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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一瞪眼,退到一旁不敢再开口。知县大人做官十几年,得过且过十几年,头一回这般有志气,难道想趁此再往上使使劲儿? 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便见风雨交加中一队白马银甲的骑卒奔腾而来,气势如潮。 为首女将军勒停马,身后数百骑同时戛然而止,没有一丝多余响动。 陈为康心神震慑,虽说听闻过诸多有关燕字军的神勇事迹,但远不如亲眼所见。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豪气,有这等神兵勇将在前,何惧北契铁蹄! 此番剿匪,瘦驼县未出一兵一卒,李长安入城那日参杂在一群文官里的武将,今日各自称病躲在家里不敢露面。 燕白鹿解开马鞍下悬挂的首级,丢到陈为康脚下,道:“陈大人,此乃两帮马匪首领的头颅,劳烦大人挂上城头,示众十日。” 陈为康虽是读书人,但在马匪横行的关外早已见惯了血腥场面,尚不至于惊慌。只是当他瞧见那数百骑马鞍下几乎人人挂有两三颗头颅时,不禁目瞪口呆,才想起燕字军的铁规。 不论年纪,不看身手,不重家世,砍下多少头颅便得多少军功。 陈为康作揖一拜:“请将军入城。” 秋雨绵绵,夹杂着丝丝凉意,城中百姓夹道相迎,高呼凯旋。 听得高墙外一阵喧哗,李长安兀自笑了笑:“燕小将军回来了。” 李得苦一阵风似的从外头刮进来,瞧见李长安先是一愣,而后如开春的喜鹊一般蹦跳到跟前,叽叽喳喳道:“师父师父,你是不是知道燕姐姐要回来,病都好了?师父师父,我跟你说,城头上全是那些马匪的人头,满的都快挂不下了,可壮观了。” 陆沉之不善言辞,更不会撒谎,那她无故得病的事定是洛阳编排的。 李长安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身边的白衣女子,后者淡然从容,丝毫没有觉着有何不妥。 顶盔披甲的女将军快步行来,身后跟着赵龙虎,吕劲州,严驰三名亲卫。四人行至李长安跟前,齐齐半跪:“参见王爷。” 李长安摆了摆手,微笑道:“都起来,此处没外人,不必拘礼。” 瞧见四人身上都不免有些轻伤挂彩,李长安打趣道:“赵龙虎,这次剿匪砍了多少颗头?总不能比长野那回少吧?” 赵龙虎赧颜挠头,一伸手碰到坚硬头盔,又赶忙放下手,回道:“回禀王爷,那帮马匪战力不行,胜在心思狡猾,将军交代不许贪功进取,卑职没……没捞着多少。” 李长安抬眼看向下巴上挂着雨珠的燕白鹿,年轻女将军出城剿匪才归,身上仍然带着一股萧杀之气,与那身铁甲很是相称。 “折损了多少人马?” 燕白鹿低声道:“七十二人。” 李长安轻轻点头,“尚在接受范围之内,陈知节呢?” 燕白鹿低垂眼眸,似有些愧疚,“昨夜最后交锋时,末将未能顾虑周全,害他失足落马,眼下已送往医馆医治。” 李长安失笑道:“断了几根骨头?” 燕白鹿没吭声。 “人数悬殊,燕小将军能保他性命已是不易,不必自责,这点苦头他陈知节若都吃不住,以后本王怎敢把流沙城五万人马都交给他。” 李长安站起身,负手在后,“诸位剿匪有功,回营后各自论赏,都下去歇息吧。” 赵龙虎三人应声告退,燕白鹿则随行留在吏舍。 入夜,早早备下酒宴来请李长安等人赴宴的陈为康又吃了个闭门羹,李长安这回没让他吃全实,给他留了点知县的颜面,亲自出面吩咐他再备些酒肉给城外驻扎的白马营送去。 见识过白日里那幅白□□旋的震撼场面,陈为康一点儿也不懊恼,欢欢喜喜的就去了。 腰上悬配黑白双剑的白衣女子拎着食盒站在门外,抬手扣了扣敞开的门扉。 坐在桌边的李长安抬头一笑,朝外头喊道:“李得苦,去把你陆姐姐燕姐姐都喊来吃饭。” 李得苦扯着嗓子应了一声,随后便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五人围坐一张不大的四方桌,饭菜虽不如风铃宅院里的可口,但也算这一旬时日里除了干粮肉干之外的美味佳肴。 桌上依旧属李得苦吃的最是大快朵颐,以往饭量骇人的李长安竟一反常态,不仅不讨酒喝,且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碗筷。 不知情的燕白鹿一脸茫然,关心道:“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李长安摇摇头,“燕小将军,明日随我去说门亲事。” 燕白鹿更加一头雾水:“给谁做媒?” “给花栏坞的一个女子做媒。” 李得苦手中动作一顿,没敢插嘴,心怀侥幸的继续扒拉米饭。 “这……谁家公子?” 李长安淡淡一笑:“陈知节。”
