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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嚯的站起身,瞬时又跌坐了回去,脑中嗡嗡作响,回荡着一个声音,“去后山。” 眼瞅着李长安面色又苍白了几分,马无奇心头一紧,赶忙伸手搀扶住她,欲哭无泪道:“王爷,说好了不动气的。” 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力摇头,咬着牙艰难道:“道长,扶我去后山。” 那双丹凤眸子里明暗交错,却无比坚毅。 ——— 自打天下第一人的韩高之独坐高阁,近几年修鱼城周边就汇聚了不少江湖人士,有来下战书的,有来看人出笑话的,也有来偷师学艺但只看了个热闹的,时日久了,留在城内不走的江湖人士越来越多,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江湖城。一部分原先当地的百姓赶着这波潮头赚了些银子便举家搬迁去了临近更好的地界,做些小买卖营生也好,买块田地务农也罢,总之怎么着都比待在满是江湖恩怨,整日提心吊胆的修鱼城强上不少。 百姓可以咬咬牙带着妻儿背井离乡,做官的可不行,没有朝廷的明文诏令,出了城就是玩忽职守,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一帮大小官员这两年成日愁的大把大把掉头发,郡守大人更是脑袋顶都掉秃了,不戴官帽的时候都不敢见人。最后实在没辙,朝廷也明里暗里表示不插手这些江湖事,郡守只得硬着头皮去见了一回韩高之,说的好听是商议个对策,实则跟求爷爷告奶奶差不多。于是,从郡守大人出观潮阁的那日起,城内就多了许多条不成文的规定。若问是谁定的规矩,郡守大人就会趾高气昂的指着观潮阁说那坐在最顶上的人定的,不服你找他说理去。 至此,修鱼城总算太平了不少,再没人敢打着比武较技的名号当街杀人寻仇。 修鱼城有了规矩,观潮阁自然也得有规矩,韩高之本就对趋之若鹜的江湖人士不胜其烦,独坐高阁的滋味是不尽人意,但也好过成日被一堆苍蝇蚊虫骚扰的强。再者说,随便来个虾兵蟹将他韩高之就得迎战,那还算什么高人。故而定下规矩,除却他认为有资格登顶的人,剩余的都得乖乖爬楼,违规者打出修鱼城终身不得踏足,否则后果自负。江湖中人从来就不缺胆色豪气,自然有不信邪的去尝试,隔日就被人发现七窍流血惨死在城郊外。 能入韩高之法眼的自然也得是高手,只是这高手得高到什么程度,江湖上说法不一。世人只知道,定下规矩以来,唯有一个人直接登顶,那便是首阳山天师府的剑首谭济道。但结果跟那个佩金错刀的年轻人一样,一剑便立判高下。不少人撮着牙花子翘首以盼武当山的剑痴是否会出面给道教挽回一点颜面,可惜盼来盼去只盼出个入山闭关的消息,就在众人怀着看热闹不成的心思大骂武当山缩头龟时,第二个直接登顶的人出现了,却令整个江湖瞠目结舌,此人不但是个女子,还是胭脂榜第一的美人,更有一国之君的尊贵身份,如今就连北契的百姓都知晓她的名号。 白衣洛阳。 一袭白衣御剑当空,衣袂飘飘,天上凡间皆无双。 瞬时满城轰动。 那女子嗓音清冷,却尤为洪亮:“东越王洛阳,今日问剑韩高之。” 满城再度轰动。 东越君主屈居身份,竟以江湖礼数代之,当下也就没人在意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直呼观潮阁阁主名讳。 只是这个高手之争的严肃场面,却叫另一个主角打了个稀碎。中年男子从阁内探出一颗脑袋来,瞅了一眼旁人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绝美女子,意兴阑珊道:“小姑娘,你是来切磋武艺,还是没事找架打?” 此言一出,底下看热闹的人群一片哗然。高人心思不好以常理揣测,但若换作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别说什么打架切磋,就站着不动让白衣女子砍上几剑,心里都舒坦的冒泡。明面上虽没人敢叫嚣,但私下都觉着这个天下第一人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道:“今日必定与你分出高下。” 吵闹声忽然戛然而止,而后爆发出一阵阵更激烈的浪潮,先前还觉着韩高之不知好歹的人立即倒戈阵营,就算你王洛阳年纪轻轻踏入了许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半仙境界,也有一剑斩千骑的高手事迹,但在三十年间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武道巅峰的陆地神仙面前仍是不够看啊。 不少人扼腕叹息,好好一个绝世美人,奈何光长脸蛋,却没长脑子。 韩高之却意外收敛起了轻视的神情,走出阁楼,淡然道:“有志气,比底下这些猫猫狗狗顺眼的多,那老夫便与你切磋切磋。” 韩高之活动了一下手脚,“挑个地方吧。” 白衣女子想也没想道:“龙角崖。” 韩高之点点头,正欲抬脚,白衣女子又道:“慢着,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若赢了,你此生不得踏出修鱼城半步。” 韩高之皱了皱眉头,嘴角却微微翘起,道:“姑娘,这可不是切磋就能答应的事。” 白衣女子点了下头,神色淡然道:“生死自负。” 没成想,韩高之却摇头道:“老夫不惧与楚寒山正面厮杀,但那老小子喜欢玩儿阴的,老夫若伤了你,恐日后永无宁日,这样吧,咱们点到为止,你若输了也就输了,老夫还不至于跟你一个小丫头斤斤计较。” 白衣女子沉吟片刻,没有回答,径直御剑而去。 韩高之脚尖一点栏杆,身影一闪而逝。 底下围观的人中有耳尖的早就火急火燎出了城去,后知后觉的也不敢耽搁,不到一刻的功夫,整座城就空了一半。谁都想亲眼见识这场空前绝后的天下第一人之争,毕竟这是自打韩高之出阁以来,头回有人能真正撼动他的宝座,且还是个女子。如何让江湖不亢奋!? 这一日,几年前曾横生天地异象的龙角崖,再度震惊天下。 在场众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与天竟连成一线。 足足有一炷香,不分彼此。
