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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举杯的手一顿,笑道:“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我怎就碰不上。” 姜凤吟端起酒杯,身子往后一倾,正倚在那女子身上,笑意玩味道:“不信啊,一会儿你自个儿问去。” 李长安挑了挑眉,促狭道:“这下又不怕我拐跑你的人了?” 姜凤吟哈哈一笑,“有本事你就拐一个给本王瞧瞧,只要不胡来惹恼了那位,她若心甘情愿跟你走,本王也不拦着。” 二人打过几回照面,私下里也有过深浅交锋,李长安虽谈不上对姜凤吟了如指掌,但表面上的真假还是分的清。由此可见这位女琴师身份并不简单,而且姜凤吟似乎对其十分信任。 李长安低头饮酒,没有接话。 姜凤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坐直了身子,放下酒杯道:“你从幽州一路过来,闹的动静可不小,先是在祁连山庄横插一脚,又跟在那一千铁骑屁股后头兴风作浪,搜刮了不少不义之财,你就不怕撑死?” 李长安眨了眨眼,“怎么,王爷眼红?” 姜凤吟冷哼一声,“本王不缺银子,扬州境内的江湖宗门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不过人得给本王留下,一个都不许带出扬州。” 李长安咧嘴一笑,举杯道:“好说,只要您不跟我翻旧账,万事都好说。” 二人各怀鬼胎的饮尽一杯酒,姜凤吟随口道:“你这般明目张胆的把人往北雍引,是想从中挑选一个合适的出来坐上武林盟主的宝座,往后好给你当牵线傀儡?” 李长安微微一愣,皱眉道:“王爷此话何意?” 姜凤吟也是一愣,看了她半晌,才狐疑道:“你不知道踏月山庄被魔教一夜之间屠了满门?慕容春风的人皮都被魔教教主扒下,就挂在那块迎客碑上。” 杯中酒涟漪轻荡,舞娘们不约而同停下身形,神色惊慌失措,女琴师缓缓抬眼望来。 玉龙瑶那声公子尚在唇间,只听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嗓音平静道:“何时的事。” 李长安竟动了真怒,方才一瞬的杀气饶是这些寻常人都能感受到,姜凤吟按下心中惊诧,道:“一旬之前。” “可有活口?” 姜凤吟微微一笑,“大抵是没有的。” 李长安坐直身子,面色如初,笑意深长:“姜凤吟,有个人让我带句话给你,你想不想听?” 姜凤吟脸色微变,每回李长安直呼她姓名准没好事! “她说今生无缘,来世莫期。”
第246章 姜凤吟端详着那枚白中带翠的玉戒指,拿在手中把玩,神色瞧不出喜怒。 这玉戒指来历无甚稀奇,只是当年那女子在街边兴致使然,瞧上了眼儿便买下了。姜凤吟带在身边十几年从不离身,而后与李长安在芦苇荡边的长乐亭见了一面,经由女儿姜孙信赠给了洛阳。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如今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当年十两银子的玉戒指放在眼下甚至当不得一桌酒菜,武陵王府何曾缺过珍奇宝物,姜凤吟身侧那女子见她眼神痴迷,不禁多瞧了两眼,仅是如此,便被赏了一耳光,姜凤吟阴冷的斜了她一眼,“再看就挖了你的狗眼。” 女子登时匍匐在地,顾不得嘴角淌血,颤着声儿求饶。 姜凤吟一脚蹬在女子肩头,将她整个人踹的后仰着摔了出去,骂道:“要哭滚出去哭!” 陆沉之看的瞠目结舌,忍不住瞥了青衫的背影一眼,心道做了亲王的女子都这般喜怒无常?还是皇室的人各个都如此性情乖戾? 一尾绕梁琴音在此刻响起,如溪水潺潺流淌,女琴师嗓音沉静婉转,开口道:“王爷息怒。” 姜凤吟叹息一声,摆了摆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舞娘们顿时如获大赦,齐齐施礼井然有序朝门外退出,但脚下步伐凌乱,可见心中如何胆寒。 入夜深寒,四门仅留面朝小池的门房敞开着,姜凤吟往四方坑炉内加了几把炭火,屋内逐渐暖和了起来。她朝女琴师招了招手,“白灵,过来。” 身着水墨竹衫的女琴师放下手中琴,缓步行至炉边跪坐,无需姜凤吟再吩咐,便将一鼎铜壶悬在火炉上温酒。 由始至终都未再出声的李长安此时抬头望了一眼女琴师,忽然笑了笑:“大娘,名字有些耳熟,可是京城人氏?” 年近四十,面容却仍旧风华正茂的女琴师也不恼,缓缓抬眼轻描淡写又不失礼数的瞥了李长安一眼,垂眸道:“雍王怕是认错了人,民女二十几年前便入了武陵王府。” 李长安哦了一声,笑道:“据我所知,老首辅当年门下仅收了一个女弟子,好似也姓白。在音律一道上惊才绝艳,尚未及笄便名满京城,先帝金口玉言称为琴器之手,天籁之音。我记得此女有两样最绝,一琴一琵琶,琴为万壑松。” 李长安转头看了一眼被女琴师随手放在远处的古琴,而后朝女琴师微微一笑,“琵琶绕殿雷。” 女琴师面无波澜,低眉斟酒,递到李长安面前。 玉龙瑶眼观鼻鼻观口,不动声色。 李长安接过酒杯的一瞬,姜凤吟开口道:“姓李的,这里是扬州,可不是你北雍。” 对面这位主显然不似先前那般好说话,李长安如今连条过江龙都算不得,自是不会为了争口气去跟她硬掰手腕。 于是,她饮下那杯酒,不急不缓道:“姜凤吟,我这还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姜凤吟没了耐性,“讲。” 