” 陆沉之轻咬着下唇,仍是一言不发。 姜凤吟摇着头,又是一声长叹,而后便不再多言,领着人大步离去。 回了自家营帐,姜凤吟便瞧见躺在太师椅上一脸惬意的李长安,她走上前拍了一下好似睡着的青衫女子, 不悦道:“本王这辈子还没给人指使过,你倒好,也不出来接迎。” 李长安这才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朝外看了一眼,复而闭目道:“那丫头性子一根筋,若三言两语就能哄骗来,哪里还需王爷出马。我尚指望王爷能劝动那丫头,看来王爷的花丛手段也不过如此,罢了,不提这些,此番商议可有了结果,几时再出兵?” 姜凤吟气的一屁股坐在李长安身上,冷哼道:“不出兵!” 险些被坐岔了气的李长安哎哟一声坐起身子,瞪着姜凤吟,道:“为何?” 姜凤吟勾起一抹嘴角,“怎么?坏了你的计谋?还是巴不得快些与你的小情人相见?” 李长安讪讪一笑,“瞧王爷这话说的……” 她猛然一怔,眉头紧锁半晌没有吭声,太平年间李惟庸养出了一个上小楼,这二十年里广泛撒网,早已遍布大江南北,无孔不入。楚寒山出山才短短一年,即便早早布下应对之策,一时间也深挖不出那些躲在潭底的老王八。军情泄露乃阵前大忌,可这些人总会想尽办法将消息传递出来,即便是用命去换取,一条命不够,那就十条,十条不够就二十条,三十条。比起在战场上动辄损失上万条性命,这些谍子的性命微不足道。 但以楚寒山的足智多谋,想必早已料到如此,如今东越仍是兵强马壮,出师未捷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余祭谷仍活着,陌刀骑未少一兵一卒,商歌这十五万犹如散沙游龙的大军便不足为惧!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更何况眼下的东越军将领胸中都憋着一股气,接下来的战事只会更加惨烈。 而白起不出兵,并非与对方博弈耐性,只是在等着东越的陌刀骑上阵,欲要一口气将其打垮! 好大的胃口啊,李长安冷冷一笑,兀自道:“他白起还真是不把余大将军放在眼里。” 听闻此言,就连一旁心思敏捷的玉龙瑶也是一头雾水,但知晓其中端倪的姜凤吟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之色,接过话道:“今日布阵时,白起虽未多言,但本王觉着他的目的并非攻城。许是怕本王与姜烨起疑心,只安排两州藩兵从旁助阵,主力仍是东定军。且明言,除非剩余的七万东定军死绝,否则绝不会让本王白白去送死。” 李长安眉头一挑,“合情合理,敢问王爷的疑虑从何而来,女子的直觉?” 姜凤吟好似有意卖了个关子,缓缓站起身道:“就当是吧。” 李长安沉吟片刻,觉着有些好笑,正欲起身告辞,却猛地脚下一顿。 玉龙瑶更早一步感知,不安的看向李长安,轻唤了一声:“公子。” 五里之外的长野上,尘土飞扬铺天盖地,脚下大地轰隆震响,只能瞧见尘烟中一片寒光森森。 李长安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涟漪阵阵,外头紧接着传来一声仓皇的禀报:“王爷,敌军突袭,已不足五里!” 姜凤吟愣了愣,下意识道:“我方斥候呢?” 李长安轻声笑道:“有余祭谷打头阵,几个斥候能活着回来,这叫以牙还牙。” 姜凤吟哪还有心思与她说笑,沉声道:“取甲来!” 李长安先一步出了营帐,遥望见远处的烟尘滚滚,喃喃自语:“老匹夫,你可知十去九不回?”
第217章 长野上,尘烟滚滚,遮天蔽日。 果然不出所料,来者正是东越最为精锐的陌刀骑,清一色的长刀铁甲。身形魁梧如白猿的老将身披金甲,手持一把刀柄同长的玄铁陌刀,一马当先气势无匹。 东定军营似乎早有防备,不出半柱香的功夫便井然有序的摆好了阵仗,只等对方临近一里开外时再发起冲锋。 史书上记载过不下百起两军对垒的大规模战役,真正靠策略打胜仗的多数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如长野或是冲河这般的广袤地势,则更多拼的是两军骑兵的战力。好比两个赤手空拳的武夫,谁的拳头硬,谁更不要命,胜算就越大。 曹鸿云听着马前斥候禀告的军情,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前几日他曾信誓旦旦的说再给东越十年也养不出五万陌刀骑,可如今那实打实的五万精骑就在自己眼前,甚至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脚下大地在哀鸣。 白起神色平静,只是望着远处那滚滚尘土,不紧不慢的发号施令:“传令扬幽两军,东定军两万两千骑做先锋,幽州军其次,飞凤骑压轴。三军步卒皆由武陵王统领,绕开两翼,隔断后来的东越大军。” 传令小卒领命而去,曹鸿云犹豫道:“将军,三军步卒不足七万人,分作两股不见得拦的下那五万陌刀骑。” 白起提了提枪,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无妨,只要拦下余祭谷便足矣。” 白起侧目看向一旁的负枪女子,笑意不减道:“陆沉之,那五百精骑便交由你了。” 陆沉之神色平淡的与她师兄如出一辙,只微微颔首,而后拨转马头独自离去。 全军出营,人去营空,李长安双手拢袖站在营口处,眺目而望,身后是蓄势待发的五十骑白马营。 她朝身侧披甲佩刀的燕白鹿伸出两根手指,道:“燕小将军,两件事,护好那女子的安危,若尚有余力便能杀几个算几个。” 燕白鹿默然点头,翻身上马,许是大战当前,梨花儿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跺着马蹄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 李长安转身面朝五十骑,朗声道:“诸位,本王一诺千金,东越大军如今就在眼前,至于你们能砍下几颗头颅全凭各自本事,若输给东定军那帮老卒也不打紧,毕竟咱们志不在此。” 李长安朝众人抱拳,微微一笑,“本王恭候诸位凯旋归来。” 赵龙虎眼神炙热,抱拳回敬道:“不负王爷厚望!” 其余五十骑皆抱拳回敬,齐声道:“不负王爷厚望!” 燕白鹿一骑当先策马出营,五十骑紧随其后,伸长脖子张望的老蒋头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长安,促狭道:“这五十骑能回来十人都算运气好,让人去送死,话还说的这般好听,也就这些身无军功的年轻人肯为你卖命。” 李长安不以为意,轻笑道:“做将军的,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黑衣老者摸了摸腰间那对银铁白钺,笑了笑,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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