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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还悚然一惊,此时才发觉浑身竟已动弹不得,她咬着牙道:“你究竟是谁,李长安在哪儿!?“ 抱着她的人未吭声,脚下步伐由缓变急,柳知还奋力挣扎仍旧是无用功,体内气机不增不减,但好似被什么禁锢,毫无反应。须知练气士一脉心法与寻常武学路数截然不同,不论是三教中人或是寻常武夫,在境界攀升上皆讲究个循序渐进,道家所谓的一入一品即长生靠的也是厚积薄发,并无投机取巧可言。而练气士最重于气,斩断尘根,辟谷修身,皆是为了养出一身精纯灵气。可眼下这个举止古怪的李长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一个已是大归真的练气士无声无息中断了气根。 就在此时,眼前骤然明亮,柳知还浑身上下唯一能动仅剩一双眼睛,她朝左右环顾一圈,竟是个如宫殿般宽敞的墓室。 那人将她倚放在一处石台上,便自顾自四处走走看看。 青衫仍是青衫,古剑仍是古剑,但此时再细看,柳知还便无比笃定,此人绝不是李长安。 手脚动弹不得,口尚能言,柳知还几个吐息间平复下心境,接着试探问道:“你既不是李长安,究竟是何人?” 青衫人端起一方似黄铜所铸的跪侍长信灯,将四周灯烛逐一点燃,霎时整个墓室灯火通明。 “练气士自诩可窥天机,通晓古今,你不妨大胆猜猜我是谁。” 青衫人走回跟前,将一盏惟妙惟肖的跪侍长信灯放在柳知还身旁,笑道:“反正你知晓了我的秘密也走不出皇陵,不论猜的对不对,我都会让你死个瞑目。” 练气士不沾俗尘,不问命途,生死看淡。 柳知还丝毫不惧,盯着青衫人目不转睛,“既如此,我问什么你都会答?” 青衫人点点头,笑容恬淡,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 柳知还心知此人所言绝不是玩笑话,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与李长安几乎如出一辙,神形俱似。饶是姜绥在世,恐怕也分不清孰真孰假。 一个念头在柳知还心里浮出,此人该不会…… 念及此,柳知还再不复方才的沉着冷静,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青衫人微微一笑,“我见青山如真我,青山见我应如是。” 柳知还瞠目结舌,并非此言如何高深玄奥,正因听出其中含意,故而惊骇不已。但她仍问道:”此言何意?” 青衫人答:“明知故问,她既是我,我既是她。” 方外之人所闻所见自是比寻常人更广,但世上绝无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即便是孪生子亦有不同之处。可眼前这个青衫人,分明已超出了常理。 柳知还强压下心头惊恐,思绪飞转,猛然间她微微一怔,喃喃自语:“难不成……九天玄女……” 青衫人又答:“正是。” 柳知还来不及多想,赶忙追问:“为何?” 青衫人果真言无不尽,“仙人不可扰凡间,此乃天规。她只不过是我一缕神识所化,若要收回剑灵,我只得借妙山峰现世,倘若人间因此生灵涂炭,我便只能将其替之,拨乱反正。” “剑灵?” “凡夫俗子天赋异禀终有穷尽,你们人间不是有剑胎一说,自圆剑胎已实属不易,凡出现天人剑胎既是从九天遗落的剑灵,你不妨回想回想,千百年来,人间出过几个天人剑胎。” 无需细想,柳知还心中已有了答案。 纵观千年江湖,唯有一个白衣洛阳。 青衫人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笑道:“那女子本就是我的剑,否则身份悬殊,怎会与李长安暗生情愫。这世上有因才有果,一见倾心不过是千年修来的一次回眸,哪有什么一往而深,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柳知还无以言对。 忽然坐下石台颤抖不止,好似有什么东西欲要冲出,情急之下柳知还纵身往一旁扑去,摔的虽有些狼狈,却猛然发觉她竟然能动弹了。只是不等她细想,那石台砰的一声炸响,面上那块看似百斤重的大石径直飞了出去,撞上一根殿柱,顿时碎裂成几块。 尘土飞扬间,柳知还扭头望去,这才惊觉方才她竟是倚在一块石棺上。那石棺光洁无暇,并无纹样雕刻,看不出棺内所葬之人的身份。 不等她再细看,忽有一个身影从石棺内爬了出来,惊的她魂飞魄散。若放在寻常陵墓,降妖伏魔本事不输道家的东海练气士哪会放在眼里,可这是什么地方,妙山峰武女皇的帝陵啊! 那人一袭青衫,灰头土脸,一只脚大大咧咧踩在石棺沿上,古剑抗在肩头,神情倨傲。 “你们这些狗屁神仙就是爱讲屁话,懂个鸟的人间真情,老娘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奉劝你一句,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否则待我过了天门,定要把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神仙统统打下凡来!” 柳知还定睛看去,心中惊骇顿时退去了大半。 那个当着真仙的面也敢大放厥词的青衫女子,不是李长安是谁?