李长安把酒杯往女琴师跟前一放,女琴师只风轻云淡的瞧了她一眼,便斟满了酒。 “东越老皇帝,三年前痨疾缠身,如今龙池飞升,日子不多了。” 噗通一声。 玉戒指掉入酒杯中。 李长安端起酒杯,轻晃起涟漪,“听说武当许无生三进皇宫,王爷立了大功,韩高之是王爷派去救驾的,这等本事李长安钦佩不已,日后有何难处,还望王爷援手相助。” 姜凤吟冷笑道:“你当真以为韩高之那武夫会听我的?” 李长安勾起嘴角,笑容邪魅,“那我可管不着。” 姜凤吟仰头饮尽杯中酒,狠狠一顿酒杯,玉戒指哐啷作响,咬牙道:“姓李的,咱们日后走着瞧。” 李长安一脸满不在乎,身子往后一倒,头枕在玉龙瑶的双腿上,心满意足道:“今个儿我就在这住下了,王爷请便。” 姜凤吟倒也不计较她雀占鸠巢,揣好玉戒指,领着女琴师就走了。 出了庭院,女琴师与姜凤吟并肩而行,二人 走过几条廊道,女琴师这才开口道:“王爷,北雍王所言,切莫全信。” 姜凤吟仰头轻叹一声:“你所指是她说的那句话,还是那东越老头儿命不久矣?” 当年不顾一切也要跟着武陵王下江南的女琴师沉吟片刻,敛眉低头道:“皆有。” 姜凤吟停下脚步,转身面朝女琴师,神色落寞道:“白灵,你抱抱我。” 怀里抱着天下第一名琴万壑松的女琴师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的腿脚仿佛不听使唤,一步步走向那个怀抱。 万壑松摔落在地,一声闷响,久久不散。 今夜月色朦胧,李长安半阖着眼,望着一炉火光思绪缥缈。 头顶忽然传来玉龙瑶的轻柔嗓音:“公子,那踏月山庄……” 李长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玉龙瑶的怀里,闷声道:“天命难违,大势所趋,哪一样都不归我管。” 玉龙瑶与陆沉之对望一眼,相视无言。 当年陆沉之在六银山脚下的小镇遇见李长安,曾听闻过那个武林盟主的女儿遭难被救一事。那时她不知晓出手救人的是李长安,就算知道也定不相信女魔头干的出这种行侠仗义的事来。那时她只觉着,那姑娘的名讳很好听。 玄蝉去尽叶黄落,一树冬青人未归。 六银山许久之前便流传着一个骇人听闻的传言,说是山中住着一只老鬼,状如人形长毛覆身,不见其容,昼不显身夜如魑魅,喜食心肝常饮人血。仰天长嗥,声如山海,鸟兽惊飞。而后又有人说,这只老鬼曾与神引湖下那只老鼋有过一场恶战,打输了才躲到山中去疗伤。 如今这只老鬼就坐在湖畔小亭里,一手扣着脚趾头,一手指着面前的废墟道:“丫头,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里都被你爹与那红鹿山的老魔头杀的一塌糊涂,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活不了,你回来寻什么?” 几日前还是踏月山庄大小姐的慕容冬青双眼肿的像兔子,也不顾不上什么仪态,抬手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冲邋遢如乞丐的老鬼吼道:“要你多管闲事,你若不愿跟着来,走就是了!” 老鬼啧啧两声,从怀里摸出一根手指粗细的鱼骨,呲起一口黄牙开始剔,哼哼唧唧道:“要不是你爹求着我,我又念你爹当年那份香火情,谁爱管你这小丫头死活。” 慕容冬青神情一怔,欲语泪先流,老鬼一看这架势不对,赶忙扇了自己嘴两下,嘿嘿笑道:“诶,丫头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要去就去,我就在这儿等你,这总行吧?” 那日慕容春风的人皮被扒下来堂而皇之的挂在庄前那块迎客碑上,慕容冬青远远瞅了一眼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独自坐了一宿,一见着老鬼就哇哇大哭,好似那开了闸的江水,流也流不完。等哭的没气儿了,太阳都落山了。打那起老鬼就怕了这丫头,说什么都百依百顺。 慕容冬青望了一眼化作废墟的踏月山庄,抬手指了一处地方,倔强的抽噎道:“我挪不动那些碎石。” 老鬼许是怕她抽过气去,长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穿上那双破了几个洞的草鞋,嘴里叼着鱼骨走出小亭,不忘道:“咱们说好了啊,这是最后一回。” 慕容冬青轻轻嗯了一声,刚要跟上去,脚下一顿,同时老鬼也停下了身形,抬头望着那个站在废墟之上的中年男子,龇牙咧嘴。 三人站立的位置成一条直线,老鬼与亭内的慕容冬青都望着凭空出现的中年男子,而中年男子的目光却跃过老鬼直直盯着慕容冬青。许是受不了中年男子这般目中无人,老鬼鼻孔出气道:“应天良,你他娘的瞅啥呢?” 一出山就拦了李长安路的魔教教主风轻云淡道:“我就说,慕容春风怎敢与我拼命,原是有你护着这条漏网之鱼。” 老鬼一瞪眼,不服气道:“怎么着?以为老子就不敢跟你拼命了!?” 应天良摇头失笑,“你若手中 有剑,我兴许还怕你几分。” 老鬼当场气的抬脚脱下破草鞋,拽在手里,一面撸起破败的袖管一面指着那身穿锦服的中年男子骂骂咧咧:“来来来,信不信老子一草鞋就能抽的你小子满地找牙!” 应天良抬脚刚要迈出一步,悬在空中顿了一下,而后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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