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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道士偷偷瞥了一眼这个师父师伯口中与吕祖最为形似的三师兄,又暗自长叹了一口气。二人虽年岁相差不大,但就外貌而言,马无奇觉得快马加鞭半辈子可能也只有望尘兴叹的份儿。而且葛无仙不但气态出尘,光名字听着就像世外高人,不怪那些师兄弟私下里都更偏向这位师兄为下一任武当掌教。 好似察觉到目光,葛无仙转头望过来,马无奇慌忙别过了脸,此地无银三百两。 葛无仙温言笑道:“当年你我二人同年上山,我就比你早几月才做了师兄,不必这般拘谨。” 相较起前三位师兄,不知为何,马无奇偏偏与上山时日最短,年纪也相差最大的小师弟亲近。总觉着自己在师兄眼里,大抵就是个只知道吃喝拉撒混日子的废物,其实马无奇挺乐意做个无忧无虑的废物,与青山绿水为伴,逍遥此生,何其快哉? 马无奇叹息道:“师兄,我都知道,你不用来劝我。山上和气生道,山下和气生财,武当山有规矩却不拘泥于此,正是我当年上山入道的缘由。师父执意辞去掌教一职,要去边关传经布道,自有他的道,日后掌教之位谁来做我都不在意,只要不是我就好。” 葛无仙看着这个平平无奇十几载,一朝便一鸣惊人的师弟,轻叹道:“小师弟回山入关已有一年,何时出关无人知晓,师父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去边关,其实也不怪师父,吾辈修心修道为的就是替天行道,南无寺的小和尚都下山普度众生,师父又岂能袖手旁观?可武当山也不能群龙无首,这哪儿像话,不论是谁,总得有个人站出来。” 马无奇一脸惊恐,伸手指着悬崖峭壁,耍无赖道:“打住,师兄你再说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葛无仙无奈苦笑:“就这么不愿做掌教?” 马无奇双手托着脸颊,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傻子才乐意,反正师兄你离万象归真只差一步之遥,虽说不知这一步何时才能踏出,但只要踏出了必定强过我,到时候你做掌教也算实至名归,实在不行,就等小师弟出关,让他去做掌教好了。” 葛无仙气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道:“你呀你,除了吃饭睡觉做什么都嫌麻烦,咱们武当好歹是百年宗门,岂能如此儿戏。” “得了吧师兄。”马无奇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师父的掌教就是跟师伯几个抓阄抓出来的。” 这下葛无仙彻底没了脾气,长叹一声坐在龟驮碑底座下,双手踹在宽大袖袍里,哪还有往日里的仙风道骨。 “师弟啊,你别看那两个师兄总斗来斗去就为争个武当大师兄的虚名,若真让他们做掌教也是一百个不乐意,不然这么着,到时候咱们师兄弟几个也抓阄,抓着谁就是谁,你可不许再耍赖啊!” 马无奇苦笑:“师兄你怎么不讲道理?” 葛无仙扭头翻了个白眼,“你也没跟我讲道理啊!” 师兄弟二人对望沉默了一阵,山崖边风大,吹的葛无仙率先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站起身无奈道:“罢了,此事日后再说,我先走了。” 走出几步,葛无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道:“对了,前段时日王府来信说那女魔头要来武当,算算时日应当也差不离了,你可莫耽搁了。” 马无奇顿时脸色大变,低头掐指一算,慌忙从龟驮碑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一路喃喃道:“坏了坏了,人都到山门前了……” 葛无仙摇头失笑:“这个师弟哟。” 马无奇站在门坊下,尽量摆出一副山上高人的模样,如今好歹也是个一品高手,总不能回回都叫那女魔头打压了气势去。不是马无奇甘愿接这份苦差事,实在是师命难违。但回头想想,整个武当山除却他,也没谁更适合了。可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有人上山来,马无奇暗自琢磨了一会儿,抖开宽大袖袍,伸出手指一掐算,顿时两只眼睛瞪若铜铃。 那女魔头没有走南面的御神道上山,而是走了北面的青石小道! 路过三清宫门前的弟子就见一道虹光拔地而起,直直坠向玉珠峰。当下皆是一脸震惊,原来先前的传言不是吹牛啊,除了入山闭关的许小师叔,咱们武当山真就一下出了两个一品归真的高手! 虹光落在玉珠峰的半山腰上,马无奇四下张望,抬头就见前边不远正拾阶而上的一个修长身影。马无奇不自觉堆起笑脸跟了上去,那人寻常武夫打扮,头戴斗笠,背上负有一柄素朴古剑,满头雪白银丝尤为惹眼。 马无奇走到身侧,跟着那人步伐不紧不慢,俯身偏头小心翼翼瞧了那人一眼,“王爷?” 容貌如常的李长安侧目笑了笑,毫不废话道:“自家人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我的马还在山脚下,一会儿你挑个弟子下山帮我照顾,我要在玉珠峰待些时日。至于三清宫那边,我就不去叨扰了。” 马无奇连连点头应承,但猛然就反应过来,讶异道:“王爷这段时日都不走了?”