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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跌了份儿,于是嘴硬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她孤身一个女子,还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不成?” 文吏眼神希翼,心神向往。 骑虎难下的知县大人只得硬着头皮走出衙门,站在匾额下,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道:“来者何人,胆敢打伤本府衙役,你可知罪?!” 那女子上前一步,嗓音明亮:“小女子求见北雍王,一无僭越,二无冒犯,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何罪之有?” 陈为康愣了愣,转头小声询问文吏:“咱们先动的手?” 文吏一脸苦相道:“不知道啊大人,当时场面混乱,小的也没能看清。” 暗自咒骂了一声废物,陈为康回头就摆出一副亲和笑脸,道:“王爷日理万机,哪是想见便能见的,姑娘所为何事,不如告知本官,若事关重大到时再见王爷不迟,如何?” 那女子偏了偏头,好似瞧见了躲在门后只探出脑袋的文吏,于是径直走上台阶,也不顾一旁被吓得倒退两步的知县大人,问道:“敢问这位官爷,方才你去传话,王爷可有了回话?” 文吏挪着小步走出门后,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自家大人,举棋不定。论官秩自然是王爷大,可日后自己还得在县衙混口饭吃也得罪不起知县大人。 女子带着斗笠看不清容貌,但只立在那里便有股子盛气凌人油然而生,寻常武夫可练不出这等气势。就好比做马匪,手上只有几条人命的,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就在文吏腿脚发软险些要跪下时,陈为康总算拿出点儿身为父母官的担当,开口道:“姑娘,莫要为难他,本官领你去见王爷便是。” 女子当即抱拳:“多谢大人。” 陈为康看人眼光极准,不然也做了这么多年知县,生在乱世,多少都有些超乎常人的本事傍身。这女子行事直爽,不记小仇,很是有侠骨风范,这样的人若要是刺客,就当他陈为康马失前蹄瞎了眼。走前,他朝身后文吏比了个手势,文吏苦思冥想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大人这是要关门打狗啊。 二人穿过大堂,入了仪门,再行过二堂两房六部,吏舍就在后堂西面。院门外无人把手,陈为康领着女子径直穿门入院,寻了一遍才在吏舍前一座小亭寻到李长安。 说是亭,不过是三根柱子一顶瓦盖,仅供两三人停驻休憩的小地方。老话说桑柳榆杨槐,不进阴阳宅。这县衙倒是不讲究,小亭边堂而皇之栽种有一株老白榆,看那皱巴如老叟的树皮便知岁数不小。 陈为康在亭前站定,躬身道:“王爷,下官亲自把人给您带来了。” 李长安抬头看向女子,挥了挥手。 陈为康心领神会,但仍旧有些犹豫不决:“王爷,这……” 李长安瞥了他一眼,陈为康不敢造次,恭敬告退。 将陆沉之与李得苦打发去院口守门,身边就只留一个洛阳,李长安缓缓站起身走出小亭。 老白榆正是开花结果的时节,艳阳透过枝繁叶茂落影斑驳,微风拂过,枝叶沙沙,似夹杂着几分仲夏阴凉。 恍然回到当年,甲子湖畔。 一大一小两个少女在湖边嬉戏,那是李长宁辞世前最后一个仲夏,看 上去比眼前斗笠女子的身形要矮上一些。那时的青衫少女已比大多同龄人都高出了半个头,与李长宁相差无几。而面前这个尚未露出真容的女子,刚好及肩。 李长安细细打量了一阵,嘴角不自觉勾起,难道做了鬼也会长个儿? “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听你亲口说。” 斗笠往上抬了抬,女子好似正看着她。 那清亮嗓音宛如随风飘摇了千年,穿过江流大河,跃过四山五岳,走过阴阳两道,如今重回人间。 “李长宁。” 这三个字没有多少重量,却压的李长安不敢呼吸。 她抬起手,缓缓伸向遮住女子容貌的斗笠。 坐在亭中的洛阳忍不住站起身,李宅里没有一副关于李长宁的画像,她不知这女子究竟与死去的李长宁有几分相似,更不知李长安会如何反应。 毕竟死而复生,太过荒唐。 女子格外安静,任由李长安解下她的斗笠。 那张脸庞,年轻秀丽,一如当年。 一行清泪悄然滑落。 姐妹二人好似跨过一甲子光阴,故乡重逢。 “怎么可能……” 李长安颤抖着手抚上女子的脸庞,极轻极轻,好似生怕稍重了些,便如镜花水月一般一触即碎。 指尖传来细嫩触感,温热的,柔软的,活生生的。 李长安脸上的神情此刻不知是哭是笑,她颤声道:“你今年多大了?” 女子笑着道:“过了夏,便三十。” 李长安轻笑出声:“还是比我大三岁啊,你爱吃什么。” “烧鹅,烤鱼,辣味的。” “平日里读书么?” “读。” “写字么?” “写,字不好看。” “家中双亲可还在世?” “死了。” 李长安眨了眨眼,止不住泪水,“你有妹妹么?” 女子不知为何,跟着红了眼眶,却仍是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 女子感觉到那只逐渐冰凉的手指兀然僵硬,而后缓缓垂落,她低下眼帘不愿多看一眼那双丹凤眸子里的悲凉,轻声道:“王爷,卑职只是李长宁,不是她。” “你……” 李长安摇晃着后退两步,一手指着她,艰难道:“你不是她,怎敢叫她的名字,从今日起,你……你不许再叫这个名字!” 