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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安静无声。 李长安自顾点点头,“你不开口我就当你答应了。” 坐下骏马很是灵性的打了个响鼻,似是在替不公打抱不平。李长安拍了拍马脖,笑道:“老疯头,武当山的马草可好吃了,保你吃过一回想吃第二回,若有半句假话,到时候你来咬我。” 北雍王府有两处马厩,一处精心喂养着各种宝马良驹,另一处却尽是老弱病残,但府里的马倌都知道,这些失了主人却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战马才是王爷的心头肉,吃的草料住的马厩都是最好的。这匹名叫老疯头的战马也曾是马中的天之骄子,前后换过三任主人,每一位都是燕字军中抗大纛的骁勇悍将,可自打最后一任主人战死沙场后,就无人再能上它的马背。马倌都说,在战场上锋芒无匹的疯头这回是真的疯了。李长安在马场见到它时,已上了年纪的老疯头悍勇不减当年,一个摆头甩尾就将三四个马倌甩飞了出去,扬起马蹄就要发难,但李长安不躲不避任由马蹄踩踏在肩头,硬生生接下了一记重踏。从那以后,老疯头就只给李长安一人骑乘,大抵是觉着这个主人能活的比它更长久些。 名字古怪的老马又摇头晃脑的打了个响鼻,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一人一马优哉游哉走了大半日,李长安举目遥望,城头离着不远了。 进城之前,李长安卸下了脸上的妆容,毕竟顶着一张刀疤脸走江湖还好说,就怕把刺史大人吓出个好歹来。 除却军情紧急,城内不得策马疾驰,这是燕小将军定下的规矩。 李长安牵着马,寻人打听了刺史府的位置,顺道买了些吃食果腹,一路吃一路闲庭信步。 待到府门前,李长安抹了把嘴,上前打门。 门房小厮年纪不大,眼神倒是凌厉,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好声好气道:“这位公子,我家大人不在府内,还请公子择日再来。” 如今北雍境内各路江湖宗门蜂拥而至,但地方就这么大,不是人人都有一块立足之地。后来的为了生计,自是不择手段,近年来各地大大小小的纷争私斗时有发生,故而官府衙门对于江湖人士最为忌讳,既不愿蹚浑水也不愿过多得罪。 李长安掏出名刺丢过去,也不言语。 门房小厮只瞧见上头的一个王字,当即换了一副嘴脸,揣着名刺急匆匆禀报去了。不多会儿,便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领着小厮回来了。 男子生的斯文白净,下巴上一抹胡须平添了几分成熟稳重,年轻时定然是个翩翩公子,眼下未着补服,全然瞧不出半点官威架子,朝着李长安恭恭敬敬作揖道:“下官王右龄参见王爷。” 单就外表而言,王右龄就是百姓眼中那种一身浩然正气的好官,但李长安知道,刚来北雍赴任那几年,这个满腔热血一心为国为民的父母官受了许多冷嘲热讽与白眼,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姜家女帝堂而皇之安插在北雍的看门犬。不仅北雍如此,兖州,扬州,青州,幽州刺史皆是如此,哪家藩王不是恨的牙痒痒,明里暗里什么手段都用上了,但也没法子连根拔除。如今五洲刺史,前后都换过几个人,唯独王右龄十几年来一直安安稳稳。倒不是没人敢动他,而是多次暗杀都如泥牛入海,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再花这个冤枉钱,毕竟官老爷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李长安微微颔首,道:“王大人不必拘礼,就当本王微服私访一回。” 王右龄笑脸应承,却不敢当真失了礼数,李长安到底是执掌一州政权的藩王,忽然造访心血来潮也好,另有目的也罢,甭管暗地里如何,明面上总得做足了样子。请了人入府,王右龄打发门房,领着李长安去了待客的正厅。 二人入座时,李长安大大方方坐在了下手客座,王右龄犹豫一番,在主家位上坐下待得茶水上来,屏退左右,这才开口道:“不知出了何事,需得王爷亲自前来?” 李长安慢悠悠啐了口茶,滋味平平无奇,既不是上等好茶,也并非欲盖拟彰的劣茶,就如王右龄为官十几载一般平淡如水。 李长安开门见山道:“王大人,你还想不想做这个北雍刺史?” 王右龄显是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李长安笑了笑,接着道:“不必急于给本王答复,尚有些时日可以好好权衡。但有一点,大人得想清楚,以往北雍无藩王,武将有燕大将军撑腰京城不敢过多插手,文官大都拉帮结党各自抱团,朝廷之所以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知道北雍文武不合,你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文臣小吏为官不易。如今一州政权既交到了本王手里,日后可就不是京城那边说了算。至于这些人听不听命,那又另当别论,本王只想知道王大人如何打算?“ 年纪轻轻便坐上刺史之位的王右龄自不是朝廷派来送死的草包,哪能听不出话里的言外之意,李长安嘴上好商好量,实则明里暗里都在逼他做出决断,要么弃暗投明,要么以死明志。不过这并非意料之外,打从女帝陛下封王的那一刻起,王右龄便知晓这一日迟早要来。其他藩王不敢杵逆圣意,不意味着这位异姓王也不敢,否则那座遮星台就不会倒。 