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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第五步,长安城三十里外的驻马碑前,有一中年剑客,手纸名剑“少一人”,一人一剑独挡三千铁骑,至死不退半步。 走出第六步,李长安猛然脚下一顿,抬头仰望,圆月高悬下,那城头上三个大字如熊熊之火撞入眼中。 剑门关。 耳边厮杀声骤然响起,她立在刀光剑影中默然失神,直到有一个黑影从城头上一跃而下,将那冲阵在最前头的将军一掌打下马。虽只有一瞬,她却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心急之下,李长安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阻,景致便如水中幻象,凭空荡起一圈涟漪,再看不见。 李长安捂住胸口,咬着牙关硬生生止住翻涌上喉间的气血。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的年轻道士指着眼前坐在古阳关城头正在下棋对弈的两人,轻声道:“好好看看这局棋。”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闭气凝神,往棋盘上看去。 黑白棋子交错纵横,一幕幕场景如迅速成长的枝桠一般源源不断的冒出。 有甲子湖畔,十多名儒衫文士仰头饮尽碗中酒,摔碗投湖。 有金銮殿上,身披北雍甲胄的武将当场拔刀自刎,血洒殿前。 有雪夜相府,男子含笑赴死,以及婴孩啼哭。 有寒冬街头,牵着中年书生手的少女给那跪在雪地中的小乞儿递去几两碎银。 有老屋瓦房,锦衣华服的少年背起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迎着冬日晨曦走出屋门。 有山间小路,怀中抱着名琴“万壑松”的年轻女子,骑马下江南。 有观潮阁前,中年武夫将身上仅存的十颗铜板丢入乞丐的破碗中,而后头也不回的踏入阁内。 忽然间,棋盘之上,黑白颠倒,周遭天地随之变色。 头顶是山河,脚下是青天。 李长安低头看去,一片片云彩如江河流淌,河中有风景。 小天庭山,玄女石像前,白衣少女手执木剑,一招一式,极为认真。 太行山逆水瀑旁,眉间一点丹霞的女冠盘膝坐在溪上,水流潺潺,山风拂过青丝,飘飘扬扬。 桃花岛,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立在桃花树下,仰头嫣然一笑,无忧无虑。 风沙北地,顶着烈日挥舞木枪的古板少女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比她大七八岁的男子,手中枪挥舞的更加卖力。 祁连山庄,抱着鸟笼的罗裙少女犹如一只出笼的鸟儿般,欢快奔走在花园间,朝着坐在花丛中的另一个少女走去。二人嬉笑玩闹,脸上的笑容比花儿艳。 鹿台湖畔,初显身姿绰约的少女坐在鱼头上,望北念不孤。 别情殿顶,倚在巨大雪狼身上的少女,望南思不悔。 长安城外,双手掌心有着厚实老茧的小女娃一手抱着白鹿刀,一手牵着祖父粗粝的大手,缓缓走入城门。 上小楼,十三四岁便以美貌名动京城的少女拖着腮帮子,瞧着窗外枝桠上新生的嫩芽,打了个哈欠。 小重山脚下的酒肆里,风华正茂的老板娘扭着细腰给一桌酒客端酒上菜,冷不丁叫毛手毛脚的汉子抹了一把屁股,老板娘回眸瞪了一眼,走回柜台,窝在里边数着从那汉子身上顺来的几两碎银,脸上笑开了花。 小宅院书房里,坐在窗边读书的小女娃口中念念有词,嗓音稚嫩的读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李长安思绪翻飞,一时间竟出了神,直到耳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言语,那头带巾纶腰佩长剑的年轻书生道:“李长安,你想不想做皇帝?” 与之对坐下棋的青衫女子哈哈大笑:“疯了不成?我只想报仇,不想坐劳什子龙椅。” 年轻书生但笑不语,忽然抬头,朝神魂出窍的李长安望来,平淡道:“你果然还是来了,不过莫要耽搁太久,早些回去吧。” 李长安一愣,脚下似是踏空一般,猛然坠入云海。 最后一眼,只看见书生与道士并肩而立,皆朝她微微一笑。 坠入湖水的一瞬,冰寒刺骨,李长安豁然睁开双眼,自己竟是站在甲子湖边,鹅毛大雪飘扬洒下,天地银装素裹。 天地静谧,唯我忘忧。 李长安轻呵出一口气,似是吐出了封山多年的积愈之气,刹那间湖面涟漪阵阵,漫天雪花仿佛静止了片刻。 不知多久,白雪落满了身,李长安心头一动,蓦然回首。 白衣似雪,亭亭玉立。 她站在那里,便是人间色与雪色之间的第三种绝色。 李长安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里,低头埋入她颈肩,辗转厮磨。 “我好想你。” 洛阳倚上她肩头,缓缓闭上眼,满足叹息。 足够了。 神游春秋,走过一甲子光阴,回来的李长安第一个见到的是她。 此生足矣。 当洞外银河满天,李长安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摸了摸脸,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第336章 正月初一,金光照山顶,上山供香祈愿的香客络绎不绝,从玉珠峰顶眺望,整条御神道都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铺满。 