女子默然无言,弯腰捡起斗笠,重新戴上,嗓音平静道:“卑职来此之前,想必元绛先生已在书信中与王爷说明,卑职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女子躬身抱拳,转身便走。 李长安愣了一瞬,猛然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女子的手,脱口而出:“姐,你要去哪儿!” 女子抽了抽手,李长安反倒握的更紧,她轻叹一声,柔声道:“长安,松手。” 李长安顿时如遭雷击,手中不由松了力道,只一晃神,那女子已飘然远去。 出了县衙,女子忍不住飞身上了屋顶,撩开斗笠一角,远远瞧见那袭青衫仍旧呆立在树下,女子眼眶红了又红。 那年,有个老儒生寻到孤苦伶仃差点饿死街头的她,告诉她,你有个妹妹被关在不周崖下,名叫李长安,从今往后你就是她的姐姐,李长宁。 这世上哪有姐姐不疼爱妹妹的,即便她们生来就不曾相识。 女子放下手,转身跃下屋顶,消弭于茫茫人海。
第296章 整整三日,李长安没踏出房门一步。 一日三餐皆由洛阳送入房内,但往往不到半炷香的时辰便又原封不动的拎出来。 知县陈为康每日早晚都要来请安,就算见不着面也雷打不动。得知此事后费尽心思在饭菜上面下功夫,几乎把城内所有厨子都请了个遍,也丝毫不见成效。为此县衙上下都急的跳脚,也不知那江湖女子使了什么妖术,竟让人不吃不喝活活把自个儿饿死。隔日陈为康就命人去街口城门张贴告示,捉拿江湖女子,只是还不等出衙门口就被陆沉之拦了下来,否则就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捉自家人。 今日陈为康没来请安,一大早就领着一帮大小官员去了北城门。 陆沉之站在房门口犹豫了半晌,抬手叩门,屋内仍旧无人回应。洛阳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必顾忌。 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昏暗,桌上的烛火只余下一丝小火苗儿,依稀可见一个人影躺在板床上背冲着门口,听闻动静也一动不动。 陆沉之轻盈走入屋内,停步在床边,低声道:“王爷,燕小将军送来捷报,今日回城。” 过了许久,才从里头传来一声嘶哑的回应:“知道了。” 陆沉之立在床边,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三日下来,洛阳每日三顾茅庐,李长安不开口她也不多言。她本就不是个会宽慰人的性子,更何况事关李长宁,即便想劝慰几句也不知从何下口。以往这种时候身边都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婢,说些不痛不痒的体己话也好过独自苦闷。她若做不到,便得旁人来做,这便是洛阳为何容得下玉龙瑶的缘由所在。 人生多苦,良人难求,知己不易,且行且惜。 瓦檐上先是几声小雨滴答,不过片刻,骤雨倾盆。 大风呼啸着从洛阳身边穿过,入了屋内,瞬息就将那丁点微弱烛光吹灭。 不知这入秋的第一场雨是否浇醒了梦中人,李长安动了动,而后缓缓坐起身,望着屋外串成珠帘的雨幕发了会儿愣,抬头看向如一杆□□般立在跟前的陆沉之,苦涩笑道:“陆丫头,你自己执拗便罢了,可别把洛阳带坏。” 素来不喜形于色的陆沉之皱了皱眉,露出一丝鲜少可见的担忧之色。既然她都能看出来,深知李长安的白衣女子兴许更早便察觉了。 以往李长安不论如何强颜欢笑,或是苦中作乐,大抵都有些没心没肺的潇洒快意。但如今那双眉眼间,尽是苦愁凄凉,再不见半分意气。 李长安动了动手脚,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浑身噼啪作响。而后走出门,拉着洛阳立在屋檐下仰头望雨。 洛阳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开,李长安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萧瑟,她犹豫道:“你……我能做什么?” 李长安浅淡一笑,偏头在那朱唇上落下一吻,柔声道:“什么都不用做,陪在我身边就好。” 洛阳微微一怔,低头嗯了一声,唇上微 凉的气息还未散尽,这人何时这般大胆了? 被逼无奈瞧见这一幕的陆沉之偏了偏目光,犹记得那年在小溪边,初见青衫与白衣,便觉着胜却人间无数。一晃数年,仍旧如此,再有不甘心也无济于事。 “陆丫头,把长凳搬出来。” 李长安一声招呼,打断了陆沉之的思绪。 三人坐在檐下赏雨,起初陆沉之不愿,李长安也不废话硬拉着她一同坐下。 雨势逐渐转小时,李长安才发觉少了一个人,揉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李得苦哪儿去了?” 城北门,原本聚集了上百号人,就等着白马营的将士凯旋归来。可惜天公不作美,百姓们各自四散寻避雨的地儿去了,留下一帮淋成落汤鸡的大小官员。这场秋雨来的突然,各家仆役只得脱下外衫给主子们遮风挡雨,可终究敌不过雨势太大,里外都湿了个透彻。 身形干瘦的县尉抹了把脸,凑到知县大人身边,道:“大人,这雨一时半刻消停不了,您先回衙门去吧,若都淋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陈为康负手而立,不畏风雨,沉声道:“不行,将士们在外杀敌,刀光箭雨都挨得,咱们这些坐公堂的就连这点风吹雨打都受不得?传出去,还不得让整个北雍都笑话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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