沉吟片刻,思绪百转千回的王右龄长叹一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道理如此却难为臣子。下官明白,王爷既来了,便是有意给下官指明一条生路。下官虽是个读书人,却并非迂腐之人,若半点不懂变通枉费十几载为官。只是……“说到此处,王右龄竟笑了笑,“只是下官若当即点头答应,不念半点君臣旧情,想必王爷走出府门之时,便是下官命丧黄泉之际。” 李长安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外头的传言王右龄听闻过不少,如今亲眼所见只觉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并非那喜怒无常的杀人魔头,而是城府胆识兼具的枭雄。这种字眼放在女子身上不太妥帖,但饱读诗书的王右龄也找不出更贴切的词汇。 话既出口,便再无回头路,王右龄坦然笑道:“事到如今,虽与王爷仅是初见,却不妨说说掏心窝的话。那时五陀山小女冲撞王爷,陛下有意包庇,王爷却宽宏大量不与小女计较,若换作他人,定然不会错失良机,不但小女性命不保,王右龄也得丢了官帽如丧家犬般滚回京城。不论王爷当时如何做的打算,王右龄只是感恩不尽。说实话,到了这个年纪,仕途前程官帽大小也就不重要了,可惜王右龄没生个儿子,不若也能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在北雍待了这些年,看的最多的其实不是尔虞我诈攀附权术,人说北雍参差百万户,却家家无男儿,王右龄曾见过一个村子百户人家,但在田里劳作的皆是老弱妇孺,问那些孩子爹爹在哪儿,都指着北面说在那。当时年轻,一腔热血只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可如今回想,若真提着刀上战场,莫说什么男儿骨气,怕是连刀都握不住。” 李长安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出声打趣道:“燕小将军一个女子尚能斩下敌将头颅,王大人若练上两三年,也能上阵杀敌。” 王右龄哈哈一笑,摆着手自嘲自己老了,喂喂马擦擦刀还行,而后又感概道:“少年不知愁,知愁不年少。看过古阳关外风沙埋骨,才知燕大将军为何戍守边关一辈子却无半句怨言,不过四个字,保家卫国。” 李长安泼冷水道:“王大人,这个保家卫国,可留不下名垂青史。” 做了半辈子的窝囊刺史,王右龄心中忽然涌出一股豪情,但不敢在北雍王面前造次,只是沉声道:“无妨,只要王爷在前领路,刀山火海王右龄也去得!” 李长安轻声吟道:“出入庙堂逢恶鬼,刮来膏血奉诸神。当年能写出这句诗,足以证明王大人亦是忠肝义胆之辈,此话并非本王恭维,王大人许是不知,这些年李元绛为保大人性命将军府死了多少死士。” 王右龄呆若木鸡。 李长安转头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起身道:“听闻江南有为女儿埋酒的习俗,王大人这后院可有埋下一坛女儿红?” 王右龄缓缓点头道:“有。” 李长安笑道:“王大人,这么着,倘若三四年后你我都还活着,只要你带着女儿红来找我,本王便许你一个锦绣前程,如何?” 王右龄终于会心一笑,“君王一诺。” 李长安淡然笑道:“千金重。” 留下一句“不必相送”,李长安径自出了门去。 只是尚未到府门,便听一阵吵闹声,家仆们一声传一声,李长安听的分明。 他们在喊,“小姐回来了。”
第329章 刺史府的千金大小姐好似走到哪儿身边都咋咋呼呼的簇拥着一堆家仆扈从,摆排场争脸面,这位王大小姐在北雍就没输过。唯一一次在五陀山,但那是青州地界,输也输的没那么憋屈。 入府时,管事便告知小姐,大人有客。 以往来客时王西桐也不避讳,反正三川郡人人皆知王刺史最是疼爱这个宝贝闺女,心思活络的每逢来府上拜会私下里都会给这位王小姐礼备一份小玩意儿,不在贵重,只在心意。王西桐一口一个叔叔伯伯,倒也与这些大小官员相交甚欢。 但今个儿瞧管事那意思,好似来的客有所不同,言下之意就是让她避讳避讳。可王西桐哪是讲理的闺秀小姐,管事神情越是忌惮,越是勾起她的好奇心。 绕过影壁,王西桐朗声冲里喊:“爹,女儿回来了!” 管事伸手想拦又不敢拦,急切道:“哎哟,我的大小姐诶……”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头戴斗笠的年轻公子迎面走来,稍稍朝王西桐一抱拳,脚下不停继续往府门去。 负剑的年轻公子似是有意压着帽檐,瞧不清楚容貌,擦肩而过时,王西桐唤住他道:“慢着,你是何人?” 年轻公子停下脚步,背对着王西桐,并未出声。 王西桐上下打量了一番,觉着此人穿着打扮甚是眼熟,命令道:“你转过身来。” 年轻公子好似嗤笑了一声,极为顺从的转过了身,正欲抬头之际,只见王西桐脸色骤变,似是记起了什么,“你是那个……” 话未完,年轻公子已抬起头了,斗笠下却并非那可怖的蜈蚣刀疤,而是一张王西桐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的和煦笑脸。 “王西桐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王西桐小脸煞白,颤声挤出几个字:“李,李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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