全身上下毫无半点得道高人的中年道士揣着手,望向山那边的风景,略有发福的圆脸上笑的慈眉善目,换身僧袍,就跟寺庙里的老和尚一般无二。 中年道士瞥了一眼身侧,满头白发已渐渐转为灰白的女子,笑意盈盈道:“小道在这先恭贺王爷早登巅峰。” 李长安手里揉捏着一颗丹药,而后面无表情的丢进嘴里,细嚼慢咽道:“你去跟宋老头儿说一声,他炼丹的速度越快,我下山的时日也就越快,银子药材不必担心,王府有的是。” 中年道士面色一僵,讪笑道:“王爷,不是武当山小气,可知虚不受补,一口也吃不成胖子,这天道既然破了,恢复往日实力也是迟早的事,急不来……更何况,这丹药再是有好处也不能当饭吃不是。” 又丢了一颗丹药进嘴,李长安叹息道:“我破天道,洛阳便跌境,于东越而言里外都不是件好事,我与楚寒山的十年之约只是缓兵之计,莫说到那个时候,长安城那位怕是连开春都等不了了。道长,你说本王急不急?” 眉宇间拢起一丝忧愁的中年道士眯眼望向头顶金轮,平淡道:“王爷,小道是山上之人,不问山下事,但帮王爷催一催还是做的到。” 李长安抿嘴浅笑,转身回了木屋。 桌上堆放着几叠王府送来的邸报与谍报,上山已有半年,李长安不曾过问政事,一是无暇顾及,二是有心让林白鱼尽快熟稔,反正有王右龄投石问路当先锋开路,即便行差踏错在如今混乱的局面下亦有挽回的余地。 李长安无心细看,一目十行的一一看去,从中挑出几分较为重要的消息先搁置在一旁,待全部筛选过后,暮色也踏着余晖映入了屋内。点起烛火,李长安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胸中大为舒畅。她抚了抚胸口,有些宽慰,多少年了,这里终于摆脱了束缚,虽说那层满是符文的细布曾为她挡下不少灾难,寻常刀剑不得入身,但睡觉洗澡都脱不下来,委实难受的紧。 一想起这个,昨日神游春秋时的景象就不停的闪过,最后二人在雪地里互相宽衣解带的画面实在太过美妙,再后头就更令人脸红心跳,李长安没想到破天道竟然是这么个法子。要早知道,她还上武当作甚,直接去东越找洛阳好了,正好借着这个名头生米煮成熟饭,看那些东越臣子还拿什么阻拦。 冷不丁,洛阳临了前最后一句清冷言语钻进脑海中。 她道:“你我之间,唯欠相思。” 倚着房门的李长安蓦然睁眼,恰巧瞧见西落最后一缕红霞没入山涧,她长叹一声,返身走回屋内,心不在焉的拿起一份谍报。洛阳话中之意她知晓,那年她赠她天赐机缘,如今她还她一身修为,两不相欠。 当年陌上花开无归路,如今回首,只欠相思。 李长安觉着既已两情相悦,岂能不争朝朝暮暮,共不共赴白首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在身边,醒时能相见,思念可相伴,不论去往何处,皆携手共进,不离不弃。若不争朝夕,何来此情长久时。 微微勾起嘴角,李长安心道,欠着吧,欠着才好。 收敛心神,李长安专心读阅几份挑出来的消息,其中一份来自流沙城,一份来自北雍王府,剩余两份的内容则关于长安城以及最近江湖中的新鲜事。 当看到流沙城那份谍报中薛东仙的名字时,那双丹凤眸子微微眯起,映着烛火,忽明忽暗。这份孽缘,是老天注定,还是李元绛一手促成?为何偏偏是她? 李长安按下心思,继续往下细看,谍报上的字迹颇为熟悉,应是出自屈斐斐之手,详尽上报了流沙城目前的现状。城内兵匪已有四五成的精壮分批次迁往瘦驼县,余下的大都是家中妇孺老人,以及一些不服管束的流匪,原先滞留在城内且能叫的上名号的江湖散人在李长宁与薛东仙的实力镇压下,死的死,投军的投军。如今的流沙城可谓真正太平,接下来依照布局行事,这里将会成为一座藏兵孤堡。不过得等到时机成熟时,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此期间若走漏了风声,流沙城便只能沦为一座弃之可惜又食之无味的死城。如此重任交到一个年轻书生的手中,李长安自信多过担忧,大不了弃城便是,等到两北真正打起来,流沙城的作用就不大,只占得一个中转之地的小便宜,到了谁手中都是一个烫手山芋。 提笔批朱,将谍报丢至一旁,李长安想了想,又拿起来,在“薛东仙”的名字上打了个圈。以前她是北契君子府的盲剑也好,是东安王府的谍子也罢,就算弃暗投明,到底还是江湖人。 李长安兀自轻笑:“一双眼睛就想换来自由之身,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末了,她收敛笑意,叹息一声:“倒是有些可惜了……” 王府里送来的谍报则简洁明了,偃师县罢黜了一批官员,皇恩浩荡并未赶尽杀绝,王右龄在其中斡旋,堪堪保住了漕运命脉。其他州县郡守闻言,纷纷连夜赶至北雍王府只为求王爷一面,新上任的王府女官林白鱼亲自出面,一句“王爷出门游玩了”就把人打发了,于是乎各路弹劾林白鱼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入王府,可惜王爷一个也没瞧见。林大小姐也算彻头彻尾领略到了官场倾轧的可怖之处,所幸有李相宜玉龙瑶等人从旁辅佐,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李长安看完,不禁哑然失笑,“磨了这些年的棱角,脾性半点没改就算了,怎还学会了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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