第274章 白衣女子步履轻盈,一直走在前头。 姜松柏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与敌国的当朝公主同处一室,竟能如此和睦。方才甬道变幻,待安静下来后她独自摸索了一小段路,便在拐角遇上同样独自一人的洛阳。二人相视一怔,皆不曾言语,却极为默契的相伴前行。 最早听闻“颛孙洛阳”这个名讳,还是那一年随父皇上小天庭山祭天。身为掌门大弟子的少女一身白衣飘然若仙,与澹台清平一同站在众弟子之首,分明才十二三岁,直面君威却丝毫不见胆怯,不卑不亢的清高风骨着实令年幼的姜松柏心生钦佩。本有心与之结交,奈何天山寒岭难以触及。澹台清平一生修道,虽为一朝国师却极少入宫面圣,以前姜松柏不知其中秘辛,知晓后便觉着那少女日后也定当如此。既然父皇有一个澹台清平辅佐身侧,那她为何不能有一个颛孙洛阳?可惜那年钦天司的玉先生送来一则讖言,于是青鹏驮着那白衣女子回了东越,摇身一变不仅飞上枝头,甚至成了一国储君。 看着眼前女子的背影,姜松柏不禁感叹,当真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们分明身世相仿,年纪也差不了几岁,为何一个唾手可得,一个却满途荆棘? 姜松柏正神游万里时,前头的洛阳忽然身形一顿,而后加快了步伐。姜松柏来不及多想,赶忙跟上。来此之前上小楼送来一封密报,信中所言妙山峰不仅藏有武皇陵,兴许还另有一个天下至宝。此行姜松柏不惜以身涉险,真正目的便是为此而来。这宝物落入谁人手里都无伤大雅,明抢也好,暗夺也罢,有的是法子拿回来,但唯独不能落在东越手里。 洛阳前脚刚走进一处烛光昏暗的墓室,姜松柏后脚就跟了进来,两人都未曾留心脚下,也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身后轰的一声落下一道石门,彻底绝了来时的路。 姜松柏上前推了推严丝合缝的石门,朝洛阳摇了摇头。 所幸二人皆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身临绝境亦未慌乱,眼神交错后,各自朝不同方向摸索打量。 洛阳拾起角落摆放的一盏跪侍长信灯举过头顶,方才在甬道内瞧见的微弱烛光便源自于此。放眼望去,顶上高二丈有余,呈半弧形,壁上绘有一副绚丽彩图。但烛影昏暗,饶是洛阳这般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清壁画上所绘似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一道明亮火光一闪而逝,将整个墓室照亮了一瞬,仅是如此,却也让洛阳看清了壁上女子的真容。顿时惊的浑身一颤,竟险些打翻了手中的烛灯。她惊魂未定,扭头朝方才的火光处看去,只见姜松柏也端着一盏长信灯,手上用来点灯的火折子尚未收起。 洛阳强压下心头惊慌,一面朝姜松柏走过去,一面道:“可否借我一用?” 姜松柏见她面色如常,并未多言,径直将火折子递了出去。而后转身一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欲往回走的洛阳脚下一顿,举着烛灯凑上前,待看清后亦是一愣。只见石壁上人影灼灼,男女皆有,衣着各异,神情举止惟妙惟肖,仿若活人一般有血有肉。 此壁画色彩 鲜亮,犹如前一刻刚画上去一般,一丈之高,长不知几许。就在洛阳愣神间,姜松柏已沿着石壁往前走去,边喃喃自语:“此乃祭天图……这等笔画造诣实属罕见……” 姜松柏走出三丈远,烛火已黯淡无光,只瞧的见一个光点,而后便不再往前,似是到了尽头。接着烛光摇晃了一下,似在与洛阳打招呼,随后便平行继续往前。 洛阳心下会意,转身朝另一头走去,刚走出没几步,便遇着了一处拐角。她举起烛灯左右瞧了瞧,如姜松柏一般继续前行。沿途壁画上绘有百姓民生,造车治水,兵戈伐谋,百官拜朝,无一不是在赞颂八百年前那位真命天女的丰功伟绩。 路过石门,又走过一处拐角,二人在最后一面壁画中段相遇。 洛阳以为这一室精雕细琢的壁画不似祭天,更似帝王生平,只不过寻常君王没这般大的手笔罢了。 二人一番合计,姜松柏不予苟同,凝眉道:“此图或许应分作两半,一半为功绩,一半为祭天。古来领兵大将皆以封狼居胥为傲,帝王亦有封禅一说,你来看此处。” 说着,姜松柏往来时的方向走出几步,将长信灯举过头顶,指着壁画上一处山峰道:“可觉着有些眼熟?” 洛阳上前细细端详了一阵,脱口道:“小天庭山!” 姜松柏接着道:“李家有位圣人曾道,史册所记不过是胜者自说其话,但这位千古女帝开山截源,改州郡制,统归天下却是功不可没,否则何来的千秋盛世。只是世人皆道帝王无情,殊不知无情才是情。以一人之死换万人皆活,难道不是情,以一人之愿换众生平等,难道也不是情?” 素来持重沉稳的四公主,面上竟有几分悲恸之色,“如此功垂青史,为何仍抵不过一个谋朝篡位的骂名?天山封禅,又有几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听出弦外之音的洛阳不禁皱眉,这位八百年前弑夫夺权的奇女子所作功绩不假,但真命天女一说不过市井流传,在姜家女帝坐上龙椅前,世人皆对其褒贬不一,在天下读书人口中往往恶名胜过青名,可谓一步错,步步皆是错,更或许身为女子便是大错。姜松柏明面上似是在为武女皇鸣冤抱不平,言辞中却好似另有所指。 虽同为一朝公主,也同为储君之选,但自幼在小天庭山修出世道的洛阳对此并无感触,帝王皇权在她眼中犹如一缕尘埃,既看不见也摸不着,自然更犯不着为此发愁忧心。当然,若换作李长安在场,那不仅心有灵犀,指不定还要挖苦一下这个野心勃勃的公主殿下一番。 洛阳收敛起心思,眼下她更好奇,方才惊鸿一瞥的女子真容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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