第297章 久经马匪侵扰的瘦驼县灯火通明欢闹了一整夜,许多百姓自发拎着家中为数不多的酒肉去城外犒赏为他们带来可贵又短暂太平的白马营将士。 军民相亲,其乐融融。 素来严苛律己的燕小将军甚至传令,今夜不分大小,酒肉尽兴。 喧嚣过后的清晨在凉风秋意中缓缓苏醒,换了一身鱼龙白服的燕白鹿英气逼人,少了那股铁甲寒芒的锐气,更显女儿家的巾帼风采。她侧目瞥了一眼身边的人,不着青衫的女子白衣白发白靴,原本是为了遮掩身份,但眼下这般谪仙风姿更加惹人注目。 不知为何,从西域归来后,燕白鹿总觉着李长安像是换了个人。并非性情有何变化,而是脱胎换骨,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可怪就怪在,举手投足间分明还是熟悉如故,却偏偏总有一丝生疏。 燕白鹿不由得记起几年前从长安城北归,祖父领着她巡视边境,当时燕赦隔着一条冲河,手执马鞭遥遥指向那座沙丘后的剑门关,说当年他一直以为李长安会来,可最后来的却是李夫人。回程前,两鬓初显霜白的老将军面朝剑门关,喃喃念叨了四个字。 生性凉薄。 从县衙出来,二人身边未带扈从亲卫,李长安一路悠然自得,嘴角始终挂着浅淡笑意。瞧见路边刚出笼的包子烧饼,她转头看向燕白鹿问道:“燕小将军,带银子没?” 燕白鹿从腰带里掏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往小摊前边儿一站,李长安尚未开口,那卖包子的小贩眼睛就直了。所幸时辰尚早,昨夜又闹的厉害,此时大街上过往行人不多。 李长安一口气要了十个包子十张夹肉烧饼,小贩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一面包上油纸,一面自卖自夸。结账时,李长安夸小贩口才不错,听着舒坦,把那块碎银子都赏了。小贩欣喜若狂,当即恨不得把她当神仙供拜,走出老远还听见小贩扯着嗓子喊姑娘再来啊。 刚出炉的包子很是烫手,李长安把手上东西都递给两手空闲的燕白鹿,自己捡了个白白胖胖的肉馅包子,吹着气,两只手来回倒腾。等稍凉了些,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油光灿灿,肉香四溢。 当街吃包子,莫说那些闺阁小姐,便是普通人家有些教养的女子也干不出这般有损仪容的事来。燕白鹿不禁想起那年在邺城街头,李长安坐在小摊边儿吃馄饨的时候,也是这般丝毫不讲究。 “燕小将军,这包子味道不错,来一个尝尝?” 燕白鹿看着眼前汁水流油的圆白包子,愣了愣神,脑子里浮现起那时的一幕,她坐在李长安对面,李长安推过来一碗馄饨,说燕小将军,这馄饨味道不错,来一碗尝尝? “燕小将军?” 燕白鹿别过脸,轻叹道:“王爷昨个儿夜里没吃饱?” 李长安自顾自又咬了口包子,纳闷道:“吃饱了,可不到半夜就饿了,也不知是不是跟三尸术有关,陈汝言那老道士说是说此术无反噬,在菩提山开完最后一次三尸门,我就好似不知饥饱了。” 燕白鹿犹豫一阵,道:“那不如请个大夫瞧瞧?” 将剩下的包子囫囵吞枣,李长安苦笑道:“一般大夫对我大都束手无策,知晓几分病根的王大夫又远在王府,最有可能为我解惑的那个大夫亲口说这辈子 都不想再见我,那我还瞧什么大夫?” 李长安样貌看着年轻,毕竟在不周崖下被封了一甲子,若仔细算起来,也是个年近九十的老怪物了。虽说一品之上耄耋年纪的大有人在,但唯独身负天道补漏的李长安不能以常理视之。 燕白鹿正酝酿措辞想宽慰几句,就听李长安道:“咱们到了。” 出门前,燕白鹿便向知县陈为康打听过,这家名为“草堂”的医馆离着不远,沿着城中主道走过三条街就到了。 李长安抬头瞧了瞧这座如酒楼规格的三层医馆,八扇门铺,高檐阔匾,极为醒目。据县衙里的小文吏说,原本这草堂医馆只是一家两扇门铺的小药铺,后来城外马匪多了,加上知县老爷一纸令下大事小事都靠武力解决,伤患一多地方小了容不下,草堂就只得越扩越大。不过掌柜的还算医者仁心,并未借此黑心敛财。 尚未进门,便能听见如火如荼的嘈杂声,门内人来人往,伙计大夫都忙的脚不沾地。一身雪白的李长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多瞅她一眼。还是一个端着药罐从二人面前路过的年轻女子抬了一下头,才瞧见有客,赶忙迎了上来。 女子浓眉大眼,肌肤略显粗糙,常年风沙里养出来的女子自是不比得江南的小家碧玉,但无论是性情上还是身段上,别有一番北地风韵。但女子站在李长安面前就好比黑炭放在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美玉旁边。 女子许是见过通体雪白不参一丝杂毛的良驹,但没见过人,盯着李长安看了半晌,犹自震惊道:“二位,是看诊……还是抓药?” 李长安微微摇头:“寻人。” “不知所寻……” 女子话未完,便听楼上传来一声闷响,顿时整个大堂鸦雀无声,楼上的争吵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这帮缩头乌龟,有胆子窝里横,怎的没胆子出城杀匪!?” “杀几个不入流的马匪就敢在爷爷面前叫板,当年老子骑马过冲河的时候,你个小瘪犊子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没生出来呢!” “好狗不吠,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来一场!” “他奶奶的小兔崽子,你骂谁是狗呢!?” “来就来,输了爷爷把头砍下来给你当尿壶!” “走!大街上比划比划!” 众人齐齐望向二楼,就见一群老少爷们儿骂骂咧咧你推我搡的下了楼来。 瞧见为首的那个年轻骑卒,燕白鹿脸色一沉,低喝道:“赵龙虎!” 听见熟悉的嗓音,赵龙虎悚然一惊,愣神间挨了那老兵痞一下推搡,再瞧见站在门口的二人,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从阶梯上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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