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兴许待个一年半载的。” 马无奇瞬时就白了半张脸,苦兮兮道:“王爷,当初咱们说好了,不带这么玩儿的。” 李长安顿时就气乐了,感情还怕她惦记着八十一峰朝天大醮的气数呢?如今还没坐上掌教之位就这般小气吝啬,到时候真做了掌教还不得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武当山日后交到他手里只会蒸蒸日上。 于是李长安笑道:“算出我为何而来了?” 马无奇心照不宣的嗯了一声。 李长安换了口气,加快了脚下步伐,“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还不至于要跟武当山穿一条裤子,吃了那些气数也不见得能破天道,否则早在菩提山就该破了。” 马无奇拿眼瞟了她一眼,暗自琢磨一阵,松了口气道:“是这么个理儿。”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二人到了山顶,马无奇正要开口询问李长安打算住哪儿,毕竟山顶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道观瓦舍也在山腰。只见李长安环顾一周,兀自走到一处空地边上,取下背上的不公,看似随意一挥,剑尚未出鞘,一株合抱之粗的大树轰然倒地。 马无奇眼疾手快,一步跨前,人已至树干底下,只见他双手在半空分别划出一个玄妙的半弧,稳稳托住了大树。一个细小身影从阴影下迅速窜出,钻进灌木中消失无踪。马无奇这才双手一抖,大树砸地发出一声闷响。 李长安愣了愣神,单手在空中依葫芦画瓢的比划了一下,全然不得门道,于是问道:“方才道长用的是什么古怪招数?” 中年道士掸了掸衣袖,似有些赧羞的道:“贫道闲来无事,挑水劈柴的时候瞎琢磨出来的,不值一提。” 李长安看着他,微微眯起眼。 方才尽显高人风范的中年道士立即转过脸,指着大树道:“王爷砍树作甚?” “搭木屋啊。”李长安说着,将古剑扔了过去,“我去龟驮碑那边看看,你帮我搭起来,当心着点儿使,可别卷了我的剑刃。” 马无奇抱着剑意森森的古剑,犹如烫手山芋,恨不得立即就丢出去,当即苦着脸道:“王爷,这剑贫道使不来啊。” 李长安已举步往龟驮碑走去,摆了摆手道:“那你自个儿想法子,反正回来我得看到屋子搭好了。” 马无奇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李长安已不见了身影,只得将古剑小心翼翼搁在一边,望着大树欲哭无泪。 那边马无奇下了趟山腰取来了斧头锤子等工具,脱了才换上不久的干净道袍,又自我宽慰了一番,开始埋头苦干。这边李长安悠哉悠哉晃荡到了龟驮碑附近,大风骤然四起,若寻常人到此,毫不夸张定要被吹个四脚朝天,想站稳都是一件极为不容易的事。 李长安缓步走到龟驮碑边上,身形亦有几分摇摆不定,望着崖外如波涛般翻滚的云海,长呼出一口气,轻声喃喃道:“天道啊……凡人如何能破?” 末了,她又自顾自失笑道:“破不破的了,也总得试试才知道不是。” 李长安一跃上龟背,盘膝入定,耳畔瞬时静谧无声。
第332章 天色渐沉时,木屋才搭出个基底,马无奇轮了轮胳膊,想着要不让王爷去山腰道观住几日,反正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今日这木屋也搭不起来。来到龟驮碑附近,马无奇一眼就瞧见盘膝坐在龟背上的李长安,周遭气息变化微妙,马无奇凝神细细感受,心中忽觉一凉,脑门跟着就出了一层细汗。武当山的心法乃吕祖所创,浩然正气与天道补漏相生相克,换做旁人兴许难以察觉,但三教中人对此却极为敏锐。 马无奇知晓李长安此番为破天道而来,可不明白为何偏偏挑选了这么个不适宜的地方。于旁人而言,武当山天地灵气茂盛,是个不可多得洞天福地。但于身负天道补漏的李长安而言,就好比燎原之火遇上了大浪之江,水火不相容,此消彼长之下,焉有完卵。可凡人如何与天地灵气较劲?就算曾经集江湖气运于一身的李长安也难以胜天,更何况是如今? 马无奇不敢出声打扰,兀自回了原地,左右为难了半晌,一咬牙顶着星辰月色继续卖力干活。 历经一夜艰辛奋斗,晨曦破晓时,马无奇站在搭建好的木屋前,笑容欣慰。抹了一把脸上的细汗,马无奇朝龟驮碑的方向望了一眼,都说平静是暴风雨的前兆,但那人的平静好似真的就只是平静。要破天道何其艰难,哪怕那人曾是唯一的女子剑仙,哪怕那人多活了一甲子,就连柳知还这个系铃人都无计可施,再如何神乎其神的传奇也终有落幕的时候。 李长安这天道,大抵是破不了了。 马无奇长出了一口气,兀自失笑,自己是悟天道之人,李长安是破天道之人,怪不得师父吕玄嚣说李长安与武当山有缘,可这悟天道好似也不比破天道容易多少。 从山腰处的道观搬来一些桌椅家什,马无奇在木屋内环顾一周,总算有模有样了。自顾满意点点头,刚从屋内走出来,就见肩头披着晨露而归的李长安。 女子满头华发,浑身笼着一层缥缈雾气,眉眼含笑,身姿飘逸,即便身上穿着不适宜的粗布麻衫也丝毫不影响那股仙人气度。 马无奇眼前一亮,只觉有所不同,但又瞧不出到底哪里不同。思绪一转,难不成这破天道与悟天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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