第335章 东南天际忽明忽暗,时而有异象一闪而逝,非常人所能察觉。 去往武当后山的路上,马无奇时不时抬头眺望,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左手掐指六十一,越算心越惊。待到那片布有奇门遁甲的小树林时,汗水已湿透了后背。 武当禁地,非掌教不可入。 马无奇松开搀扶的手,朝汗如雨下的李长安道:“王爷,小道就送到这里了。” 李长安略带感激的望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缓步隐入林间。 马无奇低头看着自己掐指卜算的手,轻叹道:“天下第一仍是天下第一啊……” 常年无人问津的洞内漆黑一片,对于每日都来打坐的李长安而言早已轻车熟路,在中间的底座盘膝坐下,李长安长呼出一口浊气,面色缓和了不少。来此之前尚存侥幸,期望借着这块跳出五行天地的洞天福地拖延些时日,如今看来竟是只剩绝路。 李长安苦笑了一下,千算万算也没料到竟是被那女菩萨摆了一道,只换来二十万僧兵,终究有些不值当。难怪圣人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有能耐的女子太可怕,稍微动一动小心思就让她吃尽了苦头。 周遭气息忽然有了变化,李长安收敛起胡思乱想的心思,凝神入定。 心有灵犀一说历来都被视为无稽之谈,一品之上的武夫可对周遭事物有所感应,也是源自于自身对天地灵气的认知。好比读书识字,学会其一便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武道亦是如此。 东海距离武当山千万里,李长安自是感受不到那裹挟海天的剑意,只是她与洛阳同根同源,除非阴阳相隔,否则这个结便永不会绷断。 那年武当山顶紫气东来,李长安赠机缘与洛阳,那时洛阳便有神魂出窍,游过昆仑,坐观沧海的经历。如今李长安却是不同,她要走自己的路,来时的路,去时的路。 深吸一口气,李长安一步踏出,从云端坠落。 云雾拨开,一缕斜阳染红人间,脚下大地颤栗,厮杀震天。 一个身披黄金盔甲的女子端坐马背,拔剑指向那座雄伟城池,嘴唇轻阖:“杀。” 马下站在一个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无数甲士从他身边掠过,扬起萧杀与风尘,却不见衣角飘动。 李长安回头望去,远处城头上赫然三个大字,洛阳城。 当年身为大秦皇后的她,便是从此时踏上前往九五之尊的征途。 夜幕降临,四方城头燃起一片火光,那女子走上城头最高处,按剑而立。万人举着火把,振臂高呼。 “风起!” 大风掠起时,女子摘下覆面,李长安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与姜松柏一般无二。那女子微微抬头,好似瞧见了悬在半空中的她,嘴角微扬。 李长安心中一惊,眼前场景徒然变幻,一抹洁白晃过眼角余光,定睛看去,那白衣女子抬脚踩在了绣凳上,双手紧紧握着白绫,倾国倾城的脸上平静如水。 她望向殿外,双目无神,缓缓将自己的脖颈套进了白绫。 一阵甲胄摩擦的金石声由外而来,不急不缓。 女子踢开绣凳,双脚不受控制的轻微摆动,看着那披黄金甲的人走到跟前,缓缓拔出剑,眼中惊起一丝波澜,绝望又怨恨。 噗通一声闷响,女子摔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咳出了泪水。那人却没看她,长剑归鞘,转身离去。 李长安跟着那人走出空旷大殿,身后传来女子痛苦的呜咽声,以及癫疯的咒骂声。她脚下一顿,欲要转身回去,却见前边儿不远立着一个青灰道袍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朝她点头示意,平淡笑道:“你终于来了。” 李长安走出一步,周遭景象再度变幻。 月朗星稀,两个年轻人围坐篝火,把酒高歌。一个是落草为寇的江湖武夫,一个是西南小国的太子,饮下一碗参着指尖血的浊酒,就此成了异姓兄弟。 再走出第二步,遍地狼烟,九州陆沉。 雁岭关外,那个已是大将军的年轻武夫一声令下,一支大腿粗细的箭弩激射出去,将敌方冲锋陷阵的女将军钉死在尘烟滚滚的战场上。秦钟离这个传奇名字与北魏国一同烟消云散。 走出第三步,王越剑冢十三骑下剑山,铜关谷前摆出十里剑阵,尸横遍野。 商歌大军死伤一万余兵马,王越剑冢却独剩一人负剑十三柄回山。那一年,西蜀覆灭。 走出第四步,泪罗江畔有一莽夫肩抗李字旗,一跃过江,口中高呼风起,杀进南疆,玄甲铁骑的威